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家里果然跟肖妤描述的一样,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一楼的阳光从早照到晚,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小院。院子角落里种了一排月季,红的粉的橙的开得正热闹,旁边几盆绿萝顺着墙爬了半面,角落里还搭了一个小小的葡萄架,藤蔓还没爬满,但已经能看出几分夏日乘凉的架势。一只胖橘猫正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眯着眼看了李昭一眼,尾巴甩了甩,又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李昭站在院子门口,两只手攥着周姨的衣角,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但那股警惕劲儿没持续太久——因为周姨很快就把他领进了屋,从厨房端出了一大盘刚烤好的黄油小饼干,又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他面前。饼干还带着烤箱的余温,酥酥脆脆的,一口咬下去满嘴奶香,比他昨天在超市买的那些零食还要好吃。
他不知不觉就吃了五六块,牛奶也喝了大半杯。
周姨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吃,也不催,也不问,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睛里全是和蔼的光。李昭吃完了最后一块饼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沾着饼干渣,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奶奶。"
这三个字说得生涩极了,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在宫里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谢谢",父皇母后教他的都是"赏赐"和"赐座","谢谢"这种词汇在他的词汇库里根本不存在。他是昨晚看电视的时候,听到动画片里的小动物们经常说这个词,才隐隐约约明白了它的意思。
周姨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伸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饼干渣,声音又软又暖:"哎哟,这孩子真有礼貌。不用谢,喜欢吃就好,奶奶以后天天给你烤。"
大周朝议政殿里,好几个大臣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太子殿下……方才说了什么?"礼部尚书揉着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说……谢、谢谢……"旁边的户部侍郎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把话续上,"太子殿下对人说谢谢?"
"是那个老妇人给他吃了什么东西,他才说的。"有人小声揣测,"定是那吃食里有什么蛊惑人心的东西……"
宋清玄捋着胡子,瞥了那人一眼,淡淡地开了口:"什么蛊惑人心。不过是那老妇人以善待之,太子殿下以诚应之罢了。礼尚往来,人伦至理。我大周太子能学会这句'谢谢',是大周的福气。"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没人再说话了。
吃完早饭后,周姨看了看天气——秋高气爽,阳光正好,风不大,是个散步的好日子。她给李昭换了一件昨天肖妤买的新外套,浅灰色的连帽薄衫,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边缘露出两截黑色的抽绳绳头,衬得他那张白净的小脸格外精神。李昭站在穿衣镜前看了自己一眼,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觉得这衣裳确实比他那件睡袍利落多了。
周姨牵着他的手出了门,穿过小区后面的一条小路,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一个不大的街心公园。公园里种着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落了一地金黄的叶片。石板小径两旁摆着几排长椅,晨练的老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打太极,有的在压腿拉筋,有的绕着公园的小径慢跑,还有几个聚在一棵老槐树下下象棋,棋盘边上围着好几个看热闹的。
空气里有桂花香,隐约还飘着一股豆浆油条的味道,从公园边上的早餐摊那边传过来。李昭站在公园门口,鼻翼微微翕动了几下,觉得这里的味道跟他每天待的那间出租屋很不一样——这里更开阔,更暖和,空气里有草叶的味道和花的香气,还有那些老人们说话时带着笑意的声音,像一条温热的河在他身边流淌。
周姨牵着他刚一进公园,迎面就遇上了几个穿着鲜艳运动服的老太太,看到周姨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呀,周姐,好几天没见你了!今天怎么带了个小家伙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嗓门敞亮,目光落在李昭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哟,这是你孙子?长得可真精神!几岁啦?"
"不是不是,"周姨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是租我房子的那个小姑娘的弟弟,她上班忙,托我帮忙照看一天。"
"哎呀,那个小肖啊?我见过,瘦瘦高高那个姑娘是吧?"另一个穿蓝衣服的老太太凑过来,弯下腰看着李昭,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几岁啦?"
李昭往周姨腿边缩了缩,仰着脑袋看着这几个围上来的老人家,小脸上写满了警惕。他想起了肖妤昨天的叮嘱——"不许闹事,不许说不该说的话"。他抿了抿嘴,努力回忆了一下动画片里那些小动物是怎么跟陌生人说话的,最后憋出了一句奶声奶气的回答:"三岁。叫……李昭。"
"哟,小名叫昭昭是吧?真乖真乖!"红衣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二话不说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独立包装的小饼干递过来,"来来来,奶奶这儿有饼干,给你吃。"
李昭看了看那包饼干,又抬头看了看周姨。周姨笑着冲他点了点头,他才伸出小手接了过来,又笨拙地说了句:"谢谢奶奶。"
一包饼干换来的是一连串的"哎哟真乖""这孩子太有礼貌了""你家这个房客的弟弟教得真好",周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红光满面的。她牵着李昭继续往公园里面走,一路上又碰到好几拨认识的人,每个人看到李昭都要停下来问两句、逗一逗,李昭的手里很快就塞满了各种小零食——棒棒糖、山楂片、口袋酥、一小袋旺仔小馒头,多得他两只手都快捧不下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堆花花绿绿的小包装袋,有些发愣。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她们为什么给他吃的?在宫里,赏赐东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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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特权,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东西塞到他手里,用一种笑眯眯的、不求回报的态度送给他。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奇怪,但奇怪里又夹着一丝……他形容不出来的暖意。
他默默地那堆小零食往怀里拢了拢,跟紧了一点周姨的脚步。
走了一会儿,公园中央那个小广场上忽然响起了一阵节奏明快的音乐。李昭被那音乐吸引了注意力,抬头望过去,只见三四十个上了年纪的阿姨们已经在小广场上排好了整齐的队列,随着音乐的节拍齐齐抬手、转身、迈步,动作整齐划一,姿态舒展而有力,花花绿绿的衣裳在阳光下翻飞成一幅流动的画。
周姨的眼睛亮了。
"走,昭昭,"她拉起李昭的手就往广场的方向走,"跟奶奶跳广场舞去。"
李昭被她拽着小跑了两步,仰头看着那些齐齐舞动的身影,整个人都愣住了。那些奶奶们脸上的表情太生动了——有笑的,有哼歌的,有眯着眼睛沉醉在音乐里的,每个人都跳得投入极了,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此刻跟着节拍扭一扭更重要的事情。
周姨把他安顿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叮嘱他"乖乖坐好不许乱跑",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队列里,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那片舞动的人潮。她的动作利落而准确,抬臂、转身、抖肩、迈步,跟着音乐的节奏一步不落,脸上挂着一种李昭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音乐响着,节拍敲着,秋日的阳光从天顶洒落,照得每个人的发丝都泛着金色的光。
李昭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那些小零食,歪着脑袋看着眼前这幅热闹而温暖的景象。他不明白这些奶奶们在做什么——宫里没有这种东西,没有人会聚在一起这样毫无拘束地、兴高采烈地动来动去。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气氛,那种所有人都很放松、很快乐的气氛,像一团看不见的暖空气,把他包裹在里面。
他的小脚丫在长椅边上晃了晃,不自觉地跟着音乐的节拍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大周朝议政殿里,所有人的表情都精彩极了。
那些舞蹈动作在他们看来太新奇了,新奇到超出了"舞蹈"的范畴——大周的宫廷舞讲究的是优雅、端庄、衣袂飘飘,舞者们的动作是含蓄而克制的。而天幕里那些老妇人,动作大开大合,手臂甩得虎虎生风,腰肢扭得毫无章法,有时候还会猛地一跺脚,把地面震得咚一声响。
"这……这算是舞?"太常寺卿一脸困惑。
"虽然姿势不甚雅致,"宋清玄捋着胡子,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但观其神情,人人皆面露喜色,乐在其中。这广场之上,不分尊卑,不论贫富,皆以舞为乐,以乐为生,倒有一种……太平气象。"
李承乾看着天幕里儿子坐在长椅上、小脚丫轻轻点着节拍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