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云之冲回自己的家,一进门就把房门反锁。
她大口喘着气,并不想再思考和苏恒那些破事,只是从包里摸出稿纸,摊在桌面上。
她的故事即将接近尾声,这次她写的是一个人造人寻找心脏的故事。
【人造人11号在炮火中战斗,可他并不知道他该去向何方。
他只知道要一直杀戮,一直抬起手击毙那些系统中设定为“敌人”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一颗炮弹落在他的身侧。他被炸掉一只手臂。】
一旦情绪翻涌,灵感被裹挟在浓郁的情绪中从她心房中涌出,流淌在她的笔尖。
【一个抱着猫的女孩救了他,她说:“我叫安娜。”
“你是人造人吗?”
“不是哦,我是人。切实诞生的人。”安娜笑着回答。】
窗外静悄悄,乔云之站起身,走到一旁打开蓝牙音响——那是苏恒买给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音响震动,流淌出歌曲。
「GuessIbetterwashmymouthoutwithsoap」
音乐如同浴缸里的水溢出,连同她的灵感一起变成泡泡飞在书房中。
【人造人11号与安娜在废墟边上的小木屋里住下,他们抚养着一只小猫。
安娜摸着小猫,问他:“11号,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那你几岁了?”
“不知道。”
安娜继续摸着怀里的那只猫:“那你……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我给自己取吗?”
“嗯,还有你的生日,也给自己定一个吧。”】
【“那就叫我十一号吧,我想不到更好的名字。至于生日,安娜,我救下你的那天,就是我的生日。”11号如此回答。
他看见安娜捂住她的胸口,哈哈大笑起来,她用红色绑起来的麻花辫随风飞扬。】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所渴望的、人造人并没有的心脏。】
「God,IwishIneverspoke,NowIgottawashmymouthoutwithsoap.」
乔云之听着歌,泪水不自觉就从眼角流下,濡湿纸页。
【11号想要心脏,想要疯了。没有一颗真正的心脏,他就永远会是杀戮机器。
可是,每当他拿枪对准安娜时,总会被那抹笑容刺伤。
他无法拿走她的心脏。
因为她的笑容,因为那些在小木屋里的欢笑声,因为她怀里的那只、他们一起抚养长大的小猫。
战争还在继续,大国蚕食着他们的故土。终有一天,他的同类——人造人不知道多少号,举着枪,对准了安娜。
“不是要心脏吗!来啊!只要杀了她,你就成为人了!”人造人不知道多少号阴恻恻笑着。
安娜依旧平静,站在原地,看着他:“11号,你是想成为人类,或是,别的?”
“你真的只想要一颗心脏吗?”】
【轰炸声响起,11号看着污尘之中飞扬的红色发带,听见一声凄厉的猫叫。】
“唔。好饿。”乔云之放下笔,顺手关掉循环播放着的《soap》,站起身,走向厨房。
父母不在家,她从冰箱里摸出吃火锅剩下的丸子和粉条,做了一碗麻辣烫。
她吃着吃着,望着窗外那一片雪白。
她想起现实中依旧蔓延的白色空间,不知穿越回去,它会不会变大……
对了,白色入侵就是因为自己执意要回村,所以……现在自己就在村里。
碗里的麻辣烫瞬间不香了,乔云之立马想起自己家里的书房——她从来没翻过上面的书。
她冲到书房,爬上书架四处翻找起来。
书架上大多是一些法律、政治书籍。在书本之间,她发现一本格外薄而旧的书。
她扒拉下那本书,名为《下柳村志》,书皮发黄,可没有一丝破损。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不成爸妈也……
她伸出手,扯动那本书几下。
书纹丝不动,就如同苏恒的那本日记。
她随手翻开,书上只有几行文言文:
【湖中之柳,天外来物也。万历十五年中秋夜,下清湖天光大亮,似有陨石。】
【村人探寻,不见陨石,唯有一柳树屹立于湖泊之中。村人大惊,唤众前来,皆惊之,报官府,县令未觉其诧异之处,以村人梦呓作结,遂不了了之。】
“天外来物?”乔云之拿着书的手一抖,抬头看向窗外,书房的小窗子正好能对上那棵柳树。
雪依还在下,湖结上一层浅浅的冰。那棵柳树也像其他柳树一样,枯黄的枝叶上压满雪。
乔云之擦擦额头沁出的汗,继续翻开下一页。
【明代末,天下乱,流民逃难至此。有一人,年十八,于柳树下许愿,求与同行者一同饱食。次日便收到接济粮,当年此地收成极好,流民众人遂于此地建村以躲避战乱。】
【湖名为下清湖,因有一奇柳,故村名为下柳。】
“啊——这样。”乔云之继续往下看,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
【许愿十八岁者,不知所踪。有村人言,见其一步步走入湖中。】
“啪嗒。”
那本村志落在地上,书页散开。
“溺水?”乔云之脸色苍白,她想到姜忆菽给她看的那张报纸。
2001年溺水死在下柳村的儿童与青年。
2001年的溺水案难不成早有渊源,难不成就是和这个天外来柳有关?
十八岁……是否就是报纸上所说的介于孩童和大人之间的“许愿者”?
向柳树许愿是否真的会应验,而应验之后反而会遭报应?!
“咚咚咚!”敲门声将她从还未缓过的震惊余波中拽出,乔云之赶紧随手把书一塞,转身朝门口跑去。
她知道门外是谁。
哪怕刚刚弄得对方都很尴尬,可她还是不想……
乔云之拉开门,苏恒正穿着一件大黑外套,站在门口。
雪花在他棉服上积了一小撮白。
他眼眶通红,脸冻得发紫,嘴角还有擦伤的痕迹,头发乱糟糟的。
那一刻,心里别扭的情绪瞬间被扑面的寒风吹个精光。
他又被赵嘉明打了。一定又被打了。
“苏……”不等乔云之开口,苏恒的双眼暗沉下来,伸手要去抓她手腕,却又在半道停住。
“云之对不起我不应该一直推开你不应该认为你忽冷忽热刚刚赵嘉明又来打了我我打跑了他但他说他会弄死我我不敢告诉我爸妈他们根本不会帮我可是我真的好疼其实我确实一直在看你我还吃你和方晓绣的醋她天天粘着你我都要烦死了我知道我很贱你可以扇我巴掌但……”
“可不可以让我进屋暖和一下?”一口气说完一大堆话,苏恒大口喘着气,水汽在他嘴边汇成白雾。
乔云之站在原地,她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你发什么神经啊。”她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紧屋子里,“也不怕、不怕被冻死。”
“快点进……”
“等等,我……”苏恒脸颊通红,扯住拉链。
“唰啦!”
一条黑白相间的女仆裙出现在乔云之面前。
高领、长款,一条白色围裙挤在腰间。
此时,这条女仆裙正被眼前这个一米八大高个穿在身上。
他扯着裙摆,扭过头,喉结不停滚动:
“你管管我。”
他发紫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飘忽,终于从齿缝里溜出两个字:
“主人。”
“咦咦咦?”乔云之大脑彻底空白。
“你变态啊!”她管不了太多,只能“砰”的一声关上门。
“苏恒!你干什么呀!我不要你做我那个……”
“哪个?”
“我不要我做你的主人……”乔云之扑到他身前,拽住他的衣角,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快、快拉上。”
苏恒推开她伸来的手,直接将外套搭在一边的玄关上。
他垂下脑袋,瞧着她:“云之,你嫌弃我。”
“我、我没……”
苏恒朝她迈一步:“我挑了很久的,就是想着元旦回来穿上然后过来跟你道歉。”
“我刚刚、不,一直说那么过分的话,还有那天晚上没忍住,做了那么恶心的事情。对不起。”
他再次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转个圈:“真的……你真的不喜欢我这吗?”
他埋下头,刚刚冻紫的脸颊因为屋里的空调逐渐恢复血色。
乔云之耳根发烫,她跳过那送命题,眼神落在苏恒嘴角的血痕上。
她咬着嘴皮子,走上前去,抬手用手背触碰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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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烫……他是发烧了吗?
他还垂眸看着她,眼眶红红的,热气喷洒在她掌心:“云之,你在摸我。”
乔云之点点头,踮起脚,将他垂在额前的发丝撩起。
他额头上也有几道淤青。
她心脏再次紧紧揪成一团:“赵嘉明他……”
苏恒堪堪挤出一个笑容,脸颊更红:“啊,就是拿快递的时候碰上他和村子里几个混混的。没事,我这次把他们打跑了。”
他耸耸肩:“……他们也就那样。我是可以打跑他们的。”
“云之,打他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扇他巴掌的样子。所以我也打了他好几个巴掌。我……应该没那么软弱了吧?”
“你可不可以……夸夸我?”
他贴着她的手心,轻轻蹭着,乔云之能感受到他新长出的胡茬。
痒痒的,有点扎手。
乔云之抬手摸摸他脸上的血痕,鼻尖发酸:“傻瓜……”
他的手不知何时牵住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嗯。傻瓜也是夸。嘿嘿。”
“女仆装没让他们发现,我只给云之你看。”
他顺着她手腕的内侧滑,攥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手心触到他的小腹:“这里……也只给云之你摸。”
乔云之僵在原地,那处硬硬的,但又很有弹性……
苏恒是不是真的有点烧糊涂了?!
她差点咬到舌头:“你、你干什么呀?”
“嗯,腹肌,六块。等我上了大学练成八块……”
“苏恒……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呀!”乔云之立马抽回手。
“你肌肉……手感很好。”她不愿意看苏恒沮丧的模样,只能瞥过视线,后退几步,“哥哥,你吃饭了没?”
“还、还没吃,我、我跟我爸妈说……在路上吃了,不想麻烦他们。”苏恒垂下头,揉着裙摆,轻笑一声,“所以我没吃东西,有点饿了。”
“是因为没钱了吧。”她一针见血。
苏恒一抖,苦笑一声:“嗯。你猜对了。赵嘉明他……”
“我煮了麻辣烫!”乔云之赶紧端来一碗冒热气的麻辣烫,“苏恒,吃。里面放了你最爱的牛肉卷和香菜。”
苏恒见到那碗冒热气的麻辣烫眼睛发光,立刻抓起筷子,唏哩呼噜大吃起来。
乔云之转身将空调温度打高些,从抽屉里摸出碘伏和创可贴,走到他身边。
她一眼不发,只是戳戳他的手臂。苏恒乖乖转过头,眼巴巴看着她。
乔云之轻轻指着他嘴角的红痕。苏恒挪动椅子,凑近她,嘴角颤抖。
他像个怀春少年一样闭上眼睛,似是祈祷。
“苏恒。”
“唔?”
“我只是给你上药。”
“我知道。你以为……我觉得你想要我亲你?”苏恒笑起来,露出两颗亮晶晶的虎牙。
“变态!”乔云之睨他一眼,“每次在学校里装得那么正经。脑子里全是各种黄色废料。”
“哈哈,还、还好吧。”他脸更红,干笑几声,“我不会亲你的,你放心好了。我们……又没在一起。”
“你亲我,我们就真的绝交。”乔云之将药涂好,贴上创可贴。
苏恒轻笑起来,脸上的伤在乔云之触碰的那一刻就如奶油一样被抹开:“那我会为不跟云之绝交而努力的。”
“这个有什么好努力的。”她将碘伏收进抽屉里,瞪他一眼,“对了,你刚刚在门口那些话的意思是……你想让我管你?”
她脸又烫起来:“你还叫我主人。”
苏恒脸通红,他扯扯身上的女仆裙,手环住她的腰:“嗯,我、我……云之,很多事情,我发现我一个人根本抗不下去。”
“总是推开你,我以为对你好,可是……我发现,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我……有点撑不下去了。”他垂下脑袋,轻轻倚靠在她肩头,一下一下蹭着,越蹭越慢,越蹭越轻。
“我还是要你管我。而且……你不是很乐意吗?”
乔云之伸出手,轻轻抱住他,什么话也没说。她的耳边只剩他沉沉的呼吸。
她蹭蹭他的身子:“苏恒,那我得问你一些问题。”
耳边他的声音却渐渐淡去。
“苏恒?”她叫他,却发现他靠在她的肩头沉沉睡去。
她抬起手,他的额头依然是滚烫的。
他烧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