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是在深夜时分忽然暗下去的。

    没有任何征兆。画面里的太子正在沙发上抱着零食袋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已经沉得快睁不开了。那个女人伸手把他手里的零食袋抽走,弯腰把他抱起来,画面就停在了她抱着孩子走向卧室的最后一幕。然后,那块悬浮在议政殿屏风上的巨大光幕像是被人拔掉了灯芯,光芒一寸一寸地收缩、黯淡,最终彻底消失了。

    十二扇紫檀木嵌螺钿屏风恢复了原样,花鸟山水重新出现在螺钿镶嵌的纹路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皇后猛地从御椅上弹了起来。

    "昭儿!"她尖叫了一声,像一头突然被夺走了幼崽的母兽,不顾一切地朝着屏风的方向扑了过去。她的裙裾被座椅的扶手勾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但她完全顾不上,扑到屏风面前,两只手疯狂地在那光滑的螺钿面上摸索着、拍打着。

    "昭儿!昭儿你在哪儿?母后在这里!你出来让母后看看你!"

    屏风冰凉而坚硬,螺钿的贝壳碎片在烛火下折射着微弱的光芒,映出皇后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她的手拍在屏风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指节很快就红了一片,但她没有停下来。

    李承乾也站起了身。他的动作没有皇后那么失态,但那双攥紧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翻涌。他快步走到屏风前,伸手在屏风表面仔细地摸索了一遍——屏风是实心的,没有暗格,没有机关,甚至没有任何可疑的缝隙。他的手从第一扇摸到第十二扇,又从第十二扇摸回第一扇,什么都没有。

    那个天幕消失了。

    他的儿子,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方玄!"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嘶哑而急促,"方玄给朕滚进来!"

    殿门被撞开了。钦天监监正方玄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官帽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显然一直守在殿外没有离开。一进来就看到皇后趴在屏风上痛哭流涕的样子,方玄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臣在!"

    "天幕为何消失了?"李承乾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一般刺向方玄,"太子呢?朕还能再看到太子吗?"

    方玄的额头抵着地面,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臣正在推演"之类的套话,殿外忽然传来赵全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陛下!国师到了!国师宋清玄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殿门口。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正从殿外迈步走进来。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清瘦颀长,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在胸前,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泛着沉静而幽深的光。和殿内那些惶惶不安的官员们不同,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气息平稳,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走到殿中央,撩起道袍的袍角,不紧不慢地跪了下来,声音清朗而沉稳:"贫道宋清玄,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贫道来迟,陛下恕罪。"

    李承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国师,朕问你,太子身在何方?天幕为何消失?朕还能不能见到太子?"

    宋清玄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皇帝脸上,又转向皇后那副泣不成声的模样,最后扫了一眼那面恢复了原样的紫檀木屏风。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三枚古朴的铜钱,摊开掌心,当着皇帝的面掷了下去。

    铜钱在光洁的金砖上叮叮当当地滚了几圈,最终落定在三个不同的方位。

    宋清玄低头凝视着那三枚铜钱的排列,眉头微蹙,左手拇指在指节上飞速地掐算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殿内安静得连烛火爆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国师的推演。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宋清玄抬起眼帘,眼底那抹幽深的情绪渐渐散开,化作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微笑。

    他重新拜伏下去,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陛下,皇后娘娘,贫道恭喜陛下,也恭喜大周。"

    李承乾眉头一拧:"何喜之有?太子失踪,朕的儿子不在身边,国师跟朕说恭喜?"

    "正因为太子殿下失踪了,"宋清玄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睛直视着皇帝的目光,声音不疾不徐,"大周才有了一线生机。"

    李承乾的瞳孔微微一缩。

    宋清玄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前,伸手在那光滑的螺钿面上轻轻拂过。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陛下可曾想过,若太子殿下一直留在大周,在宫中长大,结果会如何?"

    李承乾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儿子是什么脾气——三岁就敢对宫人骂"诛九族",摔过的碗比寻常人家一辈子用的都多,想要什么就必须立刻得到,得不到就哭闹到整个东宫鸡飞狗跳。这个孩子被他和皇后宠得太过了,他心知肚明,但他舍不得管,皇后更舍不得管。

    "太子殿下骄纵,陛下和娘娘心中明白,"宋清玄的语气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若继续如此下去,待太子殿下成年登基,大周……恐将二世而亡。"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皇后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国师,你、你什么意思?昭儿他才三岁,你怎么能这样断定……"

    "皇后娘娘,"宋清玄转向她,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温柔,"贫道并非妄断,而是推演所得。太子殿下命格贵重,但性情过于刚烈偏执,若无大变故加以磨砺,成年后必将铸成大错。而今日之天幕异象,太子殿下凭空消失,正是上天赐下的转机。"

    他指着那面屏风,继续道:"方才天幕中显现的那个世界,并非什么妖邪之地,而是……另一重天地。在那个世界里,太子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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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将接受不同于我大周宫廷的教育,接触到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规则。贫道观那女子虽然粗鄙,但行事之间自有其章程,并非一味纵容。太子殿下在她身边受些磨砺,未必是坏事。"

    皇后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李承乾站在一旁,负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松开了。他的下颌依然绷得很紧,但眼底那层薄冰般的寒冷却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国师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太子此次前往天界,是……机缘?"

    "正是。"宋清玄点了点头,"是太子殿下的机缘,也是大周的机缘。若太子殿下能在天界改掉骄纵之气,习得仁厚之心,待他日归来,必成大周之明君。大周国运,或许可因此而扭转。"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在灯盏里轻轻摇曳着,将皇帝和皇后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在烛光中微微晃动。

    皇后终于慢慢地从屏风前退开了。她靠在宫女的手臂上,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国师……那昭儿他还会回来吗?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宋清玄又掐算了一遍,拇指在指节上飞快地跳动了几下,最终收回手道:"贫道无法推算出确切时日。但天幕既然已经显现,说明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已经建立。只要通道存在,太子殿下终有归期。"

    "通道还在?"李承乾的目光重新亮了起来,"你是说那天幕还会再次出现?"

    "会的。"宋清玄笃定地回答,"天幕出现之时,便是陛下和娘娘再见到太子殿下之时。贫道会留在宫中,每日观测天地异象,一旦天幕重现,贫道必有察觉。"

    李承乾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面恢复了原样的紫檀木屏风,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天幕里那个女人给他儿子洗澡时笨拙的动作,想起了她蹲在超市里耐心地等昭儿品尝那些小纸杯里的东西的模样,想起了昭儿窝在沙发上吃零食时那种懒洋洋的、松弛的表情。

    在他和皇后身边的时候,昭儿从来没有过那样的表情。他的昭儿要么是绷着小脸端着太子的架子,要么是撒泼打滚地哭闹不休。那种舒舒服服的、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一样的放松姿态,他从来没见过。

    也许国师说的是对的。

    也许那个陌生的世界、那个粗笨的女人,真的能给他的儿子一些他和皇后给不了的东西。

    "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艰难的、被强行压下去的妥协,"朕信国师一次。但国师也要答应朕——天幕一旦重现,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朕和皇后。朕要随时知道太子的情况。"

    "贫道遵旨。"

    李承乾转过身,走到皇后身边,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还蓄着未干的泪,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