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妤是被脸上传来的一阵尖锐疼痛硬生生拽出梦境的。
那疼来得很突然,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她脸颊上最嫩的那一小块肉,狠狠地拧了一圈。她整个人一个激灵,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嗷"地惨叫了一声,猛地睁开眼,就看见一张小脸凑在她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那双黑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小手还保持着掐脸的动作没收回去。
"李——昭——"肖妤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起床气混合而成的怒意。
李昭对上她那副想杀人的表情,小嘴微微抿了一下,似乎有些心虚,但他很快调整了面部肌肉,重新端出那副"孤是太子孤不怕你"的高傲神态,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奶声奶气地开了口:"孤饿了。要吃东西。"
肖妤瞪着他,瞪了好几秒钟,胸膛起伏了两下。
她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昨晚被系统压着灌输的那一整夜育儿知识——什么"三岁儿童的情绪特点与应对策略",什么"正面管教的核心原则",什么"避免与幼儿产生权力对抗的重要性"——那些知识点像弹幕一样在她脑海中飞速划过,最终汇聚成一条粗体加亮的结论性文字:【控制情绪。耐心引导。不要和孩子一般见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硬生生把嘴边那句"你掐我你还理直气壮"给咽了回去。
"行。"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被掐得发红的脸颊,面无表情地下床趿拉了拖鞋,"等着,我去给你做饭。"
李昭蹲坐在床上,歪着头看着那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皱巴巴睡衣的女人赤着脚啪嗒啪嗒走向厨房的背影,小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其实做好了被她凶一顿的准备——在宫里,他这样掐宫人的话,那些人虽然不敢说什么重话,但脸上总会露出些委屈和无奈。他以为自己掐了这个女人之后,她也会冲他发一通火,骂他"不懂事"或者"没规矩"之类的话。
但她没有。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行"。
李昭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个"行"字比任何责骂都让他觉得——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着落。
肖妤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一会儿,拿出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和昨天在超市买的一袋速冻手抓饼。她一边烧热平底锅一边打了个哈欠,眼睛还半睁半闭的,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在灶台前机械操作。昨晚系统给她灌输的知识太多了,多到她觉得自己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整座图书馆的育儿专区,每个脑细胞都被压得沉甸甸的,昏昏沉沉,还没有完全消化。
但有一点她记住了:三岁的孩子需要一个规律的早晨流程。
"李昭,"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你自己去洗手间刷牙洗脸。"
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李昭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犹豫了一下,迈着小步子朝卫生间的方向走了过去。昨晚肖妤教过他一次怎么用牙刷挤牙膏、怎么开水龙头接水、怎么在脸上搓肥皂沫,他当时全程板着小脸一副"孤不想学"的模样,但此刻站在洗手台前,低头看着那支绿色的儿童牙刷和那管草莓味牙膏,他居然清楚地记得每一步的操作顺序。
他笨手笨脚地拧开牙膏盖子,挤了黄豆大的一小坨在牙刷上——第一次挤多了,牙膏蹭到了手指上,黏黏糊糊的,他皱着眉甩了两下手,又重新挤了一回。然后他把牙刷塞进嘴里,照着昨晚肖妤教他的方法,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刷了起来。
满嘴的草莓味泡沫让他新奇了一会儿,他对着镜子龇了龇牙,看着自己满口白沫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刷完牙他又手忙脚乱地接了水洗脸,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洗手台面上湿了一大片,睡衣的袖口也湿了半截。他用毛巾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毛巾挂回去的时候滑落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挂了一次,这一次歪歪斜斜的,但总算是挂住了。
他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煎蛋和手抓饼的香气。肖妤把煎好的手抓饼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旁边配了一个煎得微焦的荷包蛋和几片切好的火腿肠,卖相不算好,但至少是热腾腾的、可以填肚子的东西。
李昭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盘早餐,又抬头看了看肖妤。她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翘得东倒西歪,脸上那个被他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淡淡的红印子。
他忽然有点后悔掐她了。
但他是太子,太子不能认错。
所以他只是默默地爬上椅子,拿起肖妤放在手边的那把小勺子,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扒拉着盘子里的手抓饼。
大周朝,议政殿。
天幕是在李昭走进卫生间刷牙的那一刻重新亮起来的。
最先发现的是国师宋清玄。他盘腿坐在殿内一角,闭目养神,面前摊着那三枚铜钱。铜钱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他猛地睁开眼,霍然起身,目光直直地投向那面紫檀木屏风。
屏风之上,光芒正在重新汇聚。那些花鸟山水的螺钿纹路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逐渐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明亮的、悬浮的光幕,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朵,一点一点地铺满了整个屏风表面。
"陛下!"宋清玄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天幕重现了!"
一直坐在御椅上的李承乾猛地站了起来。皇后比他更快——她几乎是弹射着从椅子上蹦起来的,昨夜哭了大半夜的眼睛还肿着,眼底泛着明显的红血丝,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些,提着裙摆就冲到了屏风面前。
天幕上的画面让她悬了一整夜的心猛地落回了原处。
她的昭儿,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衣,正站在那个叫做"卫生间"的小房间里,对着墙上那面圆镜子,笨手笨脚地往自己嘴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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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根绿色的、长满了毛刺的奇怪物件。他的小脸上沾着白色的泡沫,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像是在对自己笑。然后他放下那个绿色物件,弯腰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花四溅,溅了他自己一身,他皱了皱眉,又笨拙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皇后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泪,也带着一种释然般的轻松。
"陛下你看,"她回过头,对站在身后的皇帝说,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嘴角是弯着的,"昭儿在学着自己洗漱呢。"
李承乾没有说话,但他迈步上前,走到了皇后身边,并肩站在天幕前。他看见他的儿子歪歪斜斜地把毛巾挂回去,然后从卫生间走出来,走到桌边,自己爬上了椅子,拿起一把小勺子,安安静静地开始吃那个女人给他准备的早餐。
整个过程中,那个女人没有催促他一句,没有在旁边盯着他,更没有伸手帮忙。她就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昭儿笨手笨脚地完成了整个过程,脸上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
李承乾沉默地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宋清玄走到他身侧,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请看,太子殿下虽然动作生疏,但已能独立完成洗漱。这在天界仅仅过去了一夜。假以时日,殿下所学必将更多。"
李承乾缓缓点了点头。
他想起昨夜国师说的那些话——"机缘"、"磨砺"、"大周国运"。他站在天幕前,看着自己的儿子笨拙地嚼着那块叫做"手抓饼"的陌生食物,腮帮子鼓鼓的,小表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伟大的使命。这孩子在宫里的时候,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件事情这样专注过。因为所有事情都有人替他做好了,他不需要专注,不需要努力,只需要张张嘴、伸伸手,一切就会送到面前。
而在这里,没有人替他做。
他要自己刷牙,自己洗脸,自己爬上椅子,自己拿勺子吃饭。
这些事情在李承乾看来本不该是"太子"该做的,但他此刻却隐隐觉得——也许正是这些"不该",才是他的儿子最需要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皇后的手。皇后的手指冰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
"陛下,"她轻声说,目光依然钉在天幕上,看着画面里昭儿伸手去够桌上那杯牛奶的样子,"我想他。"
李承乾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
"朕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再等等。"
天幕上,李昭终于成功地够到了那杯牛奶,双手捧起来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他放下杯子,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的那个女人,女人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表情有点好笑。他飞快地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但那口牛奶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了胃里。
他的小脚丫在椅子下晃了晃,脚尖轻轻点着节奏。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