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绣哼着圣诞的歌曲,捧着那本《科幻之云》,一屁股坐在乔云之身边。
乔云之咬着笔盖,对着空白的稿纸发懵,听到那熟悉的圣诞歌曲,她微微皱眉:“小芳,都快放元旦了,你怎么还在唱这个?”
“庆祝你的《科幻之云》大火啊。”方晓绣大大咧咧坐在乔云之同桌的椅子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云大作家?你的大名都传到高二高三了。”
“我还在去食堂路上听到有人说这个叫马化腾的人虽然名字很奇怪,但写得非常——非常——细腻!”
“说什么什么来着,老厉害了,哦,我想起来了!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你到底为什么选马化腾这个笔名啊?”
“我本来想叫棉花糖,但是……感觉太软了,就想选个硬核一点的。”
“那我觉得还是马云比较合适。”
“呃。”
乔云之搓搓手,继续攥紧手中的笔。她也真没想到,遵从自己内心写的东西……居然真的火了呢。
“你们学生在想什么我心里清楚,不就是想着那天一夜成名,被别人捧臭脚嘛。”
于梦萍那句话重新在她脑海中回荡。
乔云之看着自己第一本杂志的封面,叹口气。
封面是深蓝色的,自己喜欢星空的模样,就拜托姜忆菽的男朋友的朋友画了幅星空的画,上面有一个女孩和一只小猫,她们在空中飞翔,星辰在四周飞舞。
在看到那本书的那一刻,乔云之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自己的作品是不是真的能火、能被人喜欢,至少,它真的诞生在自己的手中,带着淡淡的油墨味。
自己创造出的世界在自己眼前绽开,在更大的世界里生存下来,并留下印记了。
可是,当它真的被很多人喜欢后,她的心还是空落落的。
为什么她还是无法回到现实——难不成她还没寻找到自己遗忘的梦想吗?
除了《听不见的她和瘸腿的猫》,其他作品都是为了写作而写作,为了完成任务而写作。
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纯粹地写过稿。毕竟,自己回到过去的目的都只有一个:
让苏恒活下去。
自己太想回去,可越想回去,越静不下心来写文。
自己太想让苏恒活下去,可越努力,苏恒反而被自己推得越远。
是否自己的梦想在这样功利性的心态中反而被冲碎了?
而苏恒……是否因为自己太在意他,最后却伤害了他?
为什么每次都是事与愿违?
“啊,啊,小云朵儿,你看,外面下雪了哎!”方晓绣的大叫声将乔云之拉回现实。
“太好了,明天就要放假了,还下雪了!”
乔云之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窗外散下一片片白点,落在窗户上,很快化开。
清林县不怎么下雪,就算下雪也大多是湿雪。一触即化。
“寒潮……所以下雪了吗?”乔云之自言自语,那抹纯白却只能让她想到十八岁的自己所处的空间。
十五岁的自己在温暖的屋子里看着雪花缓缓飘落,十八岁的自己只能蜷在出租屋里看着那抹白色步步逼近。
她思绪更加乱,低头一看手表,转身朝着教室门口冲去。
“小芳,我出去看看雪!”
写不出好东西的时候,她就会选择出去走走。
她冲到走廊上,结冰的地板湿滑,冷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可她不知道该去哪。
“咣!”
脚下一滑,乔云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好烦!
她干脆直接往后一躺,整个人往走廊上一躺。
冰凉的触感从地板爬到她的身上。灰蒙蒙的天空和天花板的裂缝,倒影在她眼前。
她闭上眼睛。
当失去视觉,听觉就格外清晰。
她听见不远处小花园里的欢笑声,听见寒风灌过走廊的呼啸声,听见隔壁班播放着的新闻声。
“xxx国内战已经结束,可大量难民依旧流离失所,其中不乏幼年的孩童。”
“xxx未成年杀人案今日告破,嫌犯年龄未满十四周岁。”
“如果你不管我,我可能还会跟个没事人一样。”苏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乔云之快喘不过气。
“你做了那么多,可结果是什么?!”
漆黑的眼前浮现起赵嘉明的狞笑、于梦萍的双眼,浮现起苏恒身上的伤口,浮现起大人和稀泥的嘴脸。
她看见未来自己蜗居在一间小房子中,没日没夜地写着稿子,看着网站上那迟迟不涨的数据。
那满目的白色快要将整个房间吞没,它们变成水,渗入她的肺腑之间。
世界混沌不堪,痛苦无穷无尽,乔云之快要呼吸不过来。
“xxx建立儿童图书馆,为儿童教育事业提供物质基础保障。”
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平静,却如同温暖的滤镜覆盖她眼前的一片漆黑。
她看到,似乎看到眼前白茫茫的一切冒出新的枝桠。一个穿着粉色lo裙的女孩推开自己的房间,拉着自己的手,冲到走廊上。
乔云之看见了蓝天、白云、飞鸟,孩子们在田野上奔跑。
《下妻物语》的电影画面不知何时替代那些画面。
桃子骑着小摩托车,飞驰在马路上,被一辆载满包菜的皮卡车撞飞。
包菜像雪一样往下坠,她飞上了天空。
乔云之也随着桃子飞上了天空——脏兮兮的乡下、不方便的交通、不理解的眼神,即便如此,桃子依旧穿着轻飘飘的Lolita。
她性格乖僻,特立独行。
可她还是穿着自己喜欢的裙子,做着自己喜欢的裙子,坐上去往米兰的火车。
而自己呢?自己也在穿着自己喜欢的裙子,写着自己想表达的小说。
至于那些别人眼中受欢迎的作品,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遵循自己本心写的文章明明在全校被很多人喜欢啊!
哪怕未来自己为了金钱、为了奉承低下头颅,可是,自己为自己留下了如此宝贵的一瞬间。
乔云之还在飞,轻飘飘的,那些沉重的东西从她的思维中坠入地面,她看见苏恒站在地上,抱着坠落下的包菜。
那圆乎乎的包菜在他手中变成那本《科幻之云》,星空色的封面泛着光。
她长久地凝视着他——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可能不会和苏恒闹得这么难看。
可苏恒他自己呢,会比现在幸福吗?赵嘉明肯定还是会欺负他吧!他会不会更疼,会不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现在,赵嘉明不也离开了清林中学?至少在学校,苏恒不用担心被打了。
他可以好好读书,可以和朋友一起说笑,甚至可以……和她一起上大学!
乔云之猛地从地上坐起,她忽觉自己发冷的手心似乎有一团火在烧。
对,是自己搞错了。
被人看见固然重要,可那是自己的梦想吗?
她写东西从来不是为了谄媚谁谁谁,不是为了站在谁的头上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更不是为了成为货架上的商品任人售卖。
她只是为了在这个浑浊与希望交织的世界里,发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希望的微光。
那束光微小,但是有用的!
她蹦跳起来,转过身,在上课的铃声中朝着教室跑去。
越过一边抱着作业的苏恒,她没看他,但她知道那是他,他回头在看她。
她头发乱糟糟,羽绒服的背面也沾满水渍,可她却觉得一个小小的世界在她的手中形成。
梦,是梦?不,是切实存在的!
只要她开始写,就能创作出这个小世界。
窗外的雪还在下,已不是湿雪,在窗台上积了小小一层。
乔云之拿起笔,继续写着,她再次穿越,穿越到自己笔下那个世界里去。
炮火纷飞、鲜血遍野的战场,死亡与新生交织,绝望与希望共生。
“滴滴滴——咚!”周六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钟声响起,也宣告着两天半的元旦假期到来。
乔云之放下笔,随手将未写完的稿纸塞进包里。她背着书包,告别方晓绣,走进漫天大雪中。
校门口停着一辆辆小轿车,车顶已经积起一层薄薄的雪——她知道没有自己家的那辆,她爸妈元旦加班,不回村子。
她得一个人坐公交回家。
乔云之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步步在湿滑的地面上行走,一双温热的手擦过她的手背。
她肩上的重量瞬间消失。
乔云之僵在原地,随后缓缓抬起头。
她再次撞进那双熟悉的桃花眼中。
苏恒垂眸看着她,嘴角微微颤抖。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却又很快融化,他也很快收回视线。
自从那天在天台吵架后,两人就一句话都没说过,可乔云之总能在上课或是下课的间隙感受到那熟悉而炽热的目光。
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就如现在这般。
一言不发,两人肩并肩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公交车外的雪还在下。
他像往常一样,把她的书包放在公交车最后一个空位上,那双眼垂着,看着她坐上那空位。
他一手扶着她一侧的把手,那抽条的身子为她挡住公交车上拥挤的人潮。
清林中学的学生不允许带手机,在公交车上的乖学生们只能用聊天缓解这漫长的车程。
苏恒被三两男女围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里的趣事、聊着最近月考的答案,他脸上笑容依旧灿烂。
乔云之摸出稿纸继续写着故事。她耳边满是他的笑声,吵得她心烦意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她烦闷。
明明腰上伤未愈,明明被这些谜团压得喘不过气,可他居然还能伪装出没事人的模样聊着天。
“对了,老苏啊,你知道你老家那个传说不?”
乔云之的笔停了,她竖起耳朵静静听。
苏恒的声音一顿:“什么传说?”
“死人的传说啊。不是说你们那个村之前会搞什么什么许愿活动,说你们那个村有神灵!”
“所以每年都会把很多钱送给神灵,听说有一年没送,村里就出大事嘞!有个人被石头一砸——没了!”
“切,放屁,我、我从小到大可没听过这个。”苏恒哈哈大笑起来,“少看点故事会吧!”
“就是啊,老王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哪有这个事儿啊。”
“嗯?可是我爸是警察,他跟我说过这个事,虽然他说是巧合但我奶奶说是中邪。”
“我更愿意相信你爸,你奶不就是个爱念经的老太太么?”
乔云之静静看着那几人谈论。
她瞥见苏恒的指尖在那人提到村子里的事情后不停颤抖起来。
他一下一下扯着衣角。
他没说真话。
乔云之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手缓缓覆盖住他的手背。
苏恒的手颤了一下,瞬间翻转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他的指尖轻轻揉着她的掌心。
一下,两下,乔云之被他摸得有些发痒。
两人沉默着,偷偷地在人前牵着手,直到公交车在两人所住的村子门口停下。
一到站,乔云之很快甩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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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过他身上的包就朝着村子里走去。
她没办法过于贪恋他掌心的温度。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道歉吗,可是自己错在哪儿?
太关心他也是一种错误吗?
“云之。”苏恒叫住她,“还在躲我?”
乔云之脚步一滞,刚刚那些甜蜜的少女遐想瞬间被他开口的坚硬撞得粉碎。
“哦,原来是我在躲你啊?”她转身瞪他一眼,“我们大班长真是行事端正呢,怪不得那么受欢迎。”
“公交车上和别人讲话讲个不停哦。”
“他们怎么能跟你比,那些人问七问八烦死了!”苏恒声音干巴巴的。
“哟,原来连普通同学都看不起啊。不愧是学霸呢。”乔云之冷哼一声。
苏恒脸冻得通红,他上前一步,嘴里呼出一大团水汽:“乔云之!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她忍不住翻个白眼,伸手扯住他的围巾,拽住其中一边:“苏、恒!不是你先说我把你当一条狗了吗?”
她狠狠一拉,围巾随之散开:“我不把你当狗了,你又黏上来?什么意思?有病?”
“呃!”苏恒整个人身子朝她扑去,双腿一软,跪在雪地上。
他脸颊更红,侧过脸去,大口喘着气:“乔云之!明明是你刚刚先牵我的手!明明是你给我留纸条说一直想和我更近些!你什么意思啊到底?”
“撩我,我来找你,然后你又不负责?哪有你这样的?”
“我没撩你!”乔云之大吼一声,将围巾拽得更紧,“明明是你一直把我推开!明明都是你……”
“哥,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的啊,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教训一只小狗。小狗摇尾乞怜,可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咬她。
“在我……身边?”苏恒一怔,身子缓缓软下去。
他仰头看她:“在我身边又怎么样?你在我身边只会让你自己难受。我做不到保护你。不论是初中还是现在……”
说着这样的丧气话,他的手指却勾住她的衣角,左右轻轻捏来捏去。
他什么意思啊!
“别碰我。”乔云之拍开他作恶的手,转头重新瞪着他。
他脖子上的围巾不知何时散了,在风中晃晃悠悠,快要坠到地上。
她瞟它一眼,干脆扯掉他的围巾,抓住他的手腕。
触碰到他手腕时,苏恒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后一屁股坐下,敞开腿看她。
她心间一颤,把那条围巾往他手腕上一绕,死死打个结。
她将他整个人往摁去,手撑在他的腰侧:“是。我是难受,但从来不是因为你保护不了我!苏恒,为什么你总是受伤呢?”
“受伤了也不跟我讲。”
苏恒沉默着,他的睫毛垂下来,上面坠着亮亮的水珠。
见他没反应,乔云之收回手,拽住他的围巾:“你总是说谎,说你没事,说你很好,可是你一点都不好,对吧?!”
“对了,我还想问你,公交车上他们说的许愿,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们胡扯的。”苏恒撇过脸,耳根也红起来。
乔云之只觉得自己更来劲,她一脚跨到他双腿之间,发丝蹭过他的脸颊:“行,那我不追问。反正你什么都不说。可是,你哪次真的要我滚了?”
“我……”苏恒鼻子轻微动了动。
“是,你是为了我好,不想卷进你那些破事里。可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不管你?”
“或者说,我早就被卷进去了。从我被赵嘉明欺负的那刻起,就被卷进去了。”
“苏恒,我愿意管你的呀!”
苏恒猛地对上她的双眼,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温热的喘息喷洒在她耳畔。
“……嗯。”他的语气突然间软下去,“哈……原来你愿意管我啊。”
她看着眼前男生双手被那围巾绑着,还眨着桃花眼盯着自己。
她眼神缓缓下移。眼前的风雪糊住她的双眼,几粒雪花黏在她的睫毛上。
一道电流闪过她的身体,她不由得瞬间清醒。
这人怎么这样!!
她赶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解掉他的围巾,把他扶起来:“你、你怎么又……”
苏恒一怔,立马埋下脑袋,活像只鹌鹑:“对不起云之,是我刚刚疯了,我恶……”
乔云之吸吸鼻子,指着他的鼻子:“你、你确实很恶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天晚上干了什么!”
苏恒脸唰白:“你都知道了?”
“我、我早就知道了!你……”
她耳根发烫,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拽紧围巾:“但……刚刚是我……我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就是你能不能别老是给你自己揽锅,除了老骗我,你错在哪?”
“苏恒,小时候我被他们欺负了,我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哭。你会跑过来抱抱我的吧。”
“那个时候对我说了什么?”
苏恒僵在原地,语气发哑:“说了……说了……”
“你说,云云妹妹,把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就能开心很多。”
“我从来没觉得你麻烦,哥哥。”她对上他通红的双眼,才发现自己将他的袖口拽得歪七扭八。
原本还在公交车上谈笑风生的少男,此时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
苏恒脸被冻得发白,嘴唇一颤一颤。眼眶里亮晶晶的东西在打着转。
乔云之心乱如麻,她只能后退一步,摇摇头:“哥哥,呃……你、你赶紧回家吧…新、新年快乐!”
语罢,她一把扯过苏恒身上她的书包,拖着行李朝自己的小屋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