他低头看着你拎着冰刀鞋的侧影，看着你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你时不时回头瞥他一眼，确认他还在跟着的，带着点警惕又带着点无奈的眼神。
为什么会饿呢？
夜鹰纯自己有点想不明白。
他垂着眼，看着你突然停下来正在低头按手机导航的脑袋，脚下的在石板路上发出节奏不一的哒哒声，混合着偶尔冒出的一两句自言自语
“这边拐弯”
“不对好像是前面那个路口”
在安静的异国街道上，显得格外聒噪，又格外鲜活。
黑色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偶尔翻动，像一只收拢了羽翼暂时停歇的鹰。
饥饿感是从胃部开始的。
先是空，那种经过长年累月的克制训练出来已经被他视作家常便饭的空，像一间被打扫得连最后一点灰尘都被清除出去的房间。
然后是胃壁的蠕动，收缩，挤压，像某种沉睡已久的生物，缓慢地啃噬着已经被尼古丁和黑咖啡侵蚀得脆弱不堪的黏膜。
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胃酸分泌过多，或者血糖偏低，或者长途飞行后的正常生理反应。
他不需要进食，他已经很久不需要进食了。可身体的渴求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它在他体内发出另一种声音，不是饥饿，那是——是“饥渴”。
食欲。□□。爱欲。
三个最原始、最本能、也最被他用意志力镇压着的“欲”，像三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困兽，此刻在他的身体里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含着威胁意味的咆哮。
我很饥渴。
他安静地走在你身后，一侧的路灯将他半边脸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棱角，另一侧脸则隐没在夜色里。
他想，人活着，而后进食，将食物咀嚼、吞咽、转化为维持生命的能量。
民以食为天。而后，将爱附丽于某物，或某人，以爱为海，沉溺其中，或者被其淹没。
说到底，“爱你”与“极尽细致地品尝你”不过字面之差，一个是动词，一个也是动词，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动作——将另一个生命体，纳入自己的范畴，消化，吸收，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是这样吗？
他看着前方你因为导航信号不好而有些烦躁地跺了跺脚，嘴里嘟囔着“信号怎么回事啊”的身影。
马尾在脑后晃动，耳钉折射着路灯的光，外套的拉链还是没拉好，领口被夜风吹得敞开，露出里面那件深色的训练服。
夜鹰纯的视线落在你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截露在衣领外的皮肤，被路灯染成温暖的橘色。他的目光停在那里，他看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想知道那片皮肤的味道。
是咸的还是甜的？是冰场冷风留下的凛冽，还是少女身体自带干净的温热？
在异国他乡的深夜街头，和一个被圈内人私下称作“幽灵”的人独处你似乎完全不觉得他需要害怕。
你信任他。或者你根本不在意。这让他胃里的那只困兽又发出了一种他自己也无法辨明意味的低吼。
啊，原来如此。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节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
这大概就是想要将同类包揽在自己之下的感觉吧。
占有，征服，更原始更接近动物本能的。
想要将另一个与自己相似的、鲜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存在，一点一点地，品尝，咀嚼，然后吞咽下去。
让你成为自己血肉的一部分。
如此，那些被尼古丁侵蚀出的空洞，或许就能被填满一些，哪怕只是很浅很浅的一层。
我不需要进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为什么胃还是会饿？我不需要爱，可为什么在看到你毫无防备地走在自己前面，甚至不需要回头确认他是否跟上时，心底某个早已被他判处死刑的角落，会发出一声那么清晰像是骨头断裂又重接的脆响？
他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觉。
他只对冰面产生过。
对那片洁白的、柔软的、同时也坚硬得能承受一切重量的冰面，他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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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次类似的冲动——想要将它驯服，想要将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想要在上面留下只属于自己的痕迹。
可他从未对冰面上的另一个人产生过这种感情，从来没有。
那些年他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处，看向身旁那些同样站在领奖台上，同样在冰面上挥洒了无数汗水的对手，心里只有“赢过了”和“一定是我”这两种毫不拖泥带水的判断。
没有亲近的欲望，没有了解的欲望，没有将彼此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的欲望。
他没有同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样的。
一直以为自己是夜空里那只独行的鹰，孤飞是宿命，高处不胜寒是理所当然。
可他忽然不太确定了。
你的光芒，和他是相似的。
不，也许是更纯粹的。你不会像他那样，在冰面上燃烧殆尽的间隙，还得分神去抵抗胃袋的空虚和尼古丁的渴望。
你的燃烧方式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不容许任何杂质掺入的。
这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嫉妒，羡慕，又或者是某种更安静更蛰伏的渴望。
想看着你继续燃烧。
想看着你飞到他未曾抵达的高度。
“啊，找到了！这边！”
你转过头，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得意笑容，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
他看着你，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加快了步伐，缩短了那半臂的距离。
为什么是你？你身上有他没有的东西。
你是他永远成为不了的那种人。
你在这条路上走得轻盈自在，身上的锁链仿佛都是自己选择戴上的装饰，随时可以摘下。
而他像是被冰封了半生的旅人，看见一团火，明知道靠近会融化受伤失去维持了半生的坚硬形状，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
想理解你。想拆解你，想将你身上那种不曾拥有明亮近乎刺眼的生命力内核一点一点地嚼碎、咽下，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我想品尝你。咀嚼你。吞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