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那几日,许谌越发忙碌,一日比一日归得晚。
朝堂事她大概听到一些,为缓灾情太后下令增收赋税,这老百姓的日子本就不好过,民怨四起。
京都城涌入的难民流民,一日比一日甚。
那日夜里,她等到许谌回来,她思来想去多日。
拿出一布首饰,“当日从府中带出的不多,但多少能典当些银两,应一时之急。涌进的灾民愈发多起来,我想换些米粮,发与他们。”
烛火摇曳,她的脸半明半暗。
这当然好。他手上积蓄银票不多,皆拿了出来,与她一起。
事不宜迟,隔日一早她便在巷口搭起了粥棚。
许谌要在朝中奔走,多数时间没法与她一起。
好在如今她这男儿身,行事也利索方便,请了两个义工,有条不紊。
声名渐渐传开,有人认出了他就是今年明霁的榜首谢长恩。
一传十,十传百,他这粥棚,不止乞儿流民,围观的人一日比一日众。
这其中有不少姑娘家,送来馒头饭食,她感激不尽。
明霁学子施粥这事一时传为美谈,更有人送外号‘第一公子’。
本来虚名什么的她也不甚在意,这回听着倒有几分高兴。
许谌品行师名在外,可是京都公认的‘第一君子’,这‘第一公子’和‘第一君子’,很是有些相配的意味。
她这粥棚左右撑不过几日,大批灾民涌现,难以为继。
好在吟一阁出了手。是她们一贯做派,施医施药施粮,很快稳住局面。
不日便要入学,这样她也能放下心来。许谌却在这时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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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谌为税收之事奔波数日,今日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闯了庆衍宫。
当今天子喜玉石金器,字画古玩,满朝皆知。
太后她老人家还政说了许多年,却不真正愿意放。
这皇帝也不愿接,称病不出,一门心思在庆衍宫。
殿外喧哗吵嚷时,一幅山水画恰临摹好,正要落章,略停了手上动作,“殿外何事?”
槐序往外睨了眼,“好像是许翰林,看架势,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话他听着,继续手上未落完的章,“朝堂大事自有太后可禀,撵出去,扰了朕清净。”
许谌不过一介读书文人,大动干戈的闯是不能的。
槐序出来的时候,正瞧见许谌与那守卫说道理,他饶有兴致的听了小会,才作势咳了两声,“这样喧哗,不晓得皇上病着要清休,这一个不小心是你们谁能担着?”
槐序他是认得的,皇上正跟前的人,他伏身以礼,“许谌见过槐大人,不干其他大人的事,若有罪罚,草民愿一力承担。皇上身体欠安,本不该来扰,只是安溪聊城大灾,太后准了加征赋税之策以援旱灾洪水。各地百姓生活已然困苦,此政若施,惹得民怨民愤,怕是会动国之社稷根本。”
“听着许大人的意思,是说太后的决策有误了。”
“草民惶恐,万不是这个意思。草民家世代务农,合全家之力才一路供我苦读到天子脚下。草民深知底层人民挣扎疾苦,才冒着大不敬来求一求皇上!”
“原来朕的满朝文武百官,竟无一个堪用的,唯有你心系天下。”皇上不知何时从殿内出来,脸上瞧得出,愠色。
许谌忙匍匐,“臣下万死,但求皇上容臣下把话说完。”
“质责太后,扰朕清休,余下的话也不必说了。”末着,“翰林院编纂的活也不用做了,自请去湖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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贬谪流放的官员一般是从北门过,所谓关心则乱,她一路跑到脱力,才想到去集市租一匹马,快马加鞭,鞭柄在手心磨勒出血印,都没觉得疼。
在距北门不到数里的地方,她看到四五侍卫押解的那个背影,她一跌下马,用尽全身的力气,“许谌!”
那个身影明显一滞,却不得不被迫推搡着往前,三两步之后才又硬生生停下步子,用了全力回头。
这一幕。
那日大选,他亲眼看她上车轿,他沿着车辙一路,直到宫门大闭,隔断两方。
他将他的心思掩埋,密不透风。
她是相门贵女,而他不过一介书生幕僚,怎可予配。
那日她问他,可愿带她走。
家国大义,相府之恩,他那样在意她,却道不出一句愿意。终究是他辜负她。
他在宫门外立了许久,直到天暗。回身时候,他看到她。
她不过在他十米开外,两相望着,然后她低声唤他的名字,许谌。
那一刻,他只觉得他的胸腔大震,有什么就要咆哮而出。
她跑过来,那么用力的抱住他。
就像此刻。滚烫的泪落入他颈间,要灼伤他。
他几度想开口,却喑哑地发不出声,“我...”
她知道他不能耽搁太久,很快收住情绪,退开距离,“你不必说,我都明白。”
他想抬手给她拭泪,她手更快,胡乱地在脸上抹,“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温书,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我,在外多保重,我...”她的眼里凝着泪,那样用力,“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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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民请命反被流放,可谓是寒了全京都百姓的心。
许谌是读书人的楷模,陆续三两有人为其叫屈抗议,可惜组织性不强,皆被镇压。
要说皇上被人记住这方式,也够独树一帜的。
宁朝百姓对当朝皇帝是谁不太关心,全托了太后,近十几年来废立皇帝跟玩似的,瞅谁顺眼了便立,不听话了就废。
这应是第四任了,在此之前,三皇子、四皇子、八皇子都曾先后被扶上帝位,后都因试图夺权而被废掉。
现今在位的,乃是先帝的第九子,单名一个玦字。
除此之外,还有位誉王殿下,排行十一。
风流成性,在京都圈中可是有名得很,人称赋十一爷。
若是哪天老九被废立了十一,也是情理。
所以这萧玦的一举一动事任大小无不在太后的监听之下,何况是贬谪这么大出动静。
睡前荣姑姑正仔细给太后梳理着头发,辅以按摩,“这皇上还是听娘娘话的。”
“那许谌当年结业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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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霁的头名,又委任先生,朝堂殿试又是状元,他那是惜才,湖州府是多好的地方,总比落在哀家手上强。”
“太后娘娘这是说得什么话,是那姓许的太不知好歹。”
“新官上任,又是文官状元,难免有些心气,”对镜瞧了瞧侧脸,“对了,蓁儿上我这哭求好几回了,这两天怎么也得叫皇帝上她那看看。”
“老奴明白。”
对于吟一阁来说,这是她们进宫来萧玦第一回有动作。
已过亥时,为免引人注意,三人黑屋内连灯也未点,全凭瓦檐透进来的薄弱月光。
“司相女罚役,许翰林贬谪。安溪聊城大灾流民四起,人心惶惶,朝廷颁得却是一纸赋税增收,自取灭亡。”
“听说下午镇压时候,伤了四五十个读书人...”
“...”
月光打在她一侧阴影,晦暗不明。
一直没开口的她像是突然从思绪外抽离回,“司相女逃选,萧玦便贬了她意中人,不知道还以为是他开了天眼报私仇。”
萧玦被扶上帝位多年,可从未管过朝堂事,当真稀罕,“许谌被贬这事没这么简单,让我们在湖州的人多留意。”一顿,“萧玦身旁的那个槐序,我们的人一到关键时刻便跟丢,挽弦,你亲自去盯。”
挽弦和清音下去后,她一个人在暗夜里静置许久。
刚想上榻,却听得一点瓦片震动,不多时惊觉到屋内进了人。
她身形未动,过了几秒,才不动声色的往里走了几步。
暗夜里从矮柜旁走出来的人,她也没想到,是司倾宇。
司相长子,她如今这个身份的,大哥。
她在司府待的那小半月,她与他也算处出一些交情来了。浸沐在司府长大的公子,品行学识自然样样都是好的。
闲暇时候,他会找她来品一品诗,下几回棋,带她去逛一逛他们相府的园子。与他处着,是极舒服的。
他未想着她还醒着,“可是我吵着你了...”
就好像任何一次还在府中,“没,起身喝口水。”
这话说着,步子也往里走近,正好去方桌上也给他添了碗水。他眼不离她,“太后这是故意与我们司府为难,连累你为小妹受过。”
她有睫毛敛动,“不碍事的。”
“你放心,我和爹一定会想办法,尽快让你出宫来。”
她手有一滞,推了水给他,“相爷自有安排考量,你不要冲动,我在这,并不妨事。”
“怎么会不妨事,浣衣局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娇弱的姑娘家,我听到宫里消息时,我...我不放心你。”
他对她存了心思。如果说之前她不确定,那么现下,她确定了。
他从衣襟掏了两盒膏药递给她,“这是护手用的膏药,你现在手整天浸泡在水里,搽上这个会比较好。”
她静置了两秒,接过,“好,我收下了,你赶紧回去吧。”
“徵羽,我...”
“你本不该到宫里来的,要是被人发现就麻烦了,赶紧走吧。”
他的神色叫人不忍看,她背过身去。他又在那伫了多久,后面翻了窗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