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舞的最后一支曲子跳完的时候,周姨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但脸色的红润程度比跳之前好了一倍有余。她用手帕擦了擦汗,小跑着回到长椅前,弯腰看了看坐在那里的李昭。小家伙正老老实实地坐着,怀里那堆小零食码得整整齐齐,一个都没拆开,像一只守着宝藏的小松鼠。周姨看得心里软乎乎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牵起他的手说:"走,跟奶奶去菜市场买菜,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李昭被她牵着走出了公园,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热闹的巷子。还没到巷口,喧嚣声就已经涌了过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贩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的"新鲜大白菜两块一斤",混在一起汇成一片热腾腾的生活交响曲。李昭站在巷口,看着眼前这条被各种摊位挤得满满当当的窄巷,眼睛又亮了一下。

    菜市场和商场完全不一样。商场里的一切都是规整的、明亮的、被精心陈列过的。而这里——地上铺着大大小小的塑料筐,筐里堆着水灵灵的青菜、紫亮的茄子、红艳艳的番茄,旁边是一排排摞得整整齐齐的瓜果,再往里面走是肉摊,挂着新鲜处理的整鸡整鸭,案板上摆着切好的五花肉和排骨,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清新、蔬菜的清香、肉类的生鲜味,以及各种调料干货摊位上飘来的八角桂皮香气。

    李昭的鼻子开始不自觉地翕动了。他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那些小贩们扯着嗓门吆喝,看着挎着菜篮子的阿姨们站在摊位前挑挑拣拣,看着一双双粗糙的手在蔬菜堆里翻来翻去,选出最好的一把放进塑料袋里。这种活生生的、沾着泥土气息的热闹,和他在大周朝偶尔偷溜出宫在朱雀大街上看到的那种热闹有几分相似,但这里的更密集、更嘈杂、也更……真实。

    周姨牵着他直奔一个卖菜的大婶摊前,蹲下来挑了两把新鲜的空心菜,又捡了几根黄瓜,一边挑一边侧头跟他说话:"昭昭你看啊,买菜要会挑。你看看这把空心菜,叶子是不是绿油油的?梗子捏起来是不是脆脆的?这种就是新鲜的。那种叶子发黄发蔫的,就是放了好些天的,不能要。"

    李昭蹲在周姨旁边,学着她也伸出一只小手去捏了捏那把空心菜的梗。确实,脆生生的,一掐就冒水。他又看了看旁边那堆稍显蔫巴的菜叶,两下一对比,心里模模糊糊有了点概念。

    周姨挑完了菜,开始跟大婶砍价。李昭蹲在旁边听了个全程,亲耳见证了周姨如何以"你这菜叶子边上有点虫眼"和"我以后可常来你这儿买"为筹码,硬生生把两块五一斤的菜讲到两块。大婶一脸无奈地摆手说"周姐你这嘴皮子真是练出来了",手里却已经在给菜装袋了。周姨笑呵呵地付了钱,把那兜菜放进随身的购物车,又拉着李昭转战下一个摊子。

    "学会了吗?"周姨边掏钱包边问。

    李昭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他觉得自己不一定用得上这个技能——在大周朝,他想要什么只需要说一句"孤要"就行了——但他不得不承认,周奶奶跟那个大婶你来我往讨价还价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两个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假装生气实则亲热的感觉,砍价砍到最后双方都眉开眼笑的。

    他心里琢磨着这几个词,觉得新鲜。

    逛了大半个菜市场,周姨的购物车里已经装满了蔬菜、半只鸡、一条鲫鱼、一小袋虾皮、一把小葱,以及一大兜刚买的水灵灵的蜜橘和冬枣。她牵着小太子的手走到水果摊前又停住了,挑了一串紫得发亮的巨峰葡萄,付了钱之后直接揪下一颗洗了洗塞进李昭嘴里。李昭咬破葡萄皮的一瞬间,酸甜的果汁在口腔里爆开,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满载而归。李昭走在周姨身边,手里抱着那袋葡萄,走几步就揪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紫红色的汁水,小脸上全是心满意足。他完全忘了早上那个"孤不想去别人家"的倔强,此刻只觉得周奶奶家的院子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回到周姨的院子里,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周姨把菜放进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正蹲在台阶上逗那只胖橘猫的李昭,乐呵呵地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放到沙发上,摸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来,奶奶教你看电视,"她坐到李昭旁边,把遥控器放到他手里,"你看,这个红按钮是开机,按一下画面就亮了。然后这些数字是频道,你按几它就跳几,想换台就按这个上下键……"

    李昭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长方形的遥控器,上面密密麻麻的按键让他有些眼花缭乱,但周姨用手指一个一个点给他看,他就慢慢地记住了。他试着按了一下红色的开机键,电视机亮了起来,画面跳到了某个新闻频道。他又按了按上下键,画面哔哔哔地切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定格在一个播放动画片的频道上——正好是他昨天在家看的那个,一群古风小动物在山野间跑来跑去。

    他的眼睛亮了。

    周姨见状,笑眯眯地去厨房端了一大盘切好的蜜橘和冬枣出来,又拆了几袋小零食码在茶几上,还特意给他倒了一杯温温的蜂蜜水放在手边。整张茶几几乎被他一个人的零食饮料占满了,看着比过年还丰盛。

    "你就在这儿看,奶奶去做饭,"周姨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渴了喝蜂蜜水,饿了先吃水果垫垫,有事喊奶奶就行。"

    李昭点了点头,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怀里的遥控器被他紧紧攥着,目光已经死死钉在了电视屏幕上。他试探性地按了一下上下键,画面跳到了另一个台,他又按了一下,又跳回来了。来来回回按了好几次之后,他掌握了这个诀窍,觉得自己简直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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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种了不得的新本领。

    他窝在沙发上,左手拿一块冬枣啃着,右手攥着遥控器随时准备换台,蜂蜜水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脚丫子悬在沙发边上晃来晃去,小脸上全是"这里就是天堂"的表情。空气中弥漫着厨房里传来的炖鸡香气和周姨哼歌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满沙发,暖融融的,让他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是松弛的。

    要是以后每天都能这样,该有多好啊。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个念头。要是那个叫肖妤的女人像周奶奶一样就好了——不凶他,不逼他做这做那,想吃什么就给什么,想看多久电视就看多久电视,从早到晚都笑眯眯的,永远不催他去洗澡睡觉。那才是他堂堂大周太子该过的日子嘛。

    他又咬了一口冬枣,嘎嘣嘎嘣地嚼着,越想越觉得周奶奶好,越想越觉得肖妤可恶。他甚至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能不能说服肖妤把自己长期放在周奶奶这里养。

    大周朝议政殿里,看着这一幕的大臣们也纷纷点头。

    "这位老妇人为人慈祥宽厚,对待太子殿下堪称尽心尽力,"礼部尚书捋着胡须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这才是正确养娃方式"的笃定,"殿下在她身边,方显我大周太子的体面与尊贵。"

    "就是就是,"旁边一名官员附和道,"那女子肖妤,对殿下动辄训斥,不让吃这个不让吃那个,稍有不从便冷着脸。哪像这位老夫人,百依百顺,想看电视便看电视,想吃什么便吃什么。这才是殿下该过的日子!"

    "依臣之见,"另一个臣子一本正经地提议,"不如就让太子殿下从此跟着这位老夫人过日子算了,何必再回那个肖妤身边受罪?"

    李承乾的目光在天幕上停留了一会儿。画面里,他的儿子窝在沙发的正中央,周围摆满了水果零食,手里攥着一个叫做"遥控器"的东西,正乐此不疲地按来按去切换频道,小脸上是一种近乎放肆的、无忧无虑的畅快。他确实看起来很开心,比昨天在那个女人的家里开心得多。

    但不知怎么的,李承乾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昭儿太高兴了,高兴得过头了,那种毫无节制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快乐,让他想起了在宫里的昭儿——摔碗、打人、骂"诛九族"的时候,脸上也是这种"全世界都该顺着我"的表情。

    他没有表态,只是把目光从天幕上移开,转向了角落里正在奋笔疾书的记录官员们。

    "都记下了什么?"他问。

    工部主事连忙呈上一沓画稿。宣纸上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菜市场的细节:菜摊的摆放方式、悬挂的肉架结构、盛放果蔬的塑料筐造型,还有一些工部主事自己琢磨出来的注解文字,比如"天界以竹篾编筐盛菜,轻便耐用"、"肉类悬铁钩挂架,通风防蝇,可效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