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阳光渐暖,远山的轮廓总在春露中泛起一丝蟹壳青,继而染上淡淡妃色。
徐春凤的日子却并不随着春光变得热闹。他依旧重复着每日的功课,敬香礼拜、诵经抄经。
一个春节过去,他拥有了小山堆高的甜点零嘴,怕自己清苦,养成了边吃东西边写字的习惯,经常左手捏着半块糕点,右手握着毛笔,嘴里嚼着,手下抄着,纸上全是糕点渣、油痕、糖渣,活脱脱一个馋嘴小猪,在纸墨间拱来拱去。
但徐小猪本人不觉得有什么。大人们都要他做一个嚼嚼者,他做到了。
养阿黄的差事也交给他了。徐春凤时常把它抱到膝上,抱一团绒布偶似的——他不能玩,它也休想。好几次阿黄都在他怀里睡着了。这经书抄着,狗都困倦。
偶尔有糖从他指间滚落到砖地上,他就自己或指使阿黄捡起来,扔进专门盛放垃圾的纸包中——那些碎掉的、脏了的、不能再入口的东西,都归于此。
李观棋也如约在春分时为他备了生辰礼,一块红绳玉坠。
贴在胸前冰凉凉的,让人忍不住想拿开;捂热了,隔着道袍,又像有一小团温炭在肌肤上静静烧着,总之怎么都不适,他便不常戴。
某清晨,徐春凤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他已无需钟声,在辰时自然醒来,熟练地洗漱、穿戴整齐,收拾好床铺后出门。而李观棋在三清殿门前等候他。
“即日起,跟我学祝香咒,为香客们祝香。”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三清殿,到了香坛前,李观棋将点燃的三炷香递到徐春凤手里,“跟我念。”
徐春凤学着她的样子,将香举至额前——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热玉炉,心存帝前。真灵下盼,仙旆临轩。令臣关告,径达九天。”
而后作揖,将点燃的香插进炉中。
“记住了?”
“记住了。”
学会了祝香咒,便每日都要去香坛前念上一段。
晨钟敲响时人们陆续上山,手捧香烛果品,神色虔诚地踏过门槛,跪拜在三清像前,低声祈愿家宅平安、风调雨顺。
有香客来上香,便替他们祝;无香客来,便替自己祝。
香烟缭绕之中,钟磬轻响,道童迎来送往,是清峰观最平凡不过的日常。
徐春凤真正担当起了道童的职责,因此更规矩,更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总有年长的香客礼毕后,会笑着递给他一块糖糕、一个小物件,徐春凤全吃了,至于那些小物件,无论破烂与否,他都齐齐整整收纳在柜子里,舍不得丢。
一月又一月,徐春凤渐渐熟悉了香客们的祈愿,习惯了檀香烛火的气息,也渐渐懂了,为什么从小到大,哪里都这么讨厌他——如果他是大人,也只会喜欢乖巧听话、又懂事体面的孩子,没人会喜欢一块又倔又招人烦的破石头。
新一月轮值,徐春凤被安排到了晚间洒扫三清殿。
往往夕阳落下、暮鼓敲响时,香客还尚未完全散去,残阳却已染红了云霞,晚风带着草木与香火的气息拂过三清殿,他扫着殿前石阶,拂去落叶浮尘,晚归的香客路过他身旁,皆恭敬地双手合十,颔首致意,而他只需微微颔首回礼。待香客散尽,他再进去收拾残香烛泪,清扫殿内。
等一切打扫完,三清殿里里外外空无一人时,徐春凤握着竹扫,脚边是聚拢的落叶堆,坐在石阶上发呆,看着天边云卷云舒。
他又看见了离开小霞村那日,相似的金光与神意,浩荡而温和,笼罩整座道观。
但与那时不同的是,此刻他身处这片神意之中,身着素袍,手持竹扫,就好像,他真如此间之人。
——有了自己的归宿和来处。
同时,徐春凤又辗转去了虚竹门下。
虚竹是观里最善解人意的道长,当时云清要下山治病,虚竹二话不说就跟着去了,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他平日专管道童们的早坛功课,徐春凤听过他许多堂课,他总讲“无为”,就是无论做什么,都遵循天地自然的规律,无为才是大道。徐春凤早就想去找他玩,不是,私下请教一番了。
于是徐春凤在虚竹处领受的第一堂修炼课,叫作“静功”。
主要是让他听露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静下心来,感受时间的流动和自然的韵律。简而言之,坐着不动。
十日里有七日,虚竹都在太阳底下打坐,徐春凤每天都是揣着一肚子的焦躁颠颠跑过去,不出半刻便歪在日头底下,听得风声、虫声、露水声,觉得远一阵近一阵,被晒得脑子空空荡荡,欲睡昏昏。
虚竹也常派他去做些“无用事”,譬如,蹲在地上观察蚂蚁搬家,记一株花草的开败等等,徐春凤总想学“真本事”,虚竹却总说:先把饭吃好,觉睡好,太阳晒好。
徐春凤觉得他更需要学的可能是“动功”。
虚竹闻言,笑意温温的,像是早有预料似的,笑着把他打发给李观棋了。
李观棋不是让他干活,就是让他干活。且说他总摔跤,身上破破烂烂,是因为身体平衡不好,所以要让他挑着水,扎马步。
徐春凤试了一下立马抖成筛子,放话无人可做到,然后李观棋就在他面前挑了一炷香。徐春凤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无他,唯手熟尔。
山中岁月漫长,像她这种不追名逐利的老道更是日子无趣,每天练一练,毕竟也没别的唬人技能拿得出手了。
她十一岁时,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而徐春凤十一岁,还是个能被扎马步唬住的小孩。
这就注定了他的脑袋也不怎么灵光。
他总记着她要教他功夫的事——李观棋是问过他想不想学武,但没说她要教他,她如实承认道自己武功很糟糕,可徐春凤不信,认为这是她为了不教他找的借口。她也不知这小猪为何如此坚定地认为她有盖世神功,因而她道:好吧,我有。
“棋拳”——出拳如风,出拳无悔。乃她自创之独门绝学,进可行走江湖,斩尽人间不平事,退可强健体魄,延绵益寿。欲练此功,必先每日负重扎马步一刻钟,再日行山阶三百六十级。
徐春凤一听要面对噩梦般的爬台阶,就打退堂鼓了,也正符合李观棋劝退他的目的。但数日后,徐春凤真的去了。
他悟了:黑乌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这世上没有她不知道的东西,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更遑论她一身武艺。他上看下看,左观右察,能修成此神功的秘籍,就藏于那三百六十级台阶之间了。
李观棋曾说过,三百六十级暗含周天之数,或许等他爬完一周天,他会到另一个玄妙世界也说不定。
徐春凤发誓,必要修得盖世神功,于是背上干粮和水囊,就出发了。
一级一级地下去,再一级一级地上来,顺便完成李观棋交给他的算经课。好多题他不会做,就把抽象的数理变成实际的阶数,下多少,上多少,把这个数字记在纸上,就可以得到答案。
对十一岁的徐春凤来说,这不是笨办法,这是行在脚下,知行合一。完全一举两得的十足聪明办法。
没想到,走太勤,他的膝盖关节开始闹脾气了。
先是夜里隐隐作痛,像有把小锉子在骨缝里来回拉扯,后来白天也疼,每落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痛不欲生。有一晚他痛得睡不着,坐在屋外看星星,心想:就休息一天吧——第二天清早,他还是出了门。
而这一回,从下山到上山,徐春凤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膝盖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木,从木变得难以言喻,仿佛两条腿是借来的两截木头,接在胯骨上。
等他终于挪回自己的窝,屁股挨到床上时,膝盖里响了一声,不像骨头响,而后一阵酸麻从小腿肚窜上来,沿着大腿后侧一直窜到后腰,他卷起裤腿——膝头肿得圆滚滚的,皮肤被绷得发亮,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深了一截,手指按上去,一个坑,木木的,半天弹不回来。
等他躺了许久,靠在床榻上、窗边下,边看书边吃点心,休息好了,踩上鞋想要下床时,直接一个踉跄,膝瘫跪在地上,双腿毫无知觉。
直面“真的站不起来”的恐慌瞬间侵袭了徐春凤,他扶着墙,拖着最后的力气,咬着牙往玄阳处挪。
万幸玄阳在院中,让他坐下,裤腿撩起来。
就这一会儿功夫,徐春凤的膝盖比之前肿得更大,像扣了半个发面馒头在上面,皮肤也绷到了极限,隐隐透出底下的青紫色,再用手指按下去,肌肤组织像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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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的棉絮,软塌塌的,没有弹性。
玄阳头一回脸色铁青,两根拇指分别按在徐春凤两个膝盖骨的下缘,往上一托——徐春凤登时整个人弹了一下,一声嚎叫——玄阳也头一次下手如此狠重,说他来得真早,过两日再来,他这双膝盖骨就彻底废了。
小孩被吓得眼泪吧嗒吧嗒的掉,抱着玄阳的腿嚎他补药做个废人啊,边嚎边说腿好痛,他还要凶他……总之那模样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玄阳无奈,用竹板和布条固定好他的腿,道,“从现在起,腿伸直,仰着睡,平日里多抬腿,膝盖高过心,消肿快。”
于是徐春凤就顺理成章地在玄阳的院子住下了。
因是不能行走的病号,又过上了舒坦小爷的日子,并且,毫不空虚——虚竹、风清都轮流来看他,给他买零嘴、开小灶。
虽然这么说会令风清伤心,但大人们也教育要做个诚实孩子——道长之中,他最喜欢的就是玄阳和虚竹。两位女道长,他都亲近不起来。
过了几日,众道长便得知了始作俑者是云清。
玄阳直接将云清劈头盖脸一顿训:“你要是想教孩子,就教全了,练腿劲没错,但你得告诉他走到什么程度该停,走到什么感觉是伤,走到什么地步就废了,把人孩子骗了,撒手不管了。”
云清一声都没吭,乖乖听训,只说想进来看看他,徐春凤立马收起耳朵,倒在床上装虚弱——玄阳不许,说这是严重损害小孩身心健康的恶大人行径。
又过了几日,徐春凤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闲书,门被敲响了——竟然是黑乌鸦。她转身轻轻阖上门:“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大将军!”
五个将军泥人,腰挎弯刀的,手持佩剑的,一对挽弓、持盾守城门的,还有一个骑着战马扛战旗的——和他之前在山下泥人摊前流连忘返的那一排一模一样。
他把泥人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尤其是最大的那一个,翻过来看马腿,翻过去看旗子……李观棋问,“腿好点了吗?”
徐春凤点点头,又道,“我跟道长们说了,是我自己要走的……”
“何故腿疼也要撑着走下去。是想早日习得神功,还是怕我责备你?”
“……”黑乌鸦总能问他一些直击心灵的问题。看在将军泥人的份上,徐春凤摇摇头,承认道,“我怕我今日不走……明日就再难迈出那一步了。”
今日不走,懒过去了,明日不走,也懒过去了,到了第三日,那个精心累积的东西就会断裂,一旦断裂,就难续。并非腿脚续不上,是心里的那口气续不上,于是懒就成了习惯。而习惯是日积月累,比任何东西都可怕的存在。
“可还记得我同你讲过,嫡长子继承是为了国朝稳定。国家长稳百年,比一时一世的繁盛更重要。”
“记得。”
“练体也与此同理。我们常说真功夫须从日积月累中来,如檐下滴水,昼夜不舍,不觉其功,而石已穿矣。但若有人道:何不引江河之水以冲石,岂不更快?”
徐春凤一愣,水滴石穿的道理他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听出茧了,“……对啊!江河难道不是更猛?”
“江河撼石,固然声势惊人,乃一时之力,水退而石犹在;水滴穿石,固然静默无闻,乃不息之力,日久则石为穿。”
李观棋道,“这两种力量,都是我们需要的力量。江河之力用以破关夺隘,水滴之力用以培元固本。人生尚有春秋数十载,能伴我们走完此程的,唯有量力而行、绵绵不绝的小小水滴。若仰仗年少气盛,一味透支筋骨,则身心俱疲,后继无力,纵有江河之势,亦难持久。”
“可是……我膝骨都这样了,还是做不到在一刻钟内走完山阶。我觉得那些追求国家繁荣的君王,都是宁可轰轰烈烈活一时,也不肯安安稳稳过一生,就像过年时的漫天烟花,虽然瞬息而灭,但曾照亮过那——么——大的天穹。”
徐春凤比了个比自己还大的圆,李观棋眉眼间笑意浅浅,而后伸手替他捋顺了鬓边的发。
“因为人们往往不能永远年少。会有家,会有国,会有心里想要效忠之人。”
“春凤,走得慢一些,才能让我们走的远一些。这次康复后,不妨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