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昔日的憧憬从未动摇分毫。
梦醒之后，仍在梦的延续中徘徊。
那些因为生长痛而惊醒的夜晚，像看不见的藤蔓缠绕着你，在黑暗中勒紧，再勒紧。
去吧，去吧。
你一定是为了感受这刹那，才降生于世。
抓住未来，超越所有期待，任凛冽的风肆意吹拂额际。
上吧——
助滑。
冰刀切开冰面的声音，此刻比任何乐章都动听。
速度在几个压步间提升到极致，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冰屑特有的、刺痛般的清冷。
转身。
左后外刃切入冰面的角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果断、都要决绝。
右足刀齿狠狠点冰借力，身体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箭矢，骤然射向空中。
抬脚。收紧。旋转。
视野在极限的转速中模糊成一片炫目的白光。
…
红叶老师已经不敢看了。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或者想要别过头去，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刚才那一声沉重的、身体与冰面撞击的闷响，还在她耳膜里嗡嗡作响。
那是自从你稳定了3A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听到过的、属于失败的声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那个才那么小一点、浑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却依然咧着嘴笑的你，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泪水和畏惧，只有不知疼痛为何物的执拗。
老天奶。
红叶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你就这样折磨你所亲手捏出来的天才吗？
让这个孩子在一片冰冷之中，用摔打和疼痛，反复地、残酷地磨砺她，直到她变得足够锋利、足够耀眼？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早川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锁住冰面上那个再次加速的身影。
这种一边挣扎、一边试探、一边发现并突破自身极限的能力，是你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但曾经，他们都以太早、太危险、会受伤、会很痛为名义，用规则和保护将她圈了起来。
换而言之，是他们这些大人，自作主张地把这只天生就该在暴风雪中翱翔的雏鸟，当作了脆弱的金丝雀，囚禁在自己以为安全的牢笼里。
我是否已蜕变成昔日期许的模样？
也许是的。
这愁绪是自主选择的创痛。
紧握的那份闪耀，也都只属于我。
不要回头，去往那遥不可及的远方。
去吧。
去吧。
…
落冰的声音响起。
“铿——”
清脆，坚定，如同刀刃划过丝绸，又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口。
“…”
红叶训练师一直紧握的、因为祈祷而指节发白的拳头，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无力地松开了。
她看着冰场上那个完成跳跃后，顺着惯性滑出一段距离，然后转过身来的孩子。
你脸上是灿烂得几乎有些傻气的笑容，汗水沾湿了额发，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刚被擦拭过的星星，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终于证明什么的骄傲，只有一种被巨大喜悦填满孩子气的满足。
鼻腔猛地一酸。
一股混合着无比心疼、如释重负，以及深深震撼的情绪，如同冬日里破冰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冰场的冷风，吹干眼角悄然渗出温热的湿意。
…
红叶与你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比早川多多少。
但她比早川更早地发现了你身上那种与众不同，近乎本能的冰感。
身为训练师，她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孩子，却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明明那么小一个，摔倒了爬起来的速度却比那些只是来看热闹的同龄人还要快。
她心疼。
她不想看到这么小的孩子，为了滑冰，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块可以随意摔打、反复锤炼的顽铁。
她可以说是看着你，从那个屁颠屁颠、连冰刀都踩不稳的小屁孩，一点一点地，成长为如今这个能够在冰场上独当一面，甚至让周围的人都为之屏息的少女。
你什么时候，又趁他们这些大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无声无息地成长了？
你会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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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在心底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开始仔细地、用力地回想。
除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纯粹的、无法忍受的生理疼痛，红着眼眶掉过几滴眼泪，她几乎没见过你因为训练的挫折或比赛的失利而哭泣。
不…你比赛从未输过。
因为你“想赢”，所以每一次站上赛场，你都是带着那种让人心惊的、绝对的自信去的。
你的情绪，似乎从来不会被“挫败感”这种黏稠的东西困住。
它只会直接转化为更猛烈的、近乎自虐的训练欲望，或者那种让人又气又心疼、灿烂到几乎刺眼的笑容。
那么你会难过吗？
红叶忍不住继续想。在那些因为生长痛而辗转反侧的夜晚，在那些明明昨天还能轻松跳出的跳跃、今天却怎么也无法完成的日子里，你会不会也偷偷地、一个人躲起来难过？
不。
她几乎是立刻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你的难过，从不示于人前。
它更像是一种沉默高效的燃料。
被你自己默默消化，吸收，然后毫不犹豫地投入内心那座永不熄灭的熔炉，锻造出更坚硬的骨骼，更强大的意志。
…
看着你此刻在冰面上，刚刚经历了一次足以让许多成年选手都心生畏惧的沉重摔落，骨头撞击冰面的闷响还在耳畔回响，你却能转眼就爬起来，重新加速、起跳、落冰——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去尝试一个可能让你手骨骨折、脚踝扭伤，甚至伤及腰椎的危险动作。
可你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你带着那样明亮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朝她们这边滑了过来。
红叶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一种被远远抛下而带来的恍惚不真实感。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保护你，为你遮风挡雨，为你规划最安全的成长路径，以为自己是那个站在身后，托举你前行的力量。
可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你这个孩子，在用你自己特有的、带着冰面寒冷却又无比炽热的方式，带领着他们这些大人，不断突破着自以为是的想象边界，去见识一个更为广阔、也更为残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