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这将是你踏上的第一个正式比赛赛场。
早川教练将一叠整理好的资料递到你面前，纸张边缘平整，带着打印机特有的墨粉气息。
你接过来，随手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过往选手的得分、技术构成、节目特点。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数字，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这些东西，对你来说，远不如研究一个跳跃的起跳角度、或者思考步法衔接的流畅度来得有吸引力。
早川教练站在一旁，看着你兴趣缺缺的样子，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介于无奈和了然之间的神情。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你的反应，并未多言，只是用他那一贯平稳的声线，将资料的精髓提炼出来：
“这两年新人赛B，有几个选手可能会对你产生竞争。一个是爱知县的结束实叶，她是去年新人赛B的冠军，你已经见到了。”
你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暖橘色头发、眼神明亮的女孩。
“一个是参加过两次比赛，一次金牌、一次银牌，来自京都莲华茶俱乐部的山本惠美。”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目光在资料某处停留了一瞬，“是去年的冠军，早川濑里奈。”
“…嗯？早川？”这个姓氏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敲在你的注意力上。
你抬起眼，看向教练，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早川教练的妹妹？还是女儿？”
“…我不打算结婚。”他立刻否认，语气里带着点被打趣后的微妙不自在，随即解释道，“她是我姐姐的孩子。”
“欸——”你拖长了语调，眨了眨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一股莫名的斗志隐隐升起。
你将资料放到一边，身体前倾，盯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问出了一个直白得近乎挑衅的问题：
“那教练希望我赢过她吗？”
…
早川岐看着你。
你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写着“你必须说肯定，不然我要闹给你看”的执拗，以及一种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那眼神灼灼，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看着你这副模样，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混合着无奈与某种更深沉情绪，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当然。”
“收到！”你几乎是立刻应声，声音响亮，带着一种接到重要指令般的雀跃和决心。
身体里那股好胜的血液，仿佛被这两个字瞬间点燃，沸腾起来。
比赛似乎一下子变得更有意思了。
…
赛场入口处，人群熙攘，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兴奋感。
你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隔着一段距离，朝她用力挥了挥手：“实叶！”
她闻声转过头。
暖橘色的刘海被精巧地编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剩下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衬得她脖颈修长。
身上那件考斯滕是渐变的蓝色，从肩颈处的浅海蓝逐渐过渡到裙摆的深海蓝，上面缀着细碎的亮片，灯光下，她整个人像一捧流动会发光的海水。
“嗯？”她望过来，眼睛在妆容下显得更大更亮。
“要加油哦——”你笑着，朝她比了个鼓励的手势。
实叶眨了眨眼，看着那个在人群中依然耀眼的身影，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
“当然！”
…
“十一号，名城皇冠俱乐部，结束实叶。”
广播声落，追光灯如同一只温柔而精准的手，瞬间捕捉到那个立在冰场入口的身影。
她微微颔首，随即滑向冰场中央，海水般的裙摆在她身后荡开涟漪。
站定，摆出起始姿态，下颌微扬，眼神里是全然的专注。
《The Show》的前奏响起，带着些许俏皮和戏剧性的旋律流淌开来。
她的滑行立刻与之契合，刀刃在冰面上勾勒出流畅而复杂的弧线，步法轻盈而富有表现力，手臂的摆动如同波浪，每一个延伸都恰到好处地嵌入音乐的节拍。
她不擅长跳跃，第一个后外点冰两周跳高度略显不足，落冰时有些许晃动，但她迅速用一连串快速的旋转衔接了过去。
她的旋转是真正的亮点。
躬身旋转时，身体弯折出优美的弧度，浮腿笔直地指向空中，转速平稳。
随后的跳接反蹲转，进入流畅，姿态稳定，在加速旋转时，那海水般的裙摆如同绽放的花朵。
她善于利用手臂和头部的细微动作来增强旋转的视觉效果，仿佛不是冰面在转动，而是她自身在驾驭着整个空间。
音乐进入后半段，节奏加快，情绪也推向高潮。
在一个略显急促的步法衔接后，她迎来了一个后内结环三周跳。
起跳的瞬间似乎就有些仓促，轴心在空中出现了轻微的偏移。
落冰时，右足冰刀未能完全咬住冰面，身体重心失控地向后倒去。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响声透过音乐传来。
她重重地摔在冰面上，甚至因为惯性向后滑行了一小段距离。
音乐还在继续，但她蜷缩在冰上，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右小腿，身体因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再也无法站起。
灯光依旧无情地打在她身上，将那抹海水蓝照得无比刺眼。
刚才还充满活力的旋律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和讽刺。
工作人员和医护人员迅速冲上冰面，赛场内外一片哗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倒在冰上、痛苦蜷缩的身影。
…
“摔倒了…”
“看起来很痛啊…”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着的惊呼和窃窃私语，担忧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冰场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作为实叶的母亲，结束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怀里还抱着懵懂的小祈，却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实叶！”
她顾不得其他，抱着小祈急匆匆地沿着台阶向下跑。
冰场上，医护人员已经赶到，正小心翼翼地将实叶挪上担架。
实叶疼得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咬得发白，身体因为忍痛而微微痉挛。
结束望冲到场边，看着女儿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不得不暂时将怀里的小祈塞给旁边一位面露关切的工作人员，自己则俯身紧紧跟随在担架旁，手指颤抖地想去触碰大女儿，却又怕弄疼她。
小祈被陌生人抱着，似乎也感知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和姐姐的痛苦，她看着担架上姐姐那张因疼痛而扭曲、却依旧努力对着她挤出笑容的脸，带着哭腔喃喃：“…姐姐…”
实叶的右腿已经被医护人员用临时夹板固定住，剧烈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几乎说不出话。
但她听到妹妹那带着哭音的叫唤，还是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微弱却试图安抚的声音：“…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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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祈看着姐姐苍白的脸，皱着一张小团子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抽抽噎噎地问：“…姐姐…很痛吧…”
实叶闭了闭眼，试图积聚一点力气，再开口时，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是有一点…但是…”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这是勋章嘛…”
…
“第十六号，鹤山千，神宫明治俱乐部。”
赛场的广播声响起，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平稳，穿透了场馆内尚未完全平息的、因前一位选手受伤而弥漫的沉闷气氛。
我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混杂着冰面的冷冽、消毒水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忽视”的薄纱。
目光垂落，扫过身上这套崭新的翠绿色考斯滕，颜色鲜亮得像初春破冰而出的第一片新叶，与此刻周遭的黯淡格格不入。
然后，我抬起眼，缓缓滑向场地中央，在裁判席前方那个被灯光标记出的起始位置停住。
…
这里是全日本花滑女单决赛现场。
伴随着新的选手上场，赛场的喧嚣理应沉淀一些，然而，一种微妙的、近乎怠倦的氛围依旧盘踞不去。
可以非常明显地感觉到，无论是架着长枪短炮的媒体区，还是看台上零星分布的观众，注意力都显得有些涣散。
这其实并不难理解。因为就在不久之前，来自莲花茶俱乐部的山本惠美选手，已经用她无可指摘的表现，似乎提前为这场比赛画上了休止符。
…
这位年仅九岁的女孩，虽是首次踏上novice组的赛场，却早已被光环笼罩，是赛前公认的夺冠最大热门。
在她十一岁之前的履历上，充斥着各级别比赛的冠军头衔，与同年龄段的其他选手相比，她的实力堪称断层式的领先。
她所属的莲花茶俱乐部，以其“实力主义”和善于挖掘顶尖选手而闻名全日本，其深厚的底蕴与训练水平，自不必多言。
…
今天这场对决，虽是山本惠美参与过的最高级别赛事，但凭借以往积累的丰富大赛经验，她表现得沉稳老练。
虽然没有出现观众们暗自期待的、那种超越极限的惊艳爆发，但她完美地执行了预定计划，稳定地发挥出了自己的全部实力。
短节目 81.02 分的成绩，在novice组这个层级，几乎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提前锁定了胜局。更何况，她在节目中成功完成了 3S、3Lo、3T 三种三周跳——尽管 3S 因周数不足导致执行分为负，但她依然是目前所有选手中，极少数能完成三周跳的存在。
…
于是，在这场结局似乎已无悬念的比赛里，观众兴致缺缺，媒体也难免有些意兴阑珊。
特别是，即将开始表演的这位选手，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
在novice组及之前的各级比赛中，从未出现过她的身影，像是一个只专注于内部考级的神秘学员。
你所属的神宫明治俱乐部倒是声名在外，坐落于东京，旗下更有奥运金牌得主坐镇教练席，历史远比东京近年声名鹊起的 Star Fox 花滑俱乐部更为悠久。
但遗憾的是，近几年，这家老牌俱乐部在女单项目上，始终缺乏一位具有统治力的明星。
有实力的选手并非没有，但像山本惠美、或是去年新人赛A冠早川濑里奈那样，能在同辈中展现出压倒性实力的选手，却始终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