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如此命案丑闻，应当秘而不宣。
就算不意走漏风声，也不该在事发的第二日，就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老话说的真是一点不假，越是貌美的女人，越是心思歹毒。”
“要不怎么说蛇蝎女人。”
“此事尚未盖棺定论，我觉得多半是宫闱争斗，被栽赃陷害的。”
“我看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陷害是常态。”
“是啊，前朝惠妃，为搏后位，连亲生女儿都能杀害，这谁能想到...”
“...”
这民间风向腔调，东西南北有。一半一半。
司相请了民间的游医来，查验的结果与宫中御医别无二致，死于毒迹，毒源来自味丸，毒为一种罕见的挥发性疆毒。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方设局是用了心思的。寻常人根本寻不到这种毒，用来杀一个太监，呵。
宫里的人和民间不一样，民间看热闹，宫里都是当事人。就发生在身边，尤其是净房中人，人心惶惶，避之不及。案首的味丸，及鼻贴，在后林丢弃成山。
倒是挽弦，把它们一一捡回来。
事是谁做的，真相几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殃及他们。
医士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第二日，请来了仵作。一番查验，中毒死相。
民间的舆论在今日突然变了风向，一边倒倾轧司相女。
贾氏之死与司相女脱不了关系，疆毒难得，寻常人别说寻得，就是听都未曾听得。
司相有这能耐，见不得女儿被奴才欺侮，还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
如今东窗事发，一副嘴脸，草菅人命，叫人不齿。
到了午后，不知从哪集结了一班人，浩荡堵到了相府门口，皇城入不得，到此讨个说法。
从未时到申时，人数从众，围堵成墙。起初只是嚷骂，后来开始丢砸石子，最后竟还想翻爬相府。
相府那些个守卫，俨然是拦不住之势。千钧一发之际，竟是南宫左相来了。
真真当当稀客。说起来，政见相左的二三十年里，南宫凛来司府，还真是破天荒第一遭。
“依本朝律，凡无故聚众闹事者，视情节轻重仗二十到一百不等，为这捕风捉影，尚无定论之事，岂值得你们到当朝右相府门...”
“...”
不过一盏茶工夫，人尽数散去。
不同于南宫府的恢弘气派，这司府略显低调。低调中，是润细无声的雅。
曲水流觞的尽头，司相取一汪泉水，一碗茶煮来。长廊尽头，司相已等着他。
“司相不愧是三朝元老，险些被旁人掀了自家府院，还能如此泰然。”
“南宫左相出马，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南宫凛笑了，由浅入深，“司小女如今这样的遭遇，就让我想到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说来，咱们做父亲的，都是同病相怜。”
茶面波澜，被风惊。
入口却是温宜的，“令爱惹了命案失了名声，吾儿遭了陷害送了前程，冥冥之中，何尝不是一种注定，一种相配。既无谁攀了谁，亦无谁误了谁，司相以为呢？”
“所以左相今日来司府，是为...”
“若司相愿意，你我两家结为姻亲，秦晋之好，百年之约，互帮互助，共渡此关。”
南宫左相应庆幸今日司长公子不在府中，不然，就不是这般客气的被请出去了。
这事传到庆衍宫时，萧玦正在想如何处置南宫凛。他的人，竟也想动。
司府散去的几百张嘴，一人就有几十版本。传到明霁，课前课下，好不热闹。
“南宫左相使得好一招此地无银三百两，生怕别人不知道净房那小厮，是他毒死的吧。”
“把司相女拉下水作陪，真够毒的。”
“也不看看自家儿子，胆敢作配司相女。”
“......”
净房一事，知意本还有些担心，南宫左相这一出...徵羽姐姐既应了三日，想来，明日此事便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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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微亮，太后便谴了荣姑姑来，提醒她，今日已是最后之期。
她在谢过后，一番梳洗，方至尸房。
不同寻常的是，今日来了两位女大夫，且是蒙着面纱，也难掩清丽的女大夫。
在查验把脉之后，附耳对司相女，旋即，派了人去懿祥宫。在得到司相女的授意后，二人开始配合施针。银针及里，半盏茶的工夫，竟...竟、诈尸了...
人、人，活过来了。
南宫翎在来的路上，听到此事，设局人竟不知，自己才是局中人。
罢了，对方棋高一着，那便，顺水推舟。
“蒙着面纱的女大夫，可是吟一阁的人？”
“是，且是萧玦寻来的。”
离奇之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诈尸复活一事，不胫而走。民间大为沸腾。都说吟一阁妙手回春，能起死回生，这可真坐实了。
诈尸活过来的人疯疯癫癫，太后面前无状，几个侍卫将他制住，才稍安分些。
“说吧，怎么回事。”
“奴...奴才、奴才也不知道...”
“不知道？那留着也无甚用处了，便拖下去，”尾音稍稍顿着，再开口便是狠厉，“乱棍打死。”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呀，奴才是真不知晓呀...”
“一出假死瞒天过海，我看你是真想死了。”
恐惧入骨髓，这事是装不出来的。
贾氏吓趴在地上，“奴才交代，奴才...全交代，奴才就是看不顺眼司相女，又没得其他辙子，才...才诈死，拖司相女下水，”说着，一脸盘子的泪，直掴自己耳刮子，听着是真疼，“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混账东西，你也知道自己该死，拖下去...”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才不敢，再也不敢了...”
架不住侍卫拖拽，眼见要出殿。
司相女的裙摆像是那最后救命稻草，被死死拽住，“司小姐，你帮我向太后求求情，我再不敢了，我我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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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扯衣裙可就破了，徵羽睨了他眼。味丸投毒是真，贾氏中毒亦是真。南宫氏的人下毒之际，她便知晓，在贾氏中毒之前她用银针封住了他的死脉，以此混淆视听。今日诈尸，不过解了死脉罢。
此局不难，摘了她的嫌疑，南宫氏也要择干净。那么，就只有贾氏自己认了。
被乍然扎醒的贾氏还在状况外，怎么的就到鬼门关走一趟了。莫名死了，突然活了。还被以命相挟，她要他认此罪，她保他命。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贾氏害我身陷囹圄，名声扫地。我固然是怪他，但却从未想要他命。他既求了我，民女便斗胆，请太后饶他一命。”
“哦？”
“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灾情四起，正是用人之际，还请娘娘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将功赎罪？”
“京郊流民增多，分管需要人手，正好派上用场。”
南宫翎盯了她半晌，冷不防笑了，“你是苦主，你既不追究，便依了你吧。”
“多谢太后。”
“哀家有言，若此事与你无关，哀家必会给你公道。此番你在宫内受了如此委屈，有什么想求的，哀家尽可满足你。”
“太后体恤，奴婢初心不改，父亲年事已高，所愿所求，不过是陪伴父亲身侧尽孝。”
“百善孝为先，难得你这份心，哀家允了。”南宫翎脸上的笑意渐深，“过不了多久，便是哀家的寿辰，哀家打实心里喜欢你，留你吃顿席总是可以的吧。”
“民女惶恐，听凭娘娘旨意。”
“有何惶恐，你可是相门娇女，生来矜贵，往后不必去净房了，平白辱没了你。濉漪郡主如何，赐住云光楼，离宫之前便先住那，哀家喜欢你，认了你这义女。”
濉漪、云光楼，太后这心思，别太明晃。
美人临水，在君一方。
有传言传这云光楼，高祖与皇后感情甚笃，自小的青梅竹马，册封前往宫中小住，就是住的这云光楼。
不过宫中起过大火，这楼好似拆建翻修过，具体不得而知。
太后这一波心思，这一出反转，够民间的戏折子，唱上好几个月了。
徵羽从审讯堂出来时，萧玦正在对面长廊下。
两相对望。
这几日夜里，都是萧玦陪着她。
昨夜里，他跟她说，查到的线索断了。眼看三日之期将至，他问她，可愿假死，伪成他杀灭口，将太后的这淌水搅得再混些。同时也再给他争取点时间，让他找出证据。
她为他这话在心里惊着、诧着。他不是那种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性子。此前数载韬光养晦，竟半分不露。
“圣上与我想到一处去了。”犹记得昨夜音落时他便将假死药递上，药瓶在她手中浅浅摩挲，继而嘴角漫开笑，“有没有可能，我说的假死，是贾氏。”
“贾氏人前侮我，我当场教训了回去。此事在我这便算作了结。但我担心贾氏事后生懑伺机报复，于是让挽弦去盯梢了几日。这不巧上，撞到太后投毒。遂，将计就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