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春堂是个老字号,开的年限比李观棋和徐春凤的岁数加起来都大。门面老式,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是馆阁体,端端正正,金漆已有些斑驳了;门两侧挂着一副木刻楹联,上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何妨架上药生尘”。
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儿,姓余,胡须已经花白了。他正站在柜台后面,拿戥子称药,见李观棋进门,连忙放下戥子迎出来,“道长来了!许久不见了!”
李观棋还了一礼,“前几日下了冬雨,有几味药材淋了雨,这一批赶不及了,只能先下山补些急用的。”
“可以呀!您将单子给我,小老儿这就给您抓药去。”
余掌柜转身往药柜那边走,“观中诸位道长近来可好?尤其是玄阳道长,上回来说要用天麻,小老儿特地托人去彝州那边收来的货。”他拉开一只药屉,取出几块托在掌心里,送到她面前,“您瞧,个大,坚实,这断面是牙白色的,透亮。上等货。久不闻玄阳道长音讯,也不知还要不要。”
“尤其是他,好得很。帮我包起来吧,就按玄阳要的份量。冬至供丹,我等都一头扎进丹房里,玄阳又身兼药园、丹房执事。交完了差,才算得上是个好年。”
“那可真是半分马虎不得……”
余掌柜又从另一侧的药柜里捧出一只小竹匾来,匾里盛着新到的川贝,颗颗圆润饱满,在幽暗的药铺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霜似的光泽,“您再瞧,昨儿刚到的川贝,成色极好。颗颗饱满,粉性足,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这要是入了药,比寻常川贝强出十倍不止。您闻闻——”
他将竹匾往前递了递。李观棋低头,那股清苦微甘的药香便幽幽地漫上来,混在药铺原有的沉香味里,生出一种格外清冽的意韵来。
二人便站在柜台前,一样一样地看药,一样一样地叙旧。余掌柜说起今年的药材行情,李观棋说起山上药圃,偶尔插一句旧年的轶事。
另一边,徐春凤一路逛吃,看了斗鸡、斗蛐蛐、赌马赌石,都颇有意思。
到了临河而设的茶叶摊前,竟比前几处还要热闹,里三层外三层,连小乞儿都挤在人群里,伸着脖子往里瞧。
徐春凤一边吃糖画,一边站在大人们的咯吱窝下,听他们说,斗茶是这条街上茶商们的老把戏了。说是斗茶,其实谁也不真斗,不过是几个卖茶的一人沏一壶自己的茶,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看谁的嘴皮子更利索,夸到热闹处,围观的人多了,便趁机卖茶——这是市井里心照不宣的规矩,茶客们看个热闹,茶商们图个生意,各取所需。
他吃完糖,想挤进去看时,忽然被一个比他矮的小乞儿一撞,差点没站稳,连忙护住背篓,刚好眼前出现道缝隙,他又赶忙钻进去,成功近距离观上了斗茶——什么汤色、香气、回甘、生津,徐春凤一概不明白。但这不妨碍他凑热闹,只觉得几碗茶水色泽不一,花花绿绿,排在一起倒也好看。
待到时间差不多了,徐春凤往同春堂走去,站在门口等。李观棋背着满满一筐药材出来,“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
上次李观棋这么说,徐春凤被骗到栖霞村干了半个月的苦力。从早干到晚。
“当然是真的。”
李观棋说完,又补了句,“再说了,你除了跟我走,还有别的选择吗?”
徐春凤:“……”
很快,二人便站在了八仙楼前。
八仙楼临街而建,楼高三层,门面开阔,檐角飞翘,每一层檐下都挂着红灯笼。楼内来往热闹,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起,真有一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氛围。
一楼已坐满了,小二领着二人往楼上去,听闻他们是奔着听书来的,嘴里殷勤地招呼,“您来得正好,再有一刻钟便开场了。”
徐春凤以为是在二楼拣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便好,李观棋却要了三楼包间——包间内静谧雅致,窗户轻轻一推,正居高临下对着说书人的讲台。
小儿哪享受过如此待遇,一踏进去便挪不动步子了。听闻晚间还有歌舞,更是欢喜。眼下正值午间,说书人已入座,只待开场。
台下围坐着几十号人,有要了酒菜的,有单点一壶清茶的,还有些干脆什么也没要,就站在后头靠着柱子听。跑堂的伙计也不轰人,只端菜送酒时在人缝里挤来挤去,嘴里不住念着“借光、借光”。
“列位——”
醒木“啪地”一拍,说书人开了口,洪厚的声音清清楚楚送到每一双耳朵里。
“今日不讲英雄好汉精忠报国,不讲江南水乡才子佳人。今日咱们关起门来,悄悄地讲一讲,当今圣上。”
九皇子登基,是一个世道善良的故事。
不说“明君登基”,不说“天命所归”,偏说“世道善良”——他这样的皇子登了基,会让百姓觉得世道并不黑暗。因他是皇子里的草根。非他出身低,而是处境低。
“我听说九皇子小时候落魄得很,还被错认成太监呢!”
“错错错,是那宫女有眼无珠,误把明珠当鱼目。”
“明珠蒙尘,与鱼目也不是一回事!”
他不是生下来就被寄予厚望、众星捧月的那一个,不是所有人都觉得“理应如此”的那一个,他在皇家的边缘站了许多年,像一棵长在墙根底下的树,高墙挡住了大半阳光,飞檐截走了大半雨水——这样一个人坐上了那把椅子,百姓便觉得,原来那通天的皇城,墙根底下也能长出树来。
而九皇子命运转折的关键,便落在四个字上——荧惑守心。
这就到了主书的精彩处。主要是讲天象如何如何形同末日降临,而九皇子又如何如何留在京中,挽救危局,皆言其乃真凤转世。
说完这一段,说书人就中场休息了,喝喝茶水润润嗓,跟客人们聊些八仙楼来历的散话。
包间菜已上齐了,东坡肉油亮红润,红烧肘子颤巍巍地卧在浓汁里,蒜泼羊肉泛着扑鼻的辛香,还有两道清炒。徐春凤把着肘子,啃得毫无形象,听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囊囊,一张小脸像生煎包,幸福得圆滚滚的眼珠亮闪闪的。
——徐春凤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心中的疑惑。而眼前,正端坐着一位品茗的白衣道人。
“什么是荧惑守心?”
李观棋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道,“古人常说九曜,即日、月与五星。五星亦称五行,金、木、水、火、土。其中火之星色红,荧荧如火,行踪不定,令人迷惑,故称‘荧惑’。二十八星宿,正是为度量九曜的位置与运行轨迹所创。其中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五宿,为心宿,与日相应,象征君王。”
徐春凤听明白了,“所以是这颗红色的荧惑星,困守在了君王身边?”
“是荧惑停在了心宿旁。全球Web图标
荧惑在心宿发生由顺行转为逆行(由自西向东转为自东向西),且停留在心宿一段时期的现象。”
李观棋道,“荧惑同血月一样,因其色红,为不祥之兆。一旦现世,便预示孛乱贼杀、疾病死丧、饥馑与战争。荧惑守心,若动摇,王者宗祀不洁;若焰焰有光,则近臣谋上之应,亦庶人饥馑之厄。常解为,不利君主的大凶之兆。”
徐春凤只能捡自己听得懂的问,“什么样的凶兆?”
“言之轻,帝崩殂;言之重,国朝倾覆。”
“……”徐春凤连嘴里嚼着的肉都忘记咽了,而后咕噜一下,“还好有当今圣上……”
李观棋闻言,低眉浅笑,抿茶一口,“世间万物,纵杂乱无章、翻涌无序,实则皆有其行之规律与本质。天文星宿之说,千百年间早已墨守成规,无人去想、敢想,如若荧惑不代表灾厄,心宿不代表君主呢?”
“自古荧惑之不详,不外乎其荧荧如火,行踪诡秘难测,古今天文学者难以推演其行之规律,故觉其神秘可怖,以为天意。实则日月五星相互追逐,各有其轨,若日与火并行,日追火而超之,以人目观之,荧惑便似静止,或生出倒退之象。若此时荧惑恰在心宿附近,便会出现荧惑守心之象。若以天文历法推演出荧惑运行之期象,便可预测何时天现此象,何时归于常态。”
“天上星辰璀璨万千,二十八宿夺目其间,是天地运行的印记。若人能登天而观,便知日月五星、二十八宿,皆同凡间花草树木,遵循万物自有之规律。你说那草柔软,便可编织蒲扇,你说那草锋利,屡屡割伤人手,便可视作凶兆。只是无人会道那草,能造成滔天灾厄罢了。无论世人如何解读,天地万物,非因人而变。”
徐春凤彻底呆了,全然一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的呆滞。
刚才说书人在台上慷慨陈词,听得满堂看客心惊肉跳、连连称奇,那些人说荧惑守心是天罚将至,说心宿异动必主君主有难,可白乌鸦,和所有人说的都不一样。
她好像在告诉他,荧惑守心就是晨钟暮鼓,到点了自然来、自然走,周而复始,与人无关。可那样的话……徐春凤思绪飘飘,还是和之前一样,总想抓住什么,又散去。
“列位——”
醒木已响,下半场开始了。
荧惑守心改变了九皇子的命运,但他却生性淡泊、不争不抢。先帝纵容多子夺嫡,九皇子恰好在民间有了威望,当朝野要把他往前推时,他便说自己“品德皆下”“无心朝政”——却与先帝的意愿相悖,他要的是儿子争。因此这话传入先帝耳中,先帝当众哂然一笑:朕这个儿子啊,恃才矜己,器小易盈。同他母妃一样,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圣人的笑有很多种。有龙颜大悦的笑,有冷笑,有似笑非笑。这一笑,是‘哂笑’。嘴角只翘了一边,眼睛里没有半分暖意。”
“何为恃才矜己、器小易盈啊?是说九皇子自小,心思深重,可再深,不过由一小小酒樽承托着,轻易就满了、溢了,连井底之蛙都算不上。甚至连带着对九皇子生母的不满,将母子二人一起骂了。”
先帝的话自然传遍宫廷,无人再敢觉得九皇子亲切、好相处了。民间则渐渐地流传着这样一句:九皇子若得储君之位,便是圣上以国为礼,赏赐下来的父子之情。
“它听起来像是在说先帝慈爱、父子情深,可您若多嚼两遍,便嚼出别的味道来了——把江山社稷当成父亲给儿子的礼物,意思是这江山他若得了,不是因为他该得,是他爹拱手送的。这哪里是夸?分明是说,九皇子德不配位。”
“此话一出啊,像风过麦田,所有的麦穗都朝同一个方向弯下了腰,一夜之间统一了民间风向。之后若还有非要说九皇子有储君之能的,便会遭旁人冷笑讥讽一句:你家小儿是否不孝到了该报官的地步?这话多毒啊。毒在把对九皇子的质疑,和对孝道的评判捆在了一起。谁还敢开口?”
谁知后来,先帝病了。
孝顺如九子,竟扮作小内侍,衣不解带、日夜服侍。先帝好转时,想要重重奖赏他。哪知他这皇儿并不承认,他也便不提,父子二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默认过去了。像是你我之间有些别人不知道的小秘密,于争权夺位无用,却很有临终关怀的温情。
再回首九皇子一生,无不是兄友弟恭、孝顺父母。先帝既已打下了这江山,开创了太平盛世,自然想要一位仁德兼备的,仁君。
若论德才,诸皇子各个德才兼备,而这仁孝之心,却只有九皇子有。他能爱父母、爱手足,自然能爱天下、爱臣民;若人人都得善终,那便该是九皇子坐上这龙椅。
于是,九皇子历经重重考验,逆天改命,从微末而不受宠的命运摆脱了,告诉天下人,即便非嫡非长,也有成为家主,继承家产的可能。
最终,九皇子登基,大赦天下,广纳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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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轰动鼓掌。徐春凤嘴上不停,耳朵竖着,手拿筷子鼓掌——这个年纪的儿郎,总是专注力难以归一,恨不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问,“为什么登基就要大赦天下、广纳后宫?”
“新帝只有一位嫡子,为江山基业稳固,因而广纳后宫。至于大赦,一道大赦令颁下去,除去极少数穷凶极恶之辈,天下牢狱的犯人都会获得第二次新生,是新帝替天行仁,祈愿上天保佑,国泰民安的一道重要程序。”
“程序?”
“做糖画需要工序,做事也需要程序。就像你只有走完了下山的这条路,才能抵达玉京。”
徐春凤似懂非懂。又问,“那为什么只有一位嫡子不好呢?皇帝和皇后只有一个孩子的话,那个孩子肯定受尽宠爱。”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已经替小太子想过了一遍——全天下的奇珍异宝都堆到他面前,无人跟他争,无人跟他抢,爹娘的目光永远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多好,多幸福。
“春播种,撒下一把种,若只种一粒,盼它长成参天大树,很难。若独子夭折,皇位继承人空悬,这把椅子,就像一块刚出炉的香饽饽,毫无保护地放在桌中央,只要上前去,就可以拿到。则外藩觊觎、权臣篡位,而后迎来的,便是你争我夺,天下大乱。就等同于,把国朝的命数,孤注一掷地押在一根独苗上。”
“可他是一个孩子,不是一个种子。”
“……”
“他肯定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身边有多少人护着他呀,怎么会轻易出事呢?”
“过度集中的爱,落在天家,形同于过度集中的权力预期。当天下人都知晓皇位只能、必须、唯一传给他时,他就会活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变成日头正好的活靶。”
李观棋道,“明目张胆的偏心,就会导致人言可畏。看似一人享尽了一切,也一人承担国朝崩塌时的全部重量。当天下的爱和恨共同集中在他的身上,超出了人所能承受的范围,他就会失衡、失序,迎来被撕裂的痛苦。而对现状心存怨怼之人,就会伺机而动、蜂拥而上,故意捧杀、拼命拉拢,让他变得狂妄、变成傀儡,甚至引诱他犯下弑君大错,既然早晚是他的,何不早点拿。”
“同时也意味着,皇后地位稳如泰山,后族外戚会因为没有竞争压力,而迅速膨胀获权。历史上外戚干政、祸乱朝纲,往往都因皇后的儿子是唯一的储君人选,母家势力无人能挡,终至惨烈收场。”
徐春凤越听越茫然,“可……皇后皇帝和太子,他们不是一家人吗?”
李观棋摇头,“于天子而言,皇宫从来都不是家。天家也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家,规矩与责任,权衡与博弈,皆在家人温情之上。天家的每一位,皇帝、皇后、太子,都需牢牢恪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言行举止不得有半分逾矩。任何一人,想不受伤害,就必须完成这位置上与生俱来的使命、责任,想尽一切办法永固自身的权势、地位。”
“如今新帝子嗣稀薄,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便是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多子多福,是留给江山社稷的护身符。甚至该庆幸,这办法如此简单、直接有效,只需遵循祖制,便人人都得以安全无虞的立在自己的位置上。至少闲时,还是一家人。”
徐春凤完全听糊涂了。一开始不是一家人,后来又是一家人。
而紧接着李观棋道,“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天家子嗣稍多,皇子间便自然会有竞逐,有心性的磨砺、才具的较量。他们会成长在兄弟较量中,学会隐忍、谋略、担当,也会在彼此制衡中,不至变得骄纵狂妄、平庸无能。与此同时,朝中文武百官,也会因为皇子的竞逐,各自掂量、各择其主,彼此牵制、相互制衡,不至于出现某一方势力独大、祸乱朝纲的局面。”
“就是要在里面选一个最好的!就像我刚才去看斗蛐蛐一样。”
李观棋摇摇头,“天家多子,非到万不得已,不能择贤。”
徐春凤又拔剑四顾心茫然了。
“你听到刚才说书人讲,先帝纵容诸子相争,而九皇子胜出,即便出身微末,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斗争,获得本不属于自己的权势和地位。”
徐春凤点点头。
“若背弃嫡长子继承制,以择贤继承,则无异于亲手打开了国朝内战的大门。‘贤’无标准,若诸皇子皆认为自己为最贤能者,即便知晓君王的心意不在自己身上,也会通过招兵买马、拉拢朝臣、扩大权势,来证明自己的‘贤’。而君王的心意不可控,杀死其他皇子,却可控。夺嫡之争一旦爆发,则党派林立,宗室相残,内斗永无休止,究其根本损耗的,是一国的国力。”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贤与不贤,易于伪装,功劳、名声皆可捏造,而嫡庶长幼却一目了然。正妻嫡子,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无可更改。那些围观的看客,即便手握重金,也会断了押宝的念头,不去想着搏一个,从龙之功。”
徐春凤:“那如果这个嫡长子,他一点都不厉害,很笨,根本没办法肩负起一国的使命与责任呢?”
“国祚绵长,远比国朝繁盛更重要。哪怕太子是庸才,只要他在储位上一天,天下臣民便心存共识,大权在握者便不能合法造反,党争不攻自散。何况,还有臣子帮助他,皇子磨砺他。江山社稷,的确从来都无法轻易托付给某一人,但在华夏这片土地上,秩序的价值,永远高于个人的才能。因而太子自诞生起,无论才能高低,都要扛起守护天下苍生、维护社稷长青的重任。”
听起来……又是江山又是苍生,光是听起来就很累了。徐春凤很莫名地问了一句,“那他还算个人吗?他会有朋友吗?”
“或许有吧。”
李观棋道,“生在天家,‘情义’二字,便为世间最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