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见参商 > 46. 新年到(一)
    重回清峰观,果真热闹无比。

    徐春凤刚来时,恰逢年后开春。而此刻年关将近,雨水还没化尽,山道石阶上早被香客踩出了一条褐色的泥径。山门两边各悬了一串大红灯笼,下悬观主亲笔对联;三清殿前摆开了长案,供着各家各户送来的年糕、蜜供、干果,小山似的垒着,被红纸一盖,香火的热气一熏,平添几分喜气。

    殿里殿外全是人,磕头的、上香的、求签的,嘴里念叨着家宅平安、儿女康健,举着三炷香四处找空位,插进去还要拿手扇一扇火,捧着签筒哗啦啦地摇。

    有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功德箱前,孩子手里攥着一枚铜钱,被母亲托着手腕塞进去,叮当一声响,妇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孩子不明所以,也跟着学,两只小手并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拜;有老汉拎着活鸡来,说是还去年的愿,那只芦花鸡被倒提着爪子,一路扑腾,老汉也不管,道童连忙将他引去侧殿……香炉里插满了高高低低的线香,香烟缭绕得几乎看不清天尊神像的脸。

    还有山下某镇,办传统庆典,提前两月就开始筹备,重金聘请来两支舞龙队,要的就是双龙抢珠的场面,讨个风调雨顺的好彩头。谁知两支队伍一到场,为了谁舞龙头、谁走左路争执不下。一边说自家祖传的手艺、五代舞龙,凭什么给你让道;另一边说我们龙身比你们长三尺,压得住阵脚,理当居中。从早上吵到午后,锣鼓家伙摆在一边落了灰,看热闹的乡民越围越多,镇长急得嘴上燎起一圈火泡,劝了这个劝那个,谁也不服谁,最后一跺脚上了山,找德高望重的云清道长来主持公道了。

    说山下俗事本不该来扰观主清修,可这回实在是没辙了,您说话有分量,这两边都服您,您下山给主持个公道吧。谁听闻了都哭笑不得,李观棋也一样,但面上一派老成稳重,没多说什么,只进屋换了件干净的袍子,拿上拂尘,跟镇长下山去了。

    年节也就这样熙熙攘攘的到了。

    道众们早早就收拾好了包袱,一个个来给道长们磕头辞行,三三两两的回家去。观内就只剩四位道长和徐春凤,还有大黄和小翠雀。

    除夕,众人上午洒扫除尘,下午围在一起写新年春联,用的是上好的澄心纸。徐春凤蘸饱了墨,凝神屏息,一笔一画十足认真,写出的几个“福”大字都横斜欹侧;而李观棋一手尚拢着袖口,略一俯身,提笔挥就“道法自然参天地,德泽绵长润山河”——一气呵成,满纸豪迈,字字徘徊俯仰,铁画银钩,自然当选院门的“门面”对联。

    浆糊是虚竹调的,风清端着浆糊碗,云清搬了矮凳,两人一高一低地贴春联,也将徐春凤歪七八扭的“福”糊在了各屋门上,增添了几分活泼意趣;而虚竹、玄阳便在廊下挂红灯笼——还没到点灯的时候,光靠天色映着,已经是一片红彤彤的喜气。

    这一切做完,便到了准备年夜饭的时辰。

    风清、虚竹是一贯大厨,云清、玄阳和去年一样争个不停——道家人讲究九九归一,按算经,则一人备下三道菜,三人足矣。去年玄阳拿着九九归一的借口,让云清在后厨呛的死去活来,差点没把斋堂点着,今年玄阳还是“九九归一”,云清:归你个头。

    玄阳:孩子们还在这看着呢,怎可放诳语。

    二人拌嘴,脚下步子也不停,从东拌到西,从南拌到北。一直跟着众人的大黄,还以为这是在跟它玩,也跟着追来追去,狗腿刹车的声音像拍抖筛子。两人一狗的场面颇好笑。

    直到四人一狗进了厨房,玄阳和云清还在叽叽喳喳拌个没完,而狗被赶出了厨房——让徐春凤看着弟弟,不能进厨房偷吃。

    知道了孩子们的“们”哪来的徐春凤:“…………”

    待夜色降临,众人都回屋换新衣。

    徐春凤换上了李观棋取回来的新衣裳,外罩一件半袖毛呢披袄——也是李观棋下山取衣顺路给他买的,说读书时既方便写字,又保暖。

    几位道长各换常服,像约好了似的,都系着红色腰带、发带,看起来和寻常人无异,只是气质更为挺拔。

    “小世子殿下,这是我为你准备的。”

    风清从身后变出一顶小老虎帽,徐春凤还没反应过来——这帽子是用橙黄红三色的缎子做的,绣着黑色虎纹,两只耳朵支棱着,脑门正中一个“王”,下巴底还垂着两条红色绑带,虎头虎脑,憨态可掬——直到风清想要为他戴上。

    “我不要。”

    整顶帽子从顶到底都写着四个字——小孩戴的。他徐春凤虽然年纪不大,但绝不戴这种东西。

    “徐春凤。”

    李观棋只叫了一声他,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和。但徐春凤顿了顿,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而后乖乖地站在风清面前,任由她蹲下身,轻柔地捋顺他的头发,把那些不听话的发丝一一拢到耳后,然后将小老虎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他头上。

    “小虎崽。”

    风清笑道。徐春凤脸鼓鼓的,想说什么但憋住了。风清没忍住捏了捏他面团似的脸颊,而后引得人当场炸毛,张口就咬。她连忙道歉,“小世子殿下,疼了吗?”

    “…………”

    徐春凤气鼓鼓地跑走了。

    红发带在他脑后一飘一飘的,像年节里提前飞起来的一小截春色。

    --

    夜幕降临时,山下的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响,像是谁家孩子等不及了,偷着先放了。接着便连成了串,远远近近地炸开,又被山风送上来,到了观里时已经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被。

    徐春凤趴在廊下的栏杆上——山下的镇子变成了一片灯海,红光、黄光,密密匝匝地铺开,偶尔有烟花窜上去,在夜空中炸成一朵小花。他头上还戴着那顶小老虎帽,虎耳、红带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小世子殿下!可以来吃饭啦!”

    照例是风清喊他。

    院中的八仙桌上摆开了满满一桌,正中是一大盆什锦暖锅,底下的小炭炉还烧着,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菜、豆腐、肉丸、蛋饺、粉丝挤挤挨挨地浮沉,热气腾腾地往上扑。其余便随着暖锅依次排开:清蒸鲈鱼、八宝全鸡、红卤三珍(酱牛肉、腊肉、卤猪肘合盘)、香油什锦菜、金丝虾球、雪里蕻、琥珀核桃仁;每人面前还搁着一碗酒酿圆子,甜口,图个团圆的意头。

    虚竹最后一个落座,怀抱了一坛“廿年陈”,说是他的已去仙师托梦,今晚可以挖出来喝了。玄阳接过,揭封纸的手一直在抖,而后“噗”的漏了一个笑音,众人齐齐笑倒,连碰杯时都不敢将酒斟满,说完“新年吉祥!饮胜!”后纷纷侧首、低首,但凡视线相对,又笑得直不起腰。

    徐春凤茫然地看着众道长,不知笑点何在,而他一上桌就化身徐小猪,埋头吭哧吭哧,碗里堆了小山高,和蹲在他身边的大黄一起吭哧呼噜,且他吃什么都分大黄一半,大黄也吃上年夜饭了。

    众人推杯换盏,吉祥话也推来过去。酒过三巡,桌上的暖锅添了两回汤,陈酿见底,虚竹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一坛新酒来,拍开泥封,是清冽的米酒,不似陈酿稠厚,入口却另有一番轻快的甜。

    风清去厨房端了一屉蒸糕,是下午就上了笼的,糯米粉掺了红糖和枣泥,切成菱形状,上面点缀着两三粒枸杞,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点红果子;作为最后一道菜品,取的是“十全十美”的寓意,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糯香。

    大黄的尾巴摇成了花,徐春凤正要伸手去够蒸糕——天际骤然亮如白昼。

    巨大的烟花自东方中轴升起,拖着熔金般的长长尾迹,在夜幕中猛然炸开,千丝万缕地垂挂下来,每一条光丝都在往下坠。

    每年除夕夜,天家与民同庆,烟花足足要燃半个时辰。每到这时候也最热闹,家家户户都要推开门走出去,站在院子里、街巷口、田埂上,仰着脖子往皇城的方向看。

    李观棋也起了身,甚至横穿出长廊,往靠近山际的那一侧走去。

    视野豁然开朗,山脊线往两侧缓缓低伏下去,宛如手臂,将山脚下那一片镇子连同溪流、田地、桥梁一同环抱在怀中。白天看时是阡陌纵横的一幅棋盘,到了今夜,万家灯火从头铺到尾,是真正的,火树银花不夜天。

    漫天盛景下,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是风清。

    院中,虚竹、玄阳正碰杯聊天,徐小猪还在和大黄一人一狗,吃得旁若无人。

    这时,皇城最高那座殿脊的顶端,划亮一团巨火,如一轮明日,将整片夜空都染成了耀眼的橘红,而后炸成无数颗火球,每一颗都拖着金红交织的长长尾焰,似坠落的星火,落至大约四五层楼高时,再次炸开,变成无穷无尽的细碎金芒,层层叠叠,像银河倒泻、星流奔涌,落向灯火人间。

    如此盛放火光,将二人的眉眼、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暖亮的金边,尤其是照亮风清眼底的震撼。李观棋见状笑道,“是彤日流星,宫里的老手艺了,耗费匠人半月功夫做成一炉,这大概有百炉了。现在会做这个的师傅不多了。”

    风清既觉得美,又觉得耗费颇具,若说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便是劳民伤财。但她只道,“真美。”

    又说,“前几日你不在,宫里的中贵人竟然亲自攀上山来,累得气喘吁吁,汗透重衣,也不肯旁人代传,定要当面向你传达太后娘娘邀你入宫的口信。久等不到,临去时又往功德箱里添了好一笔香火钱。我还道你会回宫——若执意不去,这是否算抗旨呢?”

    “太后不会下旨的。”

    风清不解,却也不细问,“幸而天子仁厚,太后体恤。”又问道,“宫里过年,想必十分热闹吧?不像山上,俯瞰着万家灯火,总觉得置身人间外,有些冷清了。”

    “热闹,的确热闹,明堂上画栋连云,笙歌匝地,椒酒献祝,百戏呈祥。但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才是大部分宫人过年的样子。”

    “这日能在御前当值、赴宴领赏的宫人,是少数。大部分宫人,会在各自值房或庑廊下,点一盏矮矮的油蜡,摆几盘上头赏下来的瓜子蜜饯、糕饼果子,围着熏炉,守岁闲话。屋内灯光昏昏,外头宫道黝黝,最适合讲些年兽邪祟、鬼狐仙怪的故事,将人唬得惊叫连连,你推我搡抱作一团。一不留神,就到了子时正,皇室与文武百官都齐聚在日月同辉楼上,准备要放烟花了。”

    风清:“就如此刻?”

    云清:“就如此刻。”

    “那大概是寻常百姓最羡慕宫人的时刻,因为只有这一夜,我们与天家共赏同一片天幕,是离天家最近的,唯一的时刻。”

    这一语落下,风清是难得的怔然,先前的轻微疑惑被证实,她怎么都不曾想到,云清竟曾为宫人。

    “……不论身份,不分贵贱,仰头望去,皆为同一般的璀璨浩瀚,想必极美了。”

    “美则美矣,却远不及此刻。脚踏青山,俯瞰万家,抬头便是这广袤无垠的夜空,仿佛真正活在天地间。大抵那时我太小了,哪怕骑在阿爷的肩头,阿爷将我高高抛起,我也看不全那一整片天。”

    “还是头一回听你提及家人。”

    “我爷娘离世早,习惯了不提,便不提了,并非什么问不得的忌讳。其实每到年关岁末,我总是格外思念他们。那时每逢佳节,我们一家三口定会在一起。除夕守岁,我永远是最先睡着的那个,再被满城爆竹烟花惊醒。以至年年除夕,我一听‘守岁’二字,眼皮便打架。我爷娘那时常犯愁,若我日后分了宫,替主子值夜时也这般睡去,可怎生是好。阿娘说值夜瞌睡被拿住,一顿板子是轻的,若误了贵人的要紧事,便是掉脑袋的死罪。阿娘惯会唬我,我初生牛犊,不知杀头究竟代表着什么,因而全然不惧。何况我有爷娘。只要他们在,总能护着我,护我,一世周全。”

    “有爷娘可依的孩子,总是大胆、无畏。”

    “过了除夕,便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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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我跑出门去看宫人们放炮,爷娘便在屋内包饺子。依稀记得是野菜馅的,好几样叫不上名目的野菜,各是各的口感,有的脆生,有的绵软,还混一点鸡蛋碎,皮薄馅足,我阿爷擅长和面,我阿娘擅长和馅,他们一搭一配,天作之合,完美无瑕。”

    “那你呢?可是负责包?”

    “我嘛,负责吃。”

    二人一同大笑起来。

    笑过后,风清竟然亦有些怅然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人间谁又不是如此呢。若我爷娘和兄弟还在世,想必十三四,我便嫁了人,如今也有小世子殿下这般大的孩子了。还记得他们将我交托邻居,留下的最后一句,也是看我嫁人生子的夙愿。”

    李观棋看向她,“若你想,可尽红尘事。”

    风清却摇头,神情已然释怀,“前尘往事罢了。若非遇上一神叨叨的老道,告诉我大道缘法,天地之外尚有天地,我想必也是活不下去的。因而前尘,可回叹,却无需回头。”

    “风清所言,甚得我心。”李观棋道,“是啊,无需回头。世间总有遗憾之事,可其实,无需回头。”

    “你知道吗,云清,我一直以为,你同小世子出身相当,而你呢,是个沉迷修道的皇亲国戚。”

    “世间能有几人,生来便是皇亲国戚呢。黎民百姓,皆自尘埃来,既无祖荫庇护,又无现成坦途,终身无缘庙堂,在黄土泥泞中躬身谋生,不曾留名。我虽非幸运之人,却也得了些许命运的眷顾。”

    风清不能更赞同,此刻才袒露了心声,“……我一直认为,你对小世子,太过严苛。他自幼流落民间,过着怎样的日子,受了怎样的委屈,你我都不知晓,何况他尚且是个孩子……”

    “若这样想,便是在他最后一次有机会做个正人君子的路途上,阻拦了他。”

    “可……他的身份,毕竟于我们有别。他也终归,是要回到那片富贵繁华里的。”

    “圣上将他送入道观,并非权宜之策。”

    “你的意思是……”

    “若论尊荣,他出身显赫,日后承爵,若论孤弱,他幼年失怙,既无父亲庇护,又无母亲照拂,便如无根浮萍,风来则倾,雨来则覆,他唯一能依附的,只有太后。纵有太后垂怜,深宫明枪暗箭、人情冷暖,寄人篱下、同辈排挤,耳濡目染尽是算计争夺,不是一个外来的孩子,能消受的。道观虽清寂,却是实打实的安身之地,远胜皇宫。”

    李观棋道,“道家典籍,可教他天地不仁、万物刍狗之理,教他虚静无为、守柔曰强之智;养生导引之术,令他筋骨强健,不溺于膏粱逸乐;剑法武艺,予他自保之力,不堕纨绔柔弱之态。最重要的,是教他有一颗,出世之心。”

    “圣人竟有如此……”

    “圣人……”李观棋想起了他,低眉淡笑,“圣人心怀天下,更有悲悯之心。他为这个孩子寻了一条,更长远宽阔的路。”

    和宜公主冒着豁出一切的风险,置身南廷政变,唯一要求只有“以君王之诺,保其幼子一世平安”。

    此举几乎明示了,徐春凤留在北燕,已不安全。而能引此杀身之祸的,唯与其生父,平西郡王有关。

    “平西”为平定西境,与“镇南”“定北”同例,凡冠此号,必为武将实封,足见平西郡王手握重兵,且以异姓封王,又娶南朝公主为妻,权势不容小觑。

    一个藩王老将,打了一场败仗,全军覆没,成了个人功绩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几乎否定了他前半生的所有勋功,只剩居功自傲,xx。而一个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轻易的死在一场平平无奇的战役里。他的死,和这场战争,就大有文章。

    而“以君王之诺,保其幼子一世平安”还有前半句——君王承诺。

    公主要的,是一道分量相当的君王承诺。

    所以也等同于明示了,她认为平西郡王死于他效忠一生的君王之手。

    自古君杀臣,无非平权、收权。

    平西郡王功高震主,因而被北燕皇帝借助战争除掉,而爵位是可以承袭的。他有了继承人,势力延续,异姓王代代相传,尾大不掉。那么对于刚刚借助战争除掉了平西郡王的北燕皇帝而言,这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就是一粒种子,削爵夺命,不过是早晚的差别。

    若真是如此,不妨大胆推想,和宜公主正是迟来地知晓了夫君身死的真相,才看透了这一盘死局,甚至不寄望于北燕的仁慈;才能让一个母亲,以命相搏,抛掷一场豪赌。

    赌赢了,她的儿子便能隐姓埋名、自由自在地活;赌输了,她便强令他一世庸碌无能,或许可以逃过一死。

    这就是徐春凤的命运。从出生起,就注定的命运。

    连她都能看透的前因后果,殿下掌握多方情报,必然早就知晓真相。

    殿下擅阳谋。阴谋是伪装,阳谋则为局势,遵循天地规律、当前时势,而后判断、依靠人性,人性无法更改,便可以根据人性锁定人的欲望,谋出对方不得不跳的局。

    孩子是白纸,是任人修建的枝苗,你想将他修成什么样子,他就是什么样子。

    他本可以循循善诱,将徐春凤变成利用的筹码和棋子。但他没有。

    道观清净独立,不问世事,远离朝堂。与权势无关之人,朝臣不会日复一日地审视、追问来处;天下人更无从知晓这深山道观,还住着这么一个孩子。

    如今他是个孩子,十年后他就要选择他的路。是世子还是质子,他的荣辱存亡,系于两国关系的阴晴圆缺。他迟早会面对真相,至少在道观长大,他能有一颗端正、澄明的心。

    而对于根基未稳的新帝,善待为国尽忠而逝的驸马、先帝偏宠的公主的“所遗骨肉”,足以赢取旧臣归心,彰显仁慈,获得天下称颂。

    圣上阳谋三重,于情于理,都已守诺、尽心。

    只是李观棋不知道,那三重之上,把徐春凤交给她,又是怎样的旨意,和勒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