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曲有误 双郎顾 > 3. 入宫
    吟一阁,洗鸢池。

    罗纱轻幔,似隐若现。一室的雾气氤氲,池面徜徉地,玫瑰花香裹挟着女儿香。

    藕臂微抬,玉颈初仰,三千青丝洒落蘸了水。

    半晌,赤足淌了玉阶上去,袭了薄衫,蔽体。

    由外而内的脚步声渐渐明了,她辨得那步子声。

    那人掀了幔纱进来,正是攸宁。

    她委一委身,唤,“主上。”

    适才出浴的美人,活色生香。

    轻易覆了件薄衫,水珠缠衣,勾勒身线,若有似无。

    他的眼像古潭无澜,深不见底。

    喉结微动,身体似有一股原始的、陌生的、近乎失控的燥意。

    紧抿的唇启开,“过来。”

    声线同当年如出一辙,在她脑海相缠相绕,“以后你便唤徵羽。”

    那是在她四五岁时,她习得一些字,他第一次教她抚琴时,他说的。

    她是他捡回去的襁褓弃婴。

    那是一个大冷的冬天,漫天雪舞,天霜地白。

    他的叔父在悬崖边上弹一曲古笙,宫商角徵羽,羽徵角商宫。

    从此,徵羽便是她的名。

    她赤足踱步到他跟前,悄无声息。

    毫无征兆地他伸出手,紧在她腰上,她整个人都被提起,贴合他身上。

    眼神彼此,气息相绕,鼻尖相碰,他问,“在清影楼的这些时日,成效如何了?”

    清影楼是京都有名的花楼,接待的都是有身份的贵胄公子。

    她此次去,习得是那魅惑床笫之术。

    犹记得妈妈乍见她时说道,‘那勾引男人的狐媚之术原是那些胭脂俗粉仿得,姑娘这身容颜气度,不学也罢’。

    她脸上有些热气未褪的红晕,“妈妈说,可以出师了。”

    “是么,”他声线总听不出情绪,“你便叫我看看。”

    她为他这话在心里惊着,逼迫自己按捺下。

    她再踮起一点脚尖,一双手攀附上他肩颈,唇凑在他嘴边。

    轻微的触碰哪够,是他强了力道。她情迷闭了眼。

    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滑落地上,很快人也倾轧下来,她无知觉去解他的衣裳,坦诚相见。

    他唇、手亦不安分得游走在各处,眉梢眼尾、鼻尖下唇、耳畔脖颈、腰肢腿间...

    温柔极致,情欲极致,足够绵长的前戏,他却不真正要她。

    他从她身上起来,为她拢好衣衫,“明日你便要进宫里去了,如此,尚可。”

    她惊觉被泼了一盆冷水,他走开几步又伫住,“此去宫里,凶险难料,你万事小心应对。”

    他手起刀落干脆,仿若温存是假。

    她与他相伴十余载,他难道不知,情之所动,心之所系,肌肤相亲,发乎本能。

    --------

    宁朝,天元九年。

    当今的圣上十一岁即位,现如今已是第九个年头,正到了弱冠之年,照惯例,宫里是要大选的。

    两年前太后名义上还政的时候后宫小选过一次,然这次规模是不可比的。

    满朝文武百官,不论阶品,但凡有未出阁的女子,都是要送到宫里头来的。

    恰值三月,虽是春的时节,却还冷着。

    院里的花还未开齐,却是这一轿轿一车车的姑娘,姹紫嫣红,填了这满园春色。

    队伍浩荡,这最前头,坐着鸾车的,千拥万戴,盛宠无两。

    这阵仗排场。当今帝王萧姓,实却是南宫家的天下。

    南宫左相的嫡女南宫蓁,当今太后的亲侄女。一双远黛眉描得极好,朱唇明艳,妩媚又倨傲。

    这容貌是一等一的好,生在那样的世家,又生得这样好看,命好,无怪她跋扈骄横。

    适才过了及笄之年,这打进宫一路,多少官女子巴结着,都想攀一攀这日后关系。

    她似乎也很受之,众星拱月的。

    当朝是两相并立,严格说起来,还是右相为尊。

    这右相独女也来了,行事作风竟是恰相反,低调得紧。

    一位有尊贵,一位有殊荣。

    权势熏天说得是南宫家,可这司右相乃是三朝元老,官品贵重,下至群臣上至皇上太后,无不礼让忌惮。

    再说这司相独女,京都盛传,容颜清绝,才情无双。

    与南宫蓁不同得是,她这一路都不曾笼络,凡有拜访窥探的,都被陪同侍女婉拒拦之,有风偶尔吹起的帘角里,费尽心力也是瞧不见容貌的。

    司相女一袭轻纱遮面,露却一双眼睛,恰明珠千斛。

    “想这后宫以后多是南宫氏和司氏的天下,你们想好站哪队没?”

    “那南宫处的门槛怕是踩烂了,争相巴结送礼,礼送轻了怕反是过错,可那司相女处...是个不肯见人的主,怕是打心里瞧不起咱们。”

    “传言司相女才冠京都,容颜惊绝,如今覆着一张面纱不肯见人。你说这叫什么事,怕是传言谣传,丑得见不了人。”

    “......”

    不止宫里的世家小姐站队,这宫外的注也早押开了。

    大选前半年,便有人张罗这事了。后位之争,毫无悬念,就在这两相女身上。

    南宫家有权势,司相有声望,还真不好说。

    南宫氏对后位那是势在必得,反观司相女倒似毫不在意,与世无争般。

    明着看,也确实南宫小姐的赢面更大,可大伙心里更属意那司小姐。

    这一来二去,这注押得竟也十分匀称。

    当晚她们被安排到偏殿住下,花红柳绿的扎堆院里好不热闹。

    南宫蓁那边拜访的人不断,司家这边陆陆续续的也好些人,可都被侍女清音拦住了。

    院里撒了气不够,多得是人跑到南宫蓁那大嚼舌根。

    南宫蓁虽是没说什么,明里暗里却大为舒坦。

    待人散去,冬袖来伺,她颇有些上头,“本着进宫前我还有些忌惮,那司相女...”

    司相女那可是另一副光景。

    清音在外,挽弦端了水进来,待到正跟前,低下身来,“主上。”

    十指浸淌进水里,不急不缓拭过手。

    轻摘了一侧面纱,嘴角似有翕动,“到了宫里,主上就别叫了,唤小姐吧。”

    铜镜映照,端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吟一阁的阁主,徵羽。

    数月前,她曾机缘巧合救得司相小女,在司府住了小半月。

    当时大选的诏书已然下来,相府为此很是发愁。

    相爷本不愿爱女卷入这宫墙争斗之中,却是皇命难违。

    临进宫前晚,她应约来替司小姐诊看身子,不曾想司小姐留下书信一封,连夜翻墙出走。

    寻人未果,皇轿已至,是她替了司知意入宫。

    那夜相爷书房密谈,相爷自是对她多有感恩和愧疚,她亦有言,一入天子门,她便谨记相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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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份,不损相府颜面,不折相府荣辱,一朝落选,便是最好。

    至于她为什么要入这深墙宫闱,不止她,而是整个吟一阁。

    侍女清音挽弦便是她从吟一阁带来的人。

    此外,多年筹划安排,宫中已有不少他们的人。

    世人说她有倾国之貌,她便想倾覆这江山,改朝换代。

    世道多混沌,当朝太后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先后三废幼帝,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外戚祸乱干政。

    还政说了许多年,一个不愿还,一个不愿接,一个权势上瘾,一个醉心字画。

    京都权贵肆横,朝内人心动荡,天灾起义,边境滋扰,内忧外患。

    长此以往,亡国矣。

    --------

    宫里的线人有消息传回,长嬴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偏殿饮着酒。

    长嬴的父亲本是他们家的暗卫,二十多年前一遭变故落败,皆遗了幼子下来,他算是与攸宁一起习武学识长大,亦友亦卫。

    他挨去方桌一角,言道,“冬日里喝些酒暖身是好的,别多喝。”

    他似未闻,另拿出只碗,倒上,酒声清脆,“这是徵羽酿得梨花白,你尝尝。”

    他不驳他的面子,一口抿上,“她酿酒的手艺还是你教的,青出于蓝。”

    “她青出于蓝的,又何止这一项。”

    “其实阁里这么多姑娘,你大可以派别的人...”

    “可是只有她去,才能万无一失。”

    “可你舍得?”

    他料到攸宁会缄默,“她的心意,别说你不知。”

    指尖似乎还有白日里缱绻的温度,眸色霎时晦暗,“大业将成,我不负她。”

    襄王有意,神女有情。

    只是眼下,儿女情长,实是登不得台面。

    长嬴叹气,“心里有着一个人,却要委身于另一个人,对她实在是残忍。可偏偏,她是甘愿的,甘愿为刃。可是攸宁,脱鞘之刃,不知道哪一日,就会失控。”

    他嘴角翕动,要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长廊步声,由远及近,门窗有人影浮动,长嬴轻瞥,“染姝来了,”他拍攸宁肩头,“我先撤了,你自求多福。”

    如今的吟一阁有着举足轻重的声望和地位,最重要得是,它不受官家约束,是独立门派。

    世人皆道,这吟一阁的阁主徵羽,擅音律,精医术,倾国色。

    一阙宫商诀,弦拨之间可抵千军万马。

    传言传得神乎,却是无一人真正领略见识过。

    不止是阁主徵羽,阁里的女子个个容颜资绝。

    世人以为,这吟一阁是个清一色女子阁派,阁中女子,皆是一袭青衫,白纱拂面。一双圣手回春,救生死,拯水火。

    殊不知这些被神化的女子皆是孤女,他与叔父在二十年前创建了这吟一阁,这些孤女便是他们陆陆续续收养来的,历这世上最严苛的训教。

    从万千尸身中蹚出活路,能存于阁中的,都是万里无一。

    闺阁女子的做派有得,男子的经纬之术学得,绝不逊色于任何一个有能之士。

    这吟一阁明面上是女人自立的门户,他与叔父幕后指点。

    这些年天南地北,举国上下,起码三分之一的茶肆、酒楼、钱庄都是他们的产业,贯通笼络,可以说是掌握了宁朝的经济命脉,朝中大臣亦有私下建交,近年来与边境更是多有接壤、通商,为日后举事作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