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年货摊渐渐多了起来,沿街两侧挨挨挤挤,染红了半条街巷。
红纸春联、雕花桃符、灶糖、鞭炮……其中鞭炮摊最为热闹,小孩子们蹲在摊前认真地翻翻拣拣,专挑红纸裹得最紧实的小鞭,缠着摊主讨价还价,讨一句零头,要一把小引线,热闹得不像话。
糖食摊子更是诱人。各式各样的年糖堆叠如山,徐春凤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糖。李观棋付多了钱,并不急着让摊主找零,而是再搭几包糖,摊主闻言麻利地往徐春凤的背篓里添糖。
他一整个背篓都是糖,沉甸甸的,背累了他就用手垫着——可她好像就不会累。篓带深深嵌进冬日厚实的衣料,她却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重。
李观棋还遇上了与她相熟的干果摊主,干果大娘见她下山,边替她打包,边笑着搭话,说许久不曾见了,说今年冬日来得早,说年景比往年殷实,是个好年头。
辞别干果大娘,李观棋又带着徐春凤往街市深处走,要领他去买糖画。
——他今日已吃过了。徐春凤正犹豫要不要如实相告,可抬眼望去沿街糖画摊子一家挨着一家,甜香漫天遍野,走两步就到了——这不算他没说。
李观棋问他要什么,徐春凤果断指了一只小虎,虎虎生威,就听她问:“怎么不选小猪?小猪多可爱。”
“……”
他知道这人又拿他打趣了,脸颊一鼓,闷声不响。
“再去张家肉铺割些鲜肉,称十斤肉脯、酱卤,置办齐全,我们便回山。”
“这里也有张家肉铺?”
“有。玉京天子脚下,四方风物、市井吃食,应有尽有。”
徐小猪顿时两眼放光了,忙不迭点头。他至今清晰记得自己上山后吃的第一顿饱饭,肥肉相间的薄薄肉片,把米饭都染得油亮亮的;又想起自己还剩好多铜板,伸手往腰间一摸——空空荡荡。
钱袋没了。
他又摸了摸,看了看,像是多看两眼钱袋就能自己变回来似的。
“还剩的多吗?”
徐春凤点点头。李观棋道,“无妨。街市人多眼杂,手也杂。我像你这么大时,独自一人出来玩,也丢过钱袋。不止一次。”
徐春凤怎么都没想到李观棋会拍拍他的脑袋,安慰他。这一刻白乌鸦成白仙人了。
肉铺所在街巷是小吃一条街,沿街卤味飘香,酱色油亮的卤肉可以试吃,李观棋买肉,徐春凤嘴馋,就在旁侧一小口接一小口地尝着。街巷左右,景致分明,街左摊位人流如织,看杂耍斗蛐蛐的,街右店铺连绵,肉脯飘香。徐春凤嚼着卤肉,脑中灵光骤然一闪:“我知道钱袋是何时丢的了!”
“等下来取……”
李观棋话还没说完,就被徐春凤急急忙忙拉走了。
“中午在茶摊的时候,有个小乞儿故意撞了我一下!”
“可还记得他的样貌特征?”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他比我矮瘦很多,大概就到我的胸口,穿得破破烂烂的——对了!他脚上的两只鞋子不一样!”
徐春凤拉着李观棋越走越快,憋着一肚子懊恼与急切,虽是第一次来路却认得很准,穿过拥挤的人流、错落的摊贩,直奔原先茶摊的位置。
此处恰好是街与巷的交界,正对着一条僻静窄巷,有零零落落几个乞儿蜷缩在其间,此刻已空了,晚市的热闹散去了两旁。
环顾四周,除去窄巷僻静,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不远处就有人聚集着繁华热闹,想找寻也无果。
徐春凤颓颓的,不由地低下头,声音也闷闷地,“我什么都做不好,连自己的钱袋都守不住……我方才应该选小猪糖画的……”
李观棋闻言,忍了下,没忍住,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眼睛也跟着弯了弯,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走吧。”
徐春凤乖乖跟上她,“……你小时候丢了钱袋,你爹娘也会摸你的头吗?”
“当然,”李观棋道,“不是。我娘会拎着扫帚满院子打我。”
“…………”
“阿娘边追边骂,恨我不听话、做事马虎,说那是老娘辛辛苦苦攒下的钱……”李观棋绘声绘色,眉眼都生动了许多,“我知道闯了祸,便一边疯跑一边喊,阿爷、阿爷救我。我阿爷心软,往往这时总会拦着阿娘,慧儿、慧儿,别打了,孩子年幼贪玩是寻常,再说了,还不是你信任观棋,才给了她那么一大把钱。我阿娘一听,登时对着阿爷怒发冲冠,风风火火,追阿爷去了。”
然后阿爷索性转身抱住阿娘,不再躲闪,小观棋见状,也一把抱住他们。一家三口就在小小的院子里抱着转圈圈。大家都说她阿娘脾气火爆,谁也不知道,她阿娘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最是心软好哄。
“你的名字叫观棋吗?”
“是。我随阿爷姓李。”
李观棋。徐春凤默念了一遍——比云清好听。他可以称呼其他三位道长的道号,但是叫云清总感觉特别尊敬她。他还是打算恨满她十年的。
“那你,你也给了我这——么——一大把钱。”
“观中清苦,难得下山,至少替你添几身合体的新衣。那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合口的果子点心,你想要什么,尽可以去买,余下的便存作你自己的小小家私。”
锣鼓声、喝彩声阵阵传来,二人去凑了近前热闹,徐春凤人矮,看不见。
“这年纪心头所念的,无非吃喝玩乐、新鲜热闹,只有当下尽兴、圆满,长大后回想起来,心底才不会空落落的,才不至让这些小小遗憾,成为日后常伴的缺憾。有时候人啊,”李观棋拉徐春凤上台阶,而她的下摆沾了凡尘,“也许一不留神,一生被困年少,往后岁岁年年,都在追寻旧日残影,执念难破,困顿半生。这样不值,也不好。”
站上石阶,居高临下,热闹景象收入眼底——原来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小斗鸡摊。就两只鸡,一群人围着。
徐春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傻地仰头看着她,而后故作听明白了的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身影,骤然闯入师徒二人视线。
他仗着人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脚上两只鞋一大一小,故意走得跌跌撞撞的,往人身上一碰便是一个趔趄,嘴里还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手却已经探过了人家的腰间,随即借着人群的遮挡,迅速缩回手,垂首装作惶恐模样,就将银钱物件,悄无声息摸走了。
登高不仅能望远,还能望见犯案全过程——徐春凤一脸震惊,整张脸上已经写满了:就是他!
小贼得手后一溜烟就钻出人群,扎进了方才茶摊那处僻静窄巷。
巷墙角堆着几块破砖烂瓦,散着几片落叶,被他拿开,掏出了各式铜板、小钱袋,他还从自己的破衣里掏,原先或坐或卧的那几个乞儿也动了,几人似乎是要瓜分——但小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一转头,巷口,正对上徐春凤含怒的目光,和他身旁的大人,脸色一变,扭头就跑。
“别跑!把钱还给我!”
“春——”
徐春凤拔腿就追,巷内其余几个乞儿见状,也吓得四散逃窜。小小窄巷瞬间乱作一团,李观棋连步子都没迈进去,仓皇逃窜的小贼便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她的腿。
小贼踉跄后退,跌坐在地,身后就是气喘吁吁的徐春凤。
李观棋蹲下身,平视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为什么偷窃?是家中亲人生病,无钱医治吗?”
徐春凤也闻到了小贼身上的苦药味。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药罐子底上烧干了的药渣,苦得发涩,浓得发酸,很长一段时间都熏得他反胃。
小乞儿不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不一样的鞋子,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师徒二人无言对视,达成合意——而徐春凤更关注的不是他的脸,他很自然地看到了他的手——他无意识地用手绞着破袄的衣角,指缝里全是泥。
“……”徐春凤道,“你若是家中有人病重就说,我家道长精通医术,可以帮你医治。”
这话如同一道微光,小乞儿闻言猛地抬头,眼底迸出一丝光亮,连忙起身,要领他们去他家里,还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住了一点点李观棋袖口的布料,像是怕她也会忽然跑掉似的。徐春凤看到,一把推掉了他的手,补上那空隙,眼神凶巴巴的,示意他赶紧走。
小乞儿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快步领着二人往狭巷深处走去。
七扭八拐地穿过丛丛小巷,越往深处走,周遭愈发荒颓破败,巷尾孤零零立着一间低矮歪斜的茅草屋,土墙斑驳酥烂,窟窿无数,腐朽的木门虚掩着,难闻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
徐春凤忍不住屏息——和小霞村那时有什么样的区别,是不是穷人都是这样的味道。因而他的嫌恶也没有任何区别。
“春凤,别进来。”
“……”徐春凤有点羞愧,红了脸,“我可以进去……我刚刚,只是鼻子痒。”
“在门外候着。听话。”
“……”
徐春凤当然不听话,他一脚就踏了进来,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让他呆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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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屋外浓烈数倍的腥腐恶臭瞬间直冲鼻腔,熏得他当场干呕,一弯腰,遍地枯草泥泞,酸馊残食,随意排泄的粪尿,寻不到一处能下脚的空地。
院内密密麻麻挤满了草席,横七竖八躺着浑浊不一的男人女人,衣衫褴褛,甚至衣不蔽体;有人蜷着昏沉不醒,有人围作一团疯抢残食,有人推搡谩骂,污言秽语此起彼伏,更有甚者随地便溺,酒液、尿液泼洒在草席上,新旧堆积,恶臭熏蒸。
藏在得以片瓦遮挡的无门屋内的,则更为不堪、肮脏、荒靡。面色枯槁之人围坐一处,捻着灰白粉末,双目空洞涣散,神情亢奋,或痴痴傻笑,或无端暴怒嘶吼;数个男人压着一个女人,女人微弱的呼救、白花花的身形转瞬就被蛮横癫狂的嘈杂乱象吞没,掀不起半点波澜。
徐春凤被吓得退了出去,那些因他闯入而齐刷刷投在他身上的凶狠精光,也终于消失了。
寒冬腊月,一门之隔,他心有余悸地站在门外,被冷汗浸透了。擦去汗水的同时,寒意瞬间窜起来——
李观棋也闯入了。
脏院的其中一张草席上,妇人面色惨白,四肢僵硬。而那个小贼无知无觉,反复摇着她发僵的胳膊。李观棋就单膝蹲在二人身边。
“你家中可还有其他长辈?”
小乞儿摇摇头,第一次开了口,童声比身躯还要细弱,“阿爷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凄风裹着霉苦,沉沉压在人心头。李观棋安静片刻,“你阿娘只是太累了。”
“累了吗?那她什么时候醒?我还想给她烧水喝。”
“这一觉,会睡得很久、很久。”李观棋抬手捋了捋她的发丝,“人来到这世上,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候,熬过了所有病痛苦楚,便要沉沉安睡,不再吃苦、不再疼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小乞儿一脸高兴,语调上扬,一滴泪却滚落衣襟,她不明所以地擦了一下,而后越擦越多。
李观棋眉心不忍蹙起。
小乞儿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视线模糊得她什么都看不清,“那我等她醒……我乖乖等她。”
“好。只是床榻寒凉,风穿门窗,夜里霜露太重,我帮你把阿娘换到一处僻静、安稳无风的地方去,好好护住她,不让寒风吹着,不让旁人惊扰,如此她也能睡得更安稳。”
小乞儿当即忙不迭用力点头。
——门外的徐春凤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觉得胸腔里的窒息感越来越重,他的心底甚至翻涌起一股尖锐的恨意。
他恨这小贼用心险恶,他从小混迹此地,分明知晓这里是何等肮脏可怖的人间地狱,却依旧把他们领了进来。恨意肆意攀爬,蚕食心神,他更恨他自己。
恨他半分怒气都不敢表露,牙关咬得发酸,连呼吸都被迫放得极浅极缓,更不可能张口呼喊李观棋,他生怕一丝多余的动静,会彻底撩动这群沉沦在地狱里的修罗,将他们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份压抑抵达临界点之时,李观棋动了。
她一起身,方才还各自沉溺私欲、毫无章法的流民,动作齐齐一滞,数十道浑浊、贪婪、阴翳的目光同步调转,赤裸又恶意,死死黏着她。
徐春凤的心脏骤然悬起。泯灭底线
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盯上了孤身入内、白衣清绝的李观棋。在这癫狂污秽、泯灭廉耻的泥沼里,洁净与美好,向来最易沦为野兽争抢的猎物。
围堵之势悄然成型,他们从草席上撑起身子,或走或挪,朝内侧靠拢——而李观棋修长的手轻抬,摸向腰间,薄如蝉翼的剑身脱鞘而出。
剑刃反射数倍强烈刺眼的日光,不少人的暗中行动都微微凝滞。
可这份威慑,仅仅只维持了瞬息——再好的剑,是一把软剑、细剑,被一个小娘子拿着,恐吓不了本来就烂在地狱里的疯子,有人甚至被激得吹了声口哨,肆无忌惮地过来了。
小贼也察觉到周遭气氛的诡异,连忙矮下身子,躲到李观棋腿侧——而李观棋抬手覆上她的眼,下一瞬寒光一闪,来人脖颈处,悄然裂开一道血线。
他直挺挺倒下,随即眸光快速涣散、沉寂。浓稠的鲜血顺着脖颈伤口缓缓渗出,滴落泥泞的地面。
徐春凤睁大了眼。
她在玉京城,毫无迟疑地杀了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路边随处可见的蚂蚁。人群一片死寂,甚至天地都静了。
而她的眼底未起半分波澜,声线也平稳无波,无半点杀气,“我要一人,帮我背起这妇人,动作小心谨慎,不许磕碰,事成,有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