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妤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她拖着步子爬上房东太太家那栋一楼的台阶,手指碰到门铃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力气——指尖软绵绵的,按了两下才发出声音。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暖融融的饭菜香和客厅里电视机的声响。她被那股香气勾得肚子咕噜了一声,正准备笑着跟周姨打招呼,目光穿过玄关往客厅沙发上一扫,当场就愣在了门口。

    李昭窝在沙发的正中央,后背靠着一个松软的靠枕,两条小短腿翘成一个标准的二郎腿,右脚搭在左膝上,脚丫子还一晃一晃的。他左手攥着遥控器,右手捏着一块凤梨酥,嘴边的碎屑沾了一脸颊,电视机正播放着他最爱看的动画片,茶几上摆满了各种零食——蜜饯、坚果、巧克力、小饼干,还有半杯没喝完的酸奶。他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尊躺卧的佛像,表情惬意得让人牙痒。

    肖妤站在玄关处,看着这幅画面,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今天在公司被刘扒皮塞了一整天的魔鬼任务,眼睛盯着屏幕盯得发花,腰坐得僵直,连午饭都是匆忙扒拉了几口,下班的时候走路都在飘。而她拼死拼活赚钱养着的小东西,此刻正翘着二郎腿窝在别人的沙发上,吃零食喝酸奶看电视,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公平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升腾而起的怨气压回了肚子里,换上笑容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周姨!我来接他了。"

    周姨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脸上笑出了深深的褶子:"来啦来啦!快进来坐,正好饭马上就好——哎哟你这孩子,怎么又买东西来?"她看着肖妤手里那袋沉甸甸的水果,嗔怪地摆了摆手。

    "给您买的,别推了。"肖妤把水果袋子放到玄关柜上,走到沙发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昭。那小家伙听到她的声音才慢悠悠地把目光从电视机上挪开,仰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里带着一丝被打扰了娱乐时间的不爽,但很快就转换成一种"你来啦今天过得怎么样"的随意。

    肖妤伸手把他嘴边那块碎屑擦掉,语气没好气:"过得挺滋润啊小少爷?"

    李昭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肖妤正想开口说"走了回家",周姨已经从厨房端着菜出来了,一碟糖醋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碗鲫鱼豆腐汤,香气扑鼻地摆上了餐桌。她一边摆碗筷一边朝肖妤招手:"小肖别急着走,坐下吃饭!奶奶做了好多菜,我们三个人吃正好。你一个人回去还得折腾,多麻烦。"

    "不用了周姨,太麻烦您了,我回去随便煮点面就行——"

    "什么煮面不煮面的,"周姨二话不说走过来拉了她的手往餐桌边带,"奶奶一个人吃饭也是吃,多你们两双筷子还热闹些。再说你看昭昭,肚子都饿扁了,你忍心带他回去饿着?"

    肖妤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李昭——小家伙听到"吃饭"两个字已经从沙发上滑了下来,两条小短腿吧嗒吧嗒往餐桌方向跑,闻到糖醋排骨的味道吸了吸鼻子,毫不客气地爬上了椅子坐好,一副已经准备好了要开动的架势。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这是他自己的家似的。

    肖妤被周姨按着肩膀坐到了餐桌前,心里挣扎了两秒就放弃了。她实在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回去煮面,累到能坐在别人家里吃一顿热乎现成的饭已经是一种奢侈。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麻烦您了",拿起筷子的时候闻到糖醋排骨的香气,整个人的疲惫感都消了大半。

    周姨做的菜算不上多精致,但每一道都分量十足、味道家常。糖醋排骨酸甜适中,一口咬下去骨肉分离,酱汁裹着米粒扒进嘴里,香得让人想舔盘子;鲫鱼豆腐汤炖成了奶白色,豆腐嫩滑,汤底鲜甜,喝完一碗浑身都暖了;清炒时蔬是菜市场买的那把空心菜,放了蒜末爆香,翠绿爽口。肖妤一碗接一碗地添饭,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好久没有这样踏踏实实地吃过一顿饭了。

    李昭更是吃得头也不抬,小脸都快埋进碗里了。他左手扶着碗沿,右手笨拙地用勺子往嘴里送饭,嘴角沾着排骨酱汁和米粒,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在享受什么顶级盛宴。周姨一直给他夹菜,排骨给他夹了三四块,豆腐给他盛了两碗,后来看他太爱吃那道糖醋排骨,干脆把最后一整块都夹到他碗里了。

    肖妤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周姨对她这个房客和"房客的弟弟"好得没话说,酸的是——这小东西在她面前可从来没有这么乖过。在周姨面前吃得老老实实,一句抱怨没有,什么菜都往嘴里塞。在她面前呢?挑三拣四,这不吃那不吃,动不动还摔筷子。

    她嚼着饭,看着李昭吃得不亦乐乎的小侧脸,默默记下了周姨做的每一道菜和那孩子吃得最欢的每一道,心里已经盘算着回去能不能照着做。

    三个人吃了一个多小时。肖妤和李昭的肚子都撑得圆滚滚的,李昭放下碗筷的时候甚至"唔"了一声,小肚子把睡衣撑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肖妤帮着周姨收拾了碗筷,又坐在客厅聊了一会儿天,周姨给她讲今天带李昭去公园跳舞、去菜市场买菜、教他认那些水果和蔬菜的小事,笑声不断。李昭窝在肖妤旁边,虽然眼睛还盯着电视,但耳朵竖着听周姨说话,时不时也跟着咧嘴笑一下。

    等到两人起身告辞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周姨在门口又塞了一袋东西给肖妤——打包好的剩菜,还有一小袋新买的蜜橘和冬枣,嘴里说着"拿回去吃拿回去吃,我这儿多着呢"。肖妤推辞了一番没推掉,只好千恩万谢地接了,牵着李昭的手走上了回家的路。

    路灯昏黄,把人影子拉得长长的。李昭走得慢,小短腿迈一步肖妤走两步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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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晃晃悠悠地沿着小区里的小路往回走。夜风有点凉了,肖妤把他的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在周奶奶家,都干什么了?"

    李昭本来走得好好的,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劲头。他仰着脑袋,开始用他那带着奶味的小声音叽叽喳喳地汇报起来——

    "孤——哦不,我早上吃了小饼干,喝了好喝的牛奶,周奶奶带我去看很多人跳舞,有个穿红衣服的奶奶给了我饼干,还有穿蓝衣服的奶奶给了我山楂片……"他伸出小手比划着,"然后我们去买菜了,周奶奶教我挑菜,她说叶子绿绿的是新鲜的,叶子黄黄的是坏掉的。我学会了。然后回来看了好多电视,我自己会换台了!按那个红色的键就亮了,按那个上下键就换了。周奶奶还给我吃了蜜橘和冬枣,还有那个酸酸甜甜的小球球……"

    "那是葡萄,"肖妤接了一句。

    "对,葡萄!"李昭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非常郑重的、带有一丝说教意味的语气看向肖妤,"周奶奶对我特别好,比你好多了。你整天凶巴巴的,不让我吃这个不让我看那个,还老催我去洗澡睡觉。周奶奶就不催我。你应该跟周奶奶多学学。"

    肖妤的脚步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仰着小脸、一脸认真教导她如何做人处事的三岁小屁孩,沉默了两秒钟。路灯把他那张精致的小脸照得明晃晃的,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两团小小的光,下巴微微扬着,活脱脱一个小大人训晚辈的架势。

    "李昭。"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嗯?"

    肖妤弯下腰,伸手精准地揪住了他那只从外套领口露出来的小耳朵,力道不重不轻地拧了一下。

    "哎哟——你干嘛!"李昭被拧得往旁边歪了一步,小脸皱成一团。

    "吃里扒外的小东西,"肖妤面不改色地拧着他的耳朵,弯着腰跟他对视,一字一顿地说,"在你面前的是谁?谁给你买衣服谁给你做饭谁带你洗澡?谁是你的监护人?嗯?你跟房东太太才认识了一天,就说她比我好?"

    李昭被她揪着耳朵,缩着脖子,小脸涨得通红,又疼又恼地扑腾了几下,嘴里嘟囔着"孤知道了知道了你松开"。肖妤看他那副认怂的小模样,这才松了手,站直了身子哼了一声:"记住了,我才是你监护人。以后少在我面前说谁比我好。周奶奶是好,但她不跟你回家,跟你回家的是我。"

    李昭揉着自己被拧得发红的耳朵,扁着嘴抬头瞪了她一眼,但到底没敢再顶嘴。他闷闷地走回肖妤身边,手却自然而然又攥住了她的衣角。

    肖妤低头看他那个又委屈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她清了清嗓子,重新牵起他的手往前走:"回家。刷牙洗脸睡觉。你要是表现好,周末再带你去周奶奶家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