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前台阿姨叫住你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个包裹，说是写了你名字的快递。
你接过来拆开，里面静静躺着那条送修了好几个月的法藤项链。
带子和款式都换了新的，不再是之前那根磨损得有些毛边的编绳，而是更贴近脖颈、像choker一样的短款颈链，简洁的金属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很久没戴它了。
练习时情绪上头的那天，刚洗完澡，手一滑就把它摔在了地上。
绳结本就用得久了，那一下直接崩开，珠子散了一地。
后来托人带回俄罗斯维修，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现在重新戴上，冰凉的触感贴着脖颈，意外地舒服，比之前那条短，也更贴合。
以后练习时不用再费心往衣领里塞，可以大大方方露在外面，也不用担心甩起来会打到下巴了。
说起来，戴法藤这个习惯，还是跟早川教练学的。
…
你正低头调整着项链的位置，往训练室走，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揪住了衣领。
“？？？”你吓了一跳，踉跄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早川教练和红叶老师。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明显是专门来找你的。
“…你。”
早川教练盯着你，语气沉沉。
“怎么了？”
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辜又茫然，心里却有点打鼓。
他们不会是发现了吧？
早川教练看着你这张写满了“我什么也没干”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千。”
“干嘛？”
你继续装傻。
“我是不是说过，在发育关稳定之前，绝对不可以私自练习四周跳？”
他的声音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看着他板起的脸，听着这熟悉的、带着管束意味的话，一股莫名的叛逆情绪突然冲上了头顶。
你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他飞快地吐了下舌头，做了一个极其幼稚的鬼脸：“…略…”然后，趁着他和红叶老师都被你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你平时训练态度的孩子气举动弄得怔住的瞬间，腰一拧，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猛地从他还没完全松开揪着你衣领的手里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就往训练室方向狂奔！
“鹤山千！你给我站住！”红叶老师带着惊怒的喊声立刻从身后追来。
你才不管！反正已经被发现了！现在不跑更待何时！略略略！
…
看着那个一溜烟跑没影了的背影，早川和红叶站在原地，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自从你进入发育关，身高体重变化带来技术和心态上的双重压力后，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你露出这种纯粹属于孩童般的、带着点耍赖和调皮的模样了。
早川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是什么？
迟来的青春期叛逆终于还是爆发了吗？
…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早川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耳边还回荡着红叶的喊声和你那串轻快的脚步声。
他忽然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孩子气的你了。
自从你进入发育期，身体的变化、跳跃的丢失、训练的瓶颈…那些沉重的东西像一层又一层的壳，把这个曾经肆无忌惮笑着的孩子裹了进去。
你变得沉默、固执、甚至有些阴郁。
早川见过你在冰场上摔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的样子，见过你对着录像反复对比动作时眼底那股不服输的倔强，也见过你深夜独自坐在训练室、抱着膝盖发呆的侧影。
但像刚才那样——吐舌头、做鬼脸、撒腿就跑——这种属于十几岁少女的、带着点小叛逆和小任性的鲜活模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早川站在原地，抬起手，不自觉地揉了一下眉心。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心里其实悄悄松了一口气。
中国的老话说，孩子静悄悄，多半是在作妖。
而你这孩子“作妖”的方式，远比同龄人更让人心惊胆战——他有时候甚至怕你会突然提出更换俱乐部，或者更极端地，说出“我不想滑了”这种话。
那些念头像潜藏在暗处的影子，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去验证。
但刚才那个鬼脸…那个逃跑的背影…
早川看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
…
“…”你低着头，像个被审讯的犯人一样，坐在早川教练那张堆满了各种训练计划和数据分析的办公桌前。
对面，早川教练、红叶老师，甚至连北上教练都板着脸，三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你身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不就是偷偷练了几下四周跳嘛，又没真在冰面上摔个四脚朝天，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嘛。（理不直气不壮。）
早川教练和北上教练几乎同时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子，那动作里写满了“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的无奈。
早川叹了口气，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千。”
“…干嘛。”你小声嘟囔，目光开始在办公室的书架、天花板、地板缝之间游移。
“腿不痛了？”他直击要害。
“…”你的眼神飘忽得更厉害了，声音也小了几分，“…这几日疼痛的时间变少了，不是那么频繁了。”
“你应该知道，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大阪关空上竞技冰场，参加JUNIOR GP的强化训练合宿了吧？”早川教练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你应该清楚事情的严重性”的意味。
“…”沉默了几秒，那股被压抑了好几天的委屈和不甘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阀门，“但是我真的很想跳啊！！明明已经不怎么痛了！身高最近也开始稳定了，没有猛地往上蹿了啊！”你抬起头，眼眶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为什么就是不让我跳？明明我都可以做到了！”
…
早川被你这突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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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绪吓了一跳。
一旁的红叶老师也抿了抿嘴，神色复杂。
的确，生长痛这个东西非常微妙，它来的时候毫无征兆，去的时候也可能悄无声息。
也许这次是真的要结束了，也许它只是暂时偃旗息鼓，过段时间又会伴随着二次发育卷土重来，带来新一轮的疼痛和调整。谁也说不准。
早川教练稳了稳心神，看着你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眼眶，以及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对那片冰面、对那些高难度跳跃最纯粹的渴望。
他原本准备好的、关于“安全第一”、“循序渐进”的严厉说教，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你想跳。
有多想跳。
那种感觉，他作为曾经的选手再明白不过了。
他作为男单选手时，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发育关”。
即便有，那也是身体更强壮、力量更足，为跳跃提供更强的支持。
男单的竞争环境，在身体变化这方面，远比女单要宽容得多。
所以他特别理解你此刻的委屈和不解——你可是那个从小就说出“我想赢，所以就要去赢”的孩子，那种对胜利、对突破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明明拥有奥运冠军的头衔，这么多年来却只有你一个学生。
因为他曾在以前的采访中，被问及选材标准时，说过一句被很多人嘲笑狂妄自大的话：“我只想教那种‘想赢就一定能赢’的学生。”
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需要不断推着走、哄着练的孩子身上。
然后，他遇到了你。
…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早川教练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看着你，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明白了。”
“…？”你眨了眨眼，眼眶里的红还没褪去，却先浮现出了疑惑。
“从明天去合宿开始，”他的声音平稳而郑重，“你的训练量，会恢复到和以前一样的标准。”
在你还没来得及欢呼之前，他立刻补充道，“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一旦腿部开始出现疼痛的信号，哪怕只是轻微的预兆，训练必须立刻停止。这是条件。你能做到吗？”
“…”
北上：就这样松口了？
“…”
红叶：？
“好耶！！！”你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多云转晴，绽放出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被“特赦”般的狂喜，“能做到！绝对能做到！谢谢教练！！”
看着你一秒钟变脸，欢呼雀跃恨不得原地转圈的样子，早川教练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一旁的红叶老师也终于放下了抱着的手臂，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北上洸靠在门框上，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果然…”
真是心软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