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葛叶藤拿着毛巾路过冰场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是合宿的第二天了，也是她第二次看到那个身影在冰面上反复挑战着四周跳。
你是B组，而她们是A组，训练时间与项目完全错开。
白野遥也停下了整理的动作，有些意外地看向场中：“不是还在发育关吗？这么快就过去了？”
“看样子是啊。”葛叶靠在挡板旁，目光追随着那个高速滑行的身影，“身高稳定在这个高度后，立刻又恢复了这种高强度的训练…这恢复力，啧。”
“咔嚓——”
落冰的声音传来，虽然有一点点瑕疵，落冰的瞬间手轻微地扶了一下冰面，但整体的高度和转速依然令人侧目。
即使如此，葛叶和白野还是忍不住交换了一个感叹的眼神。
“…话说起来，千的冰刀鞋是黑色的啊。”白野忽然注意到这个细节。
“少见呢。”葛叶点点头。在一众选手清一色的白色冰鞋中，那一抹黑色确实格外醒目。
就像…在这里的选手里，目前似乎也只有你一个人拥有两种四周跳的储备。
冰面上，你又一次加速，进入起跳准备。
这一次是勾手跳的起跳姿态，左后外刃深深刻入冰面，右足刀齿点冰借力，身体腾空而起——旋转的圈数，明显超过了三周的量。
“…哎呀。”葛叶轻轻挑眉。
白野也屏住了呼吸：“…岂不是…”
“…又要有新的储备跳跃了？”葛叶替她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惊叹。
理依奈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水杯，碧绿色的眼睛同样望向冰场中央那个正在完成跳跃后滑行、微微调整呼吸的身影。
“看什么呢？”她问。
葛叶朝冰场上努了努嘴：“也许，今年的JUNIOR GP，她会脱颖而出，超过我们其中两个，拿到最终JGPF（青少年大奖赛总决赛）的出场名额？”
理依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你又一次开始了新一轮的助滑。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冰面上那个迅疾移动的黑色冰刀，和它主人飞扬的发丝。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挑战：
“…谁知道呢。”
…
其实来参加合宿之前，早川刚回到俱乐部，红叶就私下找过他。
“这么快…真的好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犹豫。
你的发育关才堪堪稳住，身高刚刚停止肉眼可见的抽条，就要在这样高手云集的合宿场地上，当着其他教练和选手的面，去挑战更高难度的四周跳？
万一失败，万一摔得很惨，对这个骄傲的孩子的心态会是怎样的冲击？
早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要想把她送往奥运会，我们就必须学会‘放手’。”
不是等待你完全准备好，而是在适当的时机推你一把，让你去挑战、去突破、甚至去经历失败。
这是他们这些大人应该最先学会的课程。
与其说“让你学会面对”，不如担心担心他们这些大人能不能学会“信任”和“放手”吧。
…
于是，早川的应对措施简单直接——在合宿的自由训练时间里，你去练习你想跳的四周跳。
目标是勾手四周跳（4Lz）。
那是连如今现役的男单选手之中，都少有人能稳定跳出的超高难度跳跃。
你愣了一下，浅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他严肃而笃定的表情，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真的假的？”你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去不去？”他反问，没有多余的废话。
“去！”你几乎是脱口而出，心脏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剧烈跳动起来。
你滑向冰场中人相对少一些的角落，不想让自己的尝试过于引人注目，虽然你知道这几乎不可能。
你双手在身前握紧成拳，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呼出，将所有的杂念都随着这团白雾排出体外。
助滑，速度在几个压步间迅速提升，感受着脚下冰面的硬度和熟悉的、已经稳定在一个水平的身高带来的重心。
然后，转身，左后外刃深深刻入冰面，右足刀齿狠狠点冰借力，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腾空而起！
围栏外，早川教练和红叶老师并肩站着，手里还拿着冰刀套和平板电脑，但此刻他们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物件上。
红叶老师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心里无声地祈祷着：不要摔，就算圈数不足，就算周数不够，也不要结结实实地摔下去。
求求了，上天，不要让这个孩子摔得太重，不要让这个骄傲、正处于发育关、技术才堪堪稳定下来的孩子，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自己最引以为傲、最渴望攻克的跳跃上，摔得狼狈。
回答她的，是一声沉重而闷响的、身体与冰面撞击的声音。
…
红叶和早川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这其实是你第一次在这么多同行和学员面前摔倒。
之前在俱乐部，因为有专门的包场训练，即使失败了也只有自己人看到，并不用担心别人的目光。
可现在…红叶忍不住看向身旁的早川。
这是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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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是在他的注视下，你摔得这么狠。
冰面冰冷而坚硬，手掌撑在上面，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寒意透过薄薄的训练手套渗进皮肤。
周围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又仿佛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有很多双眼睛正看着你，有惊讶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单纯好奇的。
没关系。
没关系。
摔倒了也没关系。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灼热的力量。
喜欢。
喜欢。
喜欢！！
你用手撑着冰面，利落地爬了起来，拍掉身上沾着的细碎冰屑，重新开始滑行。
腰侧和膝盖传来的钝痛真实而清晰，但你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个完美的跳跃。
理依奈抿了抿嘴，滑到你身边，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她压低声音问：“不痛吗？”
“但是我喜欢。”你转过头看她，脸上是毫无阴霾灿烂的笑容。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强忍的倔强，只有一种纯粹的、几乎能将人灼伤的炽热光芒，里面盛满了无尽的笑意和满足。
理依奈怔住了。
她看着你的笑容，看着你那双仿佛在发光的眼睛，心底的疑惑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
喜欢？
喜欢什么？
摔成那样，那么重的一声响，听得她都心头一紧，你怎么还能笑出来？为什么？因为有其他人在看，所以强撑着？还是因为…
“喜欢什么？”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都喜欢。”你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嗯？”理依奈还是不能理解。什么叫“都喜欢”？
“跳跃、旋转，或者说只要是冰上的，我都喜欢。”你看着她，笑容依旧明亮，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摔倒就摔倒呗，反正又摔不死的。”
话音刚落，你便从她身旁加速滑开，留下她一个人怔在原地。
你转身，开始再次助滑，朝着那个刚刚让你狼狈摔倒的起跳点，义无反顾地冲去。
为什么？
理依奈站在原地，看着你决绝的背影，心底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你还要…还要再跳出那个让你摔得那么惨的跳跃吗？
为什么？
明明四周跳那么难，那么多选手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为什么你非要执着于此？
为什么你还能跳出来？
为什么你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摔倒之前还要灿烂？
明明…明明那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