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步步到殿前,摘下面纱,伏身请安,礼数周全。
她先前从未见过太后,但光是她把持朝政近二十年,便不容小觑。
她身上早不止是太后的气度与尊荣,更有天家威仪与盛势决断。
“你便是司庭轩的女儿了。”
司庭轩便是司相的名讳,“回太后娘娘的话,正是民女。”
“不用拘谨,往前些来,让哀家瞧瞧仔细。”
她依步上前了些。
太后目光在她身上放了几眼,“倒真如传言般,天仙似的人儿。”
“都是外头胡言传得,怎么也入了太后耳里。”
身边荣姑姑递了茶来,低头抿了口,“怎么是胡言,你当得起。”
“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可以面仰娘娘风姿,瞧见我这样的,添油加醋传成这样,实是惭愧。”
太后嘴边似噙了笑意,“你倒比你爹会说话。”
笑是笑着,心里头自是另一番算盘。
这些时日里,她那侄女可没往她懿祥宫少跑,在她跟前哭得那是一个梨花带雨,说是小试的时候丢了面子里子,如何如何叫别人看了笑话,说是让她千万给她做主,万不能让司府女儿入宫,日后必成劲敌大患。
有没有这一层哭诉不打紧,她心里早有想法。
荣姑姑挨近悄声下,“便就赐珠花了?”
太后脸上的神色捉摸不透,“听说司相对他这个女儿可宝贝得紧,如此赐珠花了,岂不可惜。”
荣姑姑也是跟了太后二十多年的老人了,顷刻便明白了太后意思。
直了身起来,唤了下头侍女,“太后茶水凉了,去御膳房瞧瞧,给太后的杏露羹做好了没?”
这么会工夫,太后又同她说了几句话。
杏露羹端来的时候,荣姑姑正要下来取,她察色,“姑姑仔细累着,我端上去便好。”
她早有预感,就像戏文里常现的桥段,这杏露羹打翻了。
霎时一阵忙乱,拭衣裳,敷冰块,拾碎片渣子。
她当然是一副大祸临头,匍匐在地。
太后那好一番收拾,后是荣姑姑先呵斥得她,“端个茶水都端不好,将来可怎么伺候皇上!”
太后此时睨了她眼,“姑姑糊涂了。司相独女,从小定是金尊玉贵养着,怎么会这些端水伺候人的活,做不好也是常情。”
她连磕两下头,“民女惶恐,冲撞了太后,求太后降罪。”
“不过打碎一盏茶,说什么怪罪。但毕竟生了错事,不罚得话怕是落人口舌,说哀家偏袒司家。”
话间同荣姑姑使了眼色,紧着姑姑便就有言,“今个早上浣衣局那还遣人来说缺人手,太后忧愁罚重罚轻,既难拿主意,不若就让司姑娘去浣衣局待几天,权当是修身养性了。”
……
殿试结束后,回懿祥宫的路上,荣姑姑被叫到轿前听话,“像是他司庭轩养大的孩子,总是有些风骨。即便是被打发去浣衣局那种地方,也仍是不卑不亢的。不像我那个侄女,跋扈哭诉,没指望。”
“蓁姑娘以后入了宫,跟在太后身边,秉性自然就起来了。”
“浣衣局那边可盯紧了。”
“奴婢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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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相女冲撞太后被罚去浣衣局的事顷刻传遍宫中,这是任谁也想不到的。
按大家想法,这司家姑娘怎么着也会领个贵妃当当,届时再与南宫氏争一争后位。
哪曾想,太后莫不是要拿司家开刀了。
民间那厢这消息原本还是捂着,只说是司相女落了选。
后头不知如何走漏了消息,瞬时炸了天。
“你说这叫什么事,司相三朝为相,德高望重,太后她老人家可倒好,打发去搓衣。”
“可惜那司相女花容月貌,一双莹白纤细手,抚琴作画样样能,这...”
押注的两方更是争论不休。
南宫方:司相女惜败,已成定局。
司相方:如何就成定局了,谁说司相女一朝进了浣衣局就一辈子都在浣衣局了,我赌她,不日就能出去。
南宫方:司相女往后如何,与这盘赌注没有干系。想再开赌盘,老子奉陪。
司相方:兄台莫不是忘了,赌注是后位,那南宫氏只是个后妃,就目前而言,打成平手。
南宫方:这位兄台对平手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南宫氏距后位仅一步之遥,而那司相女,别提后位,就连后妃都没能选上。发落到浣衣局那种地方,还想翻身?
司相方:呵,还不是太后她使了绊子...
南宫方:你既然提到太后,那咱们就来捋捋,南宫氏势大,再加上太后,这后位能是谁的?
......
是夜,徵羽的两个侍女也同她一起被发落到浣衣局来了。
浣衣局的外头围了好些侍婢,都想一睹司相女风姿,奈何被巡卫一一驱离,没瞧见什么热闹。
而那浣衣局掌事的姑姑对她们倒真不客气,大抵是领了太后的命令,只给分置了一间荒弃已久的屋子,除了秃秃的床板破败的桌椅便就什么都没有。
她倒不甚在意,她本就不是真的司府小姐,从小吃得苦岂止这些。
油灯昏暗,她铺陈信纸,清音一旁研磨。修书两封,一封相府,一封吟一阁。
今日这幕是他们早就算到的,司相心里该最是清楚,这个局面。
知意出走反是让人松落下心,否则骑虎难下。太后拉拢司相数次不成,必不会好脸色给她女儿。
也不会轻易放出宫,留在手上总是个筹码。
当朝皇帝并非太后亲生,太后安插在他后宫的人未必受皇帝待见。
太后想用她牵制司相,把她打发冷落下来。而她亦需要留在宫里,以谋后事。
思及此,不知,“知意那边,一切可还好?”
知意乔扮男子参与明霁学考的事她早便知晓,也知她下午中了榜首。
宫门外的插曲清音还未及细报,“司小姐得知你罚役的消息,差点冲撞进宫来替你,是许翰林将她拦下,千说万劝,才没生事。”
她若有所思,展信,又书一封。
翌日,浣婢们用过稀粥和馍子,结群往大院去。
远远地,便听到捣衣声。
稍近些,就看到一排竹竿上晾晒满了衣裳,隐约可见二三身影。
待到近跟前,才晓是她们主仆三人。闻到动静,半偏身子,微微朝她们颔首,算是打了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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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这一回身,无不石化。
那个颔首,简直太有仪态。
她们当中这许多人,因着送衣裳的由头,也是见过不少正宫主子的,却没一个人,及得上眼前人分毫。
粗布加身,半遮了面容,掩不住一身风华,让人想要行礼叩拜。
之前宫中种种传闻,没想到司相女真被发落到她们这。
那么多人来围这浣衣局,皆想一睹相女风采。
掌事姑姑亲自来驱,死令谁也不得理睬司相女。
想来必是上头的意思。
包括今个早晨,无一人去叫起,更别提留早饭。
她们想着,相府贵女,无论如何吃不了她们这的苦头,娇气,小姐脾性,定是起不了,做不了。
掌事姑姑也好借此发难她,没想...
“都杵那干嘛,没活干了是吗!”
掌事姑姑一声吼,马上四散。
见她后头跟着四五人,各抱了大摞衣服,眼见是往司相女那去,凶狠狠直撂下,平地起灰尘,险些把她们人都给埋了,“今个这些衣服洗不完,甭睡了!”
周遭的浣婢皆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量可是她们日常的三倍不止,她们熟工尚且...这身娇肉贵的小姐如何洗得?
可她们却没在司相女脸上看到一丝异色。姑姑前脚刚走,她一侧的侍女便就跟了上去。
直到避过人群,才不着痕迹地塞了银票给那姑姑,“姑姑放心,给我们的活都会干完,姑姑安置我们辛苦,一点吃茶钱。”
说是一点吃茶钱,任是她也从没收过这么多钱,虽是上头交代了,没道理送上门的银子要,不动声色收下了。
挽弦亦不知何时悄声退下,她另有事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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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早朝还未结束。
皇帝称病不来上朝,又是太后娘娘坐镇,下边为水灾大旱之事争论不休。
“安溪大旱、米荒,禾稼多坏,民多流徙。”
“聊城暴雨,水发山崩,民多压死,受漂殁者达五千余人。”
...
...
天南地北,干旱水涝灾情已久,朝廷已先后拨赈灾银一万余两,赈栗八千斛,灾情仍有蔓延。
本本急奏不断呈上,“国库空虚告急,众爱卿,可有良策?”
底下官员面面相觑,神色多压抑。后有人提议说,征加赋税以赈灾民。另有大臣驳说,此乃拆西墙补东墙的做法,非长久之计。
两派争论不休,后以太后驳怒罢朝,并宣懿旨,纳了征加赋税之策。
许谌傍晚回来时,给她捎回来一封信,封面写着‘长恩公子亲启’。
那字她是认得的,一瞬差点泪目,“这是徵羽姐姐...”
许谌虽然没有明声应她,神情已是默然。
“你可是见到她了,她还好吗?”
“没有,”他摇头,“这是下朝时侍女送来的。”
信纸拆开,寥寥数语,都已言明。
谢吟公子:
吾在宫中安好,勿念。
听闻汝入明霁,日前当以学业为重,祝所成。
落笔,知意。
她再没忍住,落了一滴泪,在信纸上,晕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