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没有什么比热气腾腾的汤面更抚慰长途在外的心。
“你不是说要下个月才能回来吗?”
夜深人静,桑杰压低嗓音问。
周夷喝了几口热汤暖胃。
“运气比较好,拍到了想要的镜头就回来了。”
“你看起来瘦了不少。”
桑杰观察了好一会儿。
她剪断的头发已经长回来了,比起初见时,少了都市的精致感,又因长期在外,没经常打理的发丝像树根一样无序地缠在一起,略显粗糙。
周夷吃着面,小小地嗯了一声。
“红烧肉罐头自然比不上你的厨艺。”
桑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接收到别样的信号,又惊又喜。
“这是想我做的菜了?”
周夷清了清嗓子,抬眸对上他翘起来的眉眼说:“我指的是这碗面。”
“那也是我做的。”桑杰笑得像小太阳,“今晚时间不够,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周夷喝下最后一口热汤,舒服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答非所问。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桑杰想了想,“我还是老样子呗,沫沫长开了不少,前段时间我带她去体检,比你上次带她去长高了五厘米,医生说营养已经跟上来了,你不用担心。”
“我没问她,我问的是你。”
周夷认真注视着他。
这双琥珀珠子每每投射在他身上时,桑杰总是忍不住被吸进去。
“你这算关心我吗?”
周夷歪了歪脑袋,思索片刻回答:“算。”
听到答案,桑杰愣了一秒,脸上很快露出灿烂纯洁的笑,扬起的嘴角快咧到泛红的耳垂,黑色的眼珠子在夜里闪着亮亮的光。
突然,兴奋的情绪来了个急转弯。
“等等!你不会是因为我照顾沫沫才关心我的吧?”
周夷转溜着眼珠子,若有所思笑了笑。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应该多提点礼物来才对。”
桑杰转晴为阴,皱眉生气:“不许带!都说了你不用那么客气,你怎么老是喜欢分得这么清楚。”
周夷笑着看向他,眼帘轻挑,仿佛在说。
她明明什么也没带。
桑杰后知后觉,像个好哄的小孩,给糖就不哭了。
“所以,你是真的在关心我对吗?”他身体靠近,眼神充满希冀再次确认。
周夷收起笑容,表情凝重,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注入动力。
“我在户外住的这些日子想了很多……”
她很清楚桑杰对她还保持别样的感情,过去她曾劝他放弃,可换来的是他更无怨无悔的付出,因为关系没挑明,她也不能明着拒绝,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就变得不上不下。
桑杰人很不错,是个谦谦君子,也是一个值得发展的对象,但是她不能欺骗他,不能因为他照顾周沫,就试着和他发展,这样不仅仅是对感情的不尊重,更是侮辱了他,想来桑杰也一定不愿意这样。
思前想后,周夷决定把所有话摊开来说。
在脑海里酝酿多日的话语还没出口,客厅兀的走出了一个人,打断两人的对话。
梅朵看见周夷先是一惊,接着问:“都这么晚了,你们在聊什么?”
桑杰满心期待周夷接下来的话被母亲打扰了,像在大冬天里给他泼了一盆凉水。
周夷眼睛在母子俩身上打转,赶紧接过话头:“没什么,我们聊完了。”
梅朵从儿子幽怨的眼神里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哦了一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回了房间。
“你刚才想说什么?”桑杰紧张追问。
周夷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不早了,下次再说吧。”
“那你今晚别走了,沫沫已经睡着了,外面又下着雪,来回折腾容易感冒。”
周夷听着有道理,“那我睡她的房间,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声音轻飘飘落入空中,最后精准转入他的耳朵里。
他们认识了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他说晚安。
在周沫不在场的情况下,她第一次对他说晚安。
他站在原地回味了许久,久到想起要给出反应时,人已经上了楼。
上几次视频,桑杰给她看过周沫的房间,就在二楼楼梯旁。
周夷小心翼翼推开房门,瞧见床上小小隆起的身影,心底顿时流出一片暖。
她坐在床畔,仔细端详她的睡颜。
不到半年没见,如桑杰所说,周沫长高了,身上的肌肉被拉扯开,显得四肢纤长,肉呼呼的小脸轮廓看起来也清晰了不少。
小小的侧脸看起来越来越像某人。
听说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大多数长得像父亲,但周沫不同,她更像周夷,半点父亲的影子都没有。
刚出月子的时候,月嫂就夸她会生,周沫除了吃就是睡,非常好带,所以月嫂离开后,她和梅朵也没受什么折腾,就这么水灵灵地完成过渡。
待到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时,最是有趣,纯净无暇的笑声像一串串风铃,不用风吹,自己就能把自己逗乐,轻轻松松感染周围的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她来这儿也三年多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迎来周沫的三岁生日。
她想起周沫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各种担心李竞会找上门来,担心这个孩子会成为她和李竞之间的羁绊,如今三年过去了,她再没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他也没找来,估计是已经放弃了。
她轻轻抚摸滑嫩的脸颊,心生慰藉。
细细想来,多亏当年转了念,否则这得错过这段母女情份。
*
要说周沫最像她的地方,当属赖床。
周夷小时候还没不用上学时,没有一天是九点前起床的,后来周佳媚要求严格,上幼儿园后,她就没再有过这样的好日子。
可能是周夷起床的动静吵醒了她,天刚刚亮,小嘴呢喃地喊着妈妈。
周夷蹲在床前应了一声,轻轻拍打哄她入睡。
换好衣物,周夷下楼和梅朵一起准备早餐。
“昨晚睡得还好吗?”
厨房里不见梅朵的身影,反而看见桑杰围着围裙在包她爱吃的藏包子。
“还不错。”睡了几个月的帐篷,直接把她认床的毛病改了。
周夷给自己接了一杯水,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不用,都做得差不多了,你帮忙吃就好。”
周夷讷讷点了点头,走上前洗了手观察他包包子的手法。
“阿姨呢?现在都是你做早餐的?”
“她和我爸一起去菜市场了,等会儿才回来。”桑杰说,“我睡不着,给自己找点事做而已。”
他熟练捏圆一个包子放入竹屉,周夷没接他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又捏了好几个。
眼睛会了,手蠢蠢欲动地伸向他擀好的面皮。
还没抓到,手腕就被桑杰牢牢握住。
“你去餐桌等就好,别弄脏了手。”
周夷目光往下,她的手腕上沾满了面粉。
“我现在不得不做了。”
桑杰松了手,指尖发烫,一路烧到耳根。
转移话题的声音变得踉跄:“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睡不着?”
“你怎么睡不着?”
周夷顺着他的话配合地问,脑子里只想着小小的面皮该放多少馅料,没留意到他失态的模样。
“我在想你昨晚想对我说什么啊!”
“哎呀,露馅儿了。”周夷手忙脚乱补救,但肉馅已经掉了一半到桌面。
“怎么办?这还能吃吗?”她抬头朝他眨巴眼睛。
她又没听他说话。桑杰耷拉着眼皮,二话不说给她收拾残局。
“你还是去洗手等吃吧。”
“我听到你说话了。”
她乖乖地洗了手没再添麻烦。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问问你,你想吃肩胛骨肉吗?”
“什么意思?”桑杰捏褶子的动作顿了顿。
“上次我给你夹了一块肩胛骨肉,你也问我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没猜错,你希望的应该是另一个答案。”
那次的事一直在桑杰心里留下磨灭不去的阴影,他果断装傻:“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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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一眼识破,“你好好清楚了,要是想不起来,我以后也不提这事。”
桑杰装作深思的模样想了好几秒。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三年前的事,是又要把我当长辈了吗?”
记得那么清楚,还敢说不记得。
周夷嘴角扬了扬,眸光下移,语气开始变慢。
“你还记得我当年为什么来林芝吗?”
“记得。”桑杰的语调也随着降下来,空气里仿佛营造了一种淡淡的惆怅。
“其实那不是全部。”周夷不自觉浅叹了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道出完整的往事。
桑杰一直以为她是为了躲避前男友才来到这里,但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所以,你当初是怕我也是那样的人?”
“也不全是。”周夷说,“那时我母亲刚过身没多久,又意外发现了身孕,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陷入了心力交瘁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那时她还不知道李竞会不会突如其然找过来,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因此,即便当时桑杰只是小小的试探,她都令肯杀错也不放过,毫不犹豫地将火苗扑灭。
如今,她彻底摆脱了李竞,事业也逐步进入正轨,感情生活也可以考虑丰富起来。
“那现在呢?”桑杰问,“好些了吗?”
周夷拾眸对上他温热缱绻的瞳,心里涌出一股许久未曾流经的暖意。
“你不怪我对你有所隐瞒吗?”
“每个人都有过去,都有说与不说的权利,就像我从来都没有告诉你……”
桑杰说着说着停了下来,纯洁的瞳仁闪过严肃、紧张和深情。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埋藏在他心底多年,他反复咂摸,却不敢透出半个字,生怕她会再次把他关在门外。
“你……”周夷咂舌,没想到向来含蓄慰藉的桑杰忽而变得这么直接,她一下子没接住话。
“我不奢求你对我有同样的感受,只希望你不要像上次那样拒我于千里之外。”
那脆弱而有力量感的眸色情绪暗流,像只可怜的小狗,周夷看丢了神,努力调整乱了的呼吸,平复心跳。
“你是个好人,我不想骗你。”周夷说,“这些年我一直忙于自己的事,从未正眼放在你身上,我觉得我对你的了解还没到进入下一个阶段的程度,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等等我。”
听了前半句,桑杰心里凉了半截,以为那颗埋藏在冻土下的种子终是没有发芽的机会。
绝望、失落,胸口像堵了块巨石,塞得他喘不上气。
下一秒,一道灵光闪过,劈开了嫩芽的壳。
那种子没死,反而长出了一条粗壮的根。
桑杰又惊又喜,难以置信。
“今天愚人节,你该不会是戏弄我吧?”
怕他误会,周夷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先了解,结果不一定和你想的一样。”
得到肯定答复,桑杰头顶阴云尽散,露出灿烂的笑,“我太开心了!”
他张开双臂,想将人牢牢抱入怀,又怕自己吓着她,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饿了,赶紧蒸包子。”周夷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自然。
桑杰洗了手,亲自把她送到椅子上,贴心地给她倒了一碗新煮好的酥油茶。
“先垫垫胃,包子马上到!”
冒着热气的酥油茶是藏地三餐的标配,周夷来了这些年,喝过不少家酥油茶,也自己尝试住过,可唯有桑杰煮的最为浓郁、最好喝。
过去,周夷有过一段时间说要提升厨艺,但她忙于工作,尤其是周沫出生以后,更没时间,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她又过上了在桑杰家蹭吃的日子,不过这次她没真白吃,家用连同周沫的育儿工资一起转过去,梅朵不得不收下。
初来桑杰家吃饭的时候,基本都是梅朵下厨,后来到了晚上,桑杰早下班回来也会做饭。
都是家常菜,桑杰和梅朵做的确实有些不同,前者做的口味会相对清淡一些,有时还会变出一些粤系菜肴,有模有样的,很对周夷胃口。
或许,就连周夷自己都不知道,她早就被他征服了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