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见参商 > 45. 悲田难
    先前还虎视眈眈的流民,一改凶态,争先恐后主动举手,甚至互相推搡争抢起来。

    那股令人窒息的狰狞戾气,此刻仿佛消散得一干二净。没人看得清她是怎么出的手,所以他们收敛了所有恶态,只剩谄媚与怯懦,反而显得,这就是一群人人都可以踩死的底层贱民,一旦窥见生死利刃,没有骨气,没有底线,立刻卑微俯首,只求苟活。

    一个壮汉抢到机会,将妇人平稳背起时,徐春凤就像突然能动了一样,连忙转头跑到墙根下。

    片刻,一行人出来,李观棋一手拉制住背篓,一手牵着小乞儿,背着尸身的壮汉老老实实地跟在他们身后。她的语气与往日闲谈时别无二致,“走吧。”

    “好、好……”

    但徐春凤听到自己的声音不自觉打了个颤。

    只是很快,他就不怕了——因为他觉得她牵着那个小贼,很刺眼。

    她只是杀了个贱民而已,他们不能称之为人,他们死了或者活着,没有任何区别和用途。甚至他们死了,是为这座繁华玉京,清扫垃圾。而小贼和他们一样,都是阴沟里的贱民,污染玉京的蛀虫。

    这蝼蚁般的性命,根本配不上她的恻隐之心。哪怕半分。

    徐春凤落后他们两步,伸手一把拽过小贼后领,李观棋松了手,只回头看了一眼,就径直前行。徐春凤又往外搡了他一把,小乞儿踉跄两步,怯生生的连忙止步,乖乖拉开了距离,跟在他身旁,不敢吭声。

    几人一路行至棺材铺,李观棋斥资买了一口厚实棺材,打发了壮汉,请棺材铺助葬,希望能多停灵几日。

    铺主见来人谈吐雅致、出手大方,加之这世道薄命之人比比皆是,当即爽快应下所有要求。

    一旁商议事宜的空档里,无人管束的小贼就凑到崭新的棺木旁,小小的身子趴在上面,将整个头探进去,乌黑的眼珠转个不停,满眼纯粹的好奇,像是真的觉得这“房子”很好,阿娘往后终于不用再受寒风侵扰,能睡一个安稳觉。徐春凤也真的觉得,这贼是个傻的。

    小贼彻底沦为孤儿后,便能名正言顺进入悲田坊了。

    悲田坊全称叫“悲田养病坊”,朝廷出资设置,交由佛门寺院管理,专门收容病、幼、老、残、贫无所依者。从此有片瓦遮身、有热饭果腹,不必再四处偷窃苟活,蜷缩恶臭脏乱的陋巷,挣扎在生死边缘。

    眼前这个懵懂无知的小贼,失去了唯一的至亲,却竟然即将要获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若让徐春凤选,他选不出来,在那处把地狱搬到人间的地方,为了被悲田坊收容,他或许会杀了他亲娘也说不定。

    处理好下葬事务,三人就动身前往悲田坊。

    却不料近些年,因先帝纵容诸子夺嫡,内战耗损国力,以致世道动荡,流民激增,各处悲田坊都人满为患,哪怕优先收容重病病患与失怙幼童,也早已承载不下源源不断涌入的,孤苦无依之人。

    坊内自有严苛规矩,李观棋说孩子人小,蜷下来不过是猫儿狗儿大的位置,只需片瓦遮风雨,一席可安身。坊官微微松口,让她先登记姓名、籍贯、身世来历,经过核验,证明其举目无亲、无可依靠,就可以先随便住下,排着号,空余名额放出后,依照顺序依次补缺,就能入坊。

    然而小贼怎么都不肯张口,成哑巴了。徐春凤急了:“你说话呀!”

    他又是一搡,李观棋的语调微淡:“春凤。”

    “……”

    小乞儿不肯张口,李观棋也仅是知道她有一个外出谋生、杳无音信的阿爷——但没想到坊官一听,说什么都不答应了。哪怕这孩子从小到大皆依靠病重母亲苟活,哪怕这父亲从未尽过一日为人父的职责,只要名下仍有直系至亲,就算不上“孤苦无依”。

    “非我不近人情。规矩便是规矩,只要生父尚在世间一日,此子便不在收容名录之内。若违律收容,倘若日后其父寻来讨要孩童,或是被旁人检举揭发,我一小小下官,担不起这份罪责。”

    坊官甚至找来了一位主事僧人,僧人道阿弥陀佛,却表示也不能破例。依照他们的意思,这孩子现在要做的,不该是挤破头进悲田坊占名额,而是想法子去寻回自己的父亲。

    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连走出这片街巷的能力都没有,要去寻一个十几年离家未归的阿爷。

    但无论李观棋怎么耐着性子,再三交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们都不再肯松口半分。

    悲田坊是朝廷出资,清峰观还是皇家敕建呢,何况李观棋出神入化,甚至能手起刀落——但那一刻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办法。

    徐春凤觉得很不公。

    紧接着,李观棋带着他们挨个寻访城中官府公所。那些肃穆规整的临街官署,徐春凤一个都不认得,只觉处处门禁森严、生人勿近。而李观棋认识的那些深藏其中、手握权限的旧交熟人,他们也一个都见不上。辗转奔走,尽数碰壁,连留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层层官门,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

    最后她领他们去了一个地方,徐春凤总算认得了,是人人都知晓职能的刑部。

    未等多久,衙内出来个一身官服的差爷,迈着快步,步履干练,眉眼锐利。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与熟稔:“观棋,你怎么来了?”

    常轩一眼就看到她带了两个孩子——一个身姿端正、眉眼清灵,俨然是清峰观教养得体的道童;另一个满身尘土、衣衫脏破,缩着身子怯生生立在一旁,看着便是常年混迹市井的小乞儿。大抵是这街边小乞儿犯了偷盗滋事的过错,被她拿来交由官府处置。

    “我想送这孩子入悲田坊。她阿娘已然离世,阿爷久出未归,方才她又告诉我,她自出生就未曾见过她阿爷。本不欲麻烦你,但悲田坊的意思是,双亲皆故去,才符合收容标准。”

    常轩闻言,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简单,不过是一句话的差事。正好今日我闲着。”

    四人并肩同行,大人们走在前面。

    “许久未见,你过得可好?”

    “好。”

    “我未想到你会找我。现如今我任刑部司主事,从九品上,虽是文吏,却也实干,负责起草、签署和复核律令、格式、刑名等各类司法文书与卷宗。而今我们一众同窗皆在玉京各司其职,做主上耳目,私下也时常小聚往来。”

    李观棋闻言道,“刑部司是四司之首,刑部核心所在,案卷律法又是刑部运转的根基。刑部司主事一职,至关重要,经手的皆是朝野刑名要事,能直接接触到大南律法的核心,往后的晋升路径亦清晰稳妥。他对你寄予厚望。”

    “我就是想同你说这事。新朝未定,主上不便公然提拔旧部,更不能让朝中那群老臣察觉过往渊源,看出了利害关系。我思来想去,不知该问谁,恰好你来了,你一向最能看透时局人心,因而我想问,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无需依仗主上助力,就能擢升?”

    “循势。我久居深山,如今已不知玉京形势。但大势万变不离其宗,都有本质。”

    “我知道本质,但你不跟我说得具体、明白点,我听不懂这些大道玄虚的绕口之词。”

    李观棋无奈道,“臣子擢升,要么看才,要么凭功。新朝初立,旧党派系暂休,百废待兴,正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时候。”

    “就是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朝臣都在静观其变。有权有势的,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急着把家里人往朝中送、培植自己家族的势力。其余的,也不会选在这种节骨眼上,攀附其他宗族势力,因而此时,正是圣上不拘门第、不看宗族、唯才是举的关键时机。所以,如今的朝堂,只看真才实干、实绩功劳。”

    “正是。刑部擢升的根本是什么?”

    “自然是破案。”常轩不假思索道,“尤其是破大案、要案。可如今就算世道不好,却也只是苦百姓,要说穷苦,也穷苦得安稳,尤其这里又是玉京,大案稀缺,棘手难破的案子,少。”

    “大案的本质是?”

    “案情扑朔迷离,真相曲折难寻,牵扯甚广,影响甚大。”

    “既知道了什么是大案,朝中各处又有旧友相帮,打造一桩百姓信服、朝野关注的大案,想要建功还不简单吗,何须坐等天降大案?”

    “对啊!”常轩豁然开朗,又转瞬蹙眉,“可是我没这个脑子啊。”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自己多想一想,再同大家围坐一起聊一聊,甚至有时只有先开始做,才会清楚该怎么做。譬如今日,你可借送小乞儿入悲田坊为由,顺势追查坊内乱象,查出人满为患背后的积弊,顺势牵扯出一桩陈年旧案。案子最好跟朝廷动向相关,贴合天子心意。譬如天子如今正广招贤才,要除旧年贪腐积弊、整顿吏治,那你就是贤才,破的就是大贪官的案子。既顺圣心,又立实功,朝野皆知,自然无痕,一旦进入了圣上眼中,他知道是你来了,君臣心意相通,他定会用完美无缺的理由将你提拔,这也是为君者的能力。而造势,就像我们一直做的,在民间大肆说书,口口相传。这对你来说,更简单。”

    “……我明白了!”常轩听得心头大亮,由衷赞叹,“你这脑袋到底咋长的啊,就是聪明。”

    李观棋闻言失笑。

    她和从前没变,依旧眉眼清淡,却多了几分从容洒脱,少了苦闷。常轩心头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你要是男子就好了。从前王府私塾求学,经义律法、天文地理,满堂没人能考得过你。还记得吗?你做了我们许久的天文师长,大家都喜欢听你将晦涩难懂的星象数理,讲得浅显通透、易懂入心,喜欢夜晚躺在王府的屋顶上,整整齐齐躺成一排看星星。若你是男子,你我便能堂堂正正同朝为官、并肩履职,是纯粹同僚、知己同袍,你我之间的情谊,还有你这一生比任何人都坚守的,君臣之义、家国抱负,那些大义,都不会被冠上儿女情爱、风月私情的名头。”

    “女儿身没什么不好。天地阴阳有序,本质不变,表现却千姿百态。会有我这样的女子,也会有性情温软、细腻谦和的男子。我们都是以‘人’立身罢了。”

    二人闲谈之际,迎面走来几名身着劲装、步履利落的巡街不良人。

    不良人专职缉捕,官府会特意征用有不良记录或恶迹者来充当此职,以恶制恶,且专门缉拿“不良之人”,因此而得名“不良人”。

    几人快步上前,拱手对常轩行礼,递过手中通缉令,低声耳语几句,常轩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沉敛下来,转头看向李观棋,“抱歉,这孩子的事,我恐怕帮不了你了。”

    他将画卷展开,示意,“你看衣服形制。”

    数张通缉令摆在一起,嫌疑人特征鲜明而眼熟。常轩道,“这鼠帮盘踞玉京地下多年,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儿,一来人小灵活,偷窃隐匿不易被察觉,二来易博取路人怜悯同情。他们所用衣物皆是统一采买布料、统一由帮里裁剪缝制,辨识度极高。”

    近期鼠帮又开始猖獗犯案,不良人常年盯守这伙人,故而方才远远一瞥,一眼就识破。尤其年龄也对得上。

    ——而落在后面的两个孩子,也正在说话。

    小贼被他扯着、搡着,也终于知道保持着距离、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而不是黏着仙气飘飘的道长姐姐。

    大人们在前闲谈,他们在后面跟着。徐春凤突然问,“你几岁?”

    他比了个巴掌。还是黑乎乎的。

    “…………”

    徐春凤只是忽然想问他问题,很多问题。于是他又问,“你知道,马上要过年了吗?”

    而他却眼睛直愣地看着前方,徐春凤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李观棋侧过了身,常轩回头,还有几个打扮跟他差不多的人也看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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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旁骤然一阵劲风——小贼风一样的拔腿跑了。

    “诶——!”

    徐春凤连他的衣角都没捞到,那道瘦小的身影转瞬消失在人群中,紧接着那几人破开人群追了上去。

    徐春凤不明所以,李观棋对常轩道,“她人太小,追过去容易前功尽弃。最好是找见他们的据点。”

    常轩应声,“知道的。但凡能找见,那还真算是大功一件。至少民心赚得盆满钵满。”

    二人也就此告了别。

    李观棋带着徐春凤回家,路上他们又去了棺材铺,把银钱压在妇人手臂下,衣袖遮挡。

    徐春凤问,“为什么不跟你那个差爷朋友说,可以在棺材铺逮到他?他肯定每天都要来看她娘的。”

    “她还太小了,不懂何为贼。”

    “什么是贼?”

    “贼是小罪,也是常罪。年少无知的过错,看似微小,一旦落定,日后若想堂堂正正做个清白好人,便成了污点。这样的污点会伴随永生永世。所以我不希望她被抓到,只要官府尚未将她的名姓录入罪籍卷宗,她就还有抽身回头的机会。”

    “那她是不是也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的死别?”徐春凤问,“他知道他娘死了吗?”

    李观棋摇摇头。徐春凤又问,“那他为什么会哭?”

    “亲情血脉,自有羁绊。尚且不懂何为生死离别,心底却自然感知到至亲的逝去,生出无边悲恸。”

    “那为何我从来没有感受到?”

    “……”

    李观棋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徐春凤被摸得懵懂呆滞。

    “回家吧。”

    徐春凤应声。

    买肉时是华灯初上,打道回府已近宵禁,夜色沉寂,十里街铺,唯有张家肉铺亮着一盏昏黄油灯。老板守在铺中,伏案打着瞌睡——不仅等他们来取肉,等得昏昏欲睡,还不要加钱,徐春凤竖了个大拇指:“活该你赚大钱!”

    把大人们都逗笑了,他仍一脸严肃的想——玄阳会喜欢张家肉铺,绝对有这么一个原因。

    二人离开肉铺,在烛光渐渐消弭、只剩月光的黑路上走着走着,忽闻一道苍老的声音:“小郎君,要不要看看雀儿?”

    徐春凤吓得左脚绊右脚,还是李观棋扶住了他——零星僻静的路边,竟然有一老头顶着宵禁处罚,藏在树下,卖鸟。

    李观棋买了一只翠蓝色的小雀儿,也没能让他收摊。徐春凤还回头看他——寒夜刺骨,他缩着身子,却曾挪动分毫,静静等着下一位过路的客人,不肯放弃这深夜微薄的营生——他的唇欲动,李观棋微微摇头示意。

    于是二人回家,小雀儿也拎回家,挂在柿树下叽叽喳喳的,颇有生机,也颇吵。

    李观棋终于放下背了一整日的背篓,揉了揉肩,在院中静坐了一会儿,才进屋洗漱。

    徐春凤躺趴在窗柩上偷偷看她,等她进屋了,他才翻身躺下——睡一觉,明日起来,就什么都好了。

    --

    第二日清早,徐春凤恋恋不舍地在巷口吃完早饭,随李观棋大背篓、小背篓、鸟笼地回清峰观了。

    他才刚摸到的一点点人间的边,又就要上山了。再加上他先前一知半解地听了一堆天象、天家,又撞见那些肮脏流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团麻线,一路上都耷拉个脑袋,时不时出神,蔫蔫颓颓的样子。

    三百六十级青石阶,因年关将近,上上下下往来不少香客,见到重新换上道袍的一大一小,都纷纷双手合十行礼。

    徐春凤便觉得观里应当也热闹起来了,有了几分力气,往前跟了半步,拽了拽李观棋的衣袖,“你去取衣服的时候,我还能跟你一道下山吗?”

    李观棋顺势牵上他的手,“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我肯定会乖乖听话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偷懒,也绝不闹脾气……”

    “想要下山,乖乖听话还不够。观里的课业,得认认真真完成好,做得出色,才有机会。”

    “……”徐春凤非常难以保证,“那……要是我完成得不好呢?你还会带我下山、给我买糖吗?”

    “春凤,山间清风冷雨,你体会过了,观中清规戒律,你领受过了;山下人间,疾病困厄,坊肆喧阗、灯火如昼的繁华热闹,你一一得见了,现在还觉得,这日日修习的课业,是为我带你下山、买糖而学吗?”

    李观棋道,“你如今上山,已无需旁人背负搀扶,凭自家腿脚,行十里路不喊半句苦累,曾经风一吹便要倒的小世子,早已不在眼前了。玉京天子脚下,人人博闻广识,你立在长街之上,认得铺幌名号,听得懂往来言语里的机锋蕴藉,更有一颗对万事万物的好奇心。你已切身感受到修行之用了。”

    “……”

    山中灵气,让他在皇宫都没治好的水土不服之症,不知不觉好转了。

    他放弃了他的华服,不再提他的身份,却反倒如同卸下了华而不实的累赘,一身轻松。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道”的力量。哪怕他觉得这是驯化成功,并不想承认。

    “你想习武吗?”

    徐春凤登时眼睛一亮,想也没想,用力地点点头。

    李观棋拉住他,徐春凤借着她的力,大跨步迈上了身前一大步台阶。

    “等你再大一些,筋骨坚实,武艺傍身,便有了自保之力。到时若想下山,便可下山。观中亦有差事,也需你下山,多是替人消灾解难,助人了却心愿。”

    “那是什么时候?”徐春凤听得心潮澎湃,追着问道,“我还要等多久才能长大,才能下山助人?”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李观棋道,“是年少露锋芒,亦或大器晚成,皆在自家勤勉与否。有多大能耐,便能做得多少事。做得多少事,便下得几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