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是个大晴天,阳光比前几日厚实了一些,虽然风依然凉,但窗外的光铺进客厅的时候能把地板上那块旧地毯晒出一层暖融融的温度。肖妤吃完早饭把碗筷收拾好之后,问李昭还记不记得周五晚上说的重新排画的事。他已经把那个布局在脑子里过了整整一晚,从沙发前站到墙前的时候没有犹豫,直接指了指最上面那一排:"把葡萄和太阳这一排往上提,老虎和花猫放第二排,门和门旁边的小光点留在中间。"

    肖妤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他站上去的时候她扶着椅背在旁边看着。他先把最上面一排的胶带揭开,把葡萄和太阳那一批画一张一张地取下来放到茶几上,按照他自己确认的顺序重新归位,又拿了几段新的透明胶带,将它们一一重新固定到墙面上稍高的位置上。整个过程他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张画揭下来之后他都会看两秒钟,确认胶带没有把纸面撕坏才放下去,确保旧的贴纸痕迹被他用指尖抹平之后才贴上新的。贴完那批旧画之后他又下去把第二排的画按同样的流程整理了一遍,最后在墙面的中央区域把那扇大门的画端端正正地固定在视觉中心的位置,旁边紧挨着那幅描了金边的小门,两幅画之间隔了大约两指宽的距离,远远看上去像是同一扇门在不同时段被画下来的两个侧面,彼此呼应着。他贴完最后一张退到三步远的位置看了看整体效果,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朝肖妤点了点头说:"贴好了。"

    肖妤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一起看那面墙。新的排布比之前宽阔了一些,画和画之间的空隙均匀了,整体视觉上那张大门的画自然而然地成了整个墙面的视觉焦点,周围的画顺着它左右延伸排列,像一本翻开了一半的相册在墙上摊平着。最上面一排是葡萄和太阳那些最早期的涂鸦,第二排是胖老虎、海龟、花斑猫和双船,第三排以大门画为中央,左侧是那扇描了金边的小门,右侧是"我们的家"那幅房子和树,排列成一个松散的包围结构,整面墙看上去比之前更加完整和稳固了。

    "回头等新的画出来了,就贴在这扇门旁边,"他指着墙面正中偏左侧的一小片空白区域,"留好位置了。"

    肖妤点了点头,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地上掉的一小截透明胶带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她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出来,一杯放在他惯常坐的那一侧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坐到了沙发另一端。

    下午肖妤在书房处理了一点零散的文档工作,李昭自己在客厅里画画。他最近画画时已经不太需要频繁停顿下来想下一笔落哪里了,开始有一种连贯的节奏,好像他已经逐渐熟悉自己想表达什么和用什么方式去表达。他在画纸上涂了一个长条形的深色轮廓,仔细描出边缘的弧度,又在底部画了几根由粗到细的线条斜斜地伸展开来,像从某个物体底部延伸出去的支撑结构。又在那个长条形轮廓的顶部涂了一小块深棕色,像一个封闭的、可以装载东西的空间。整幅画完成之后他搁下笔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拿着画走到书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给她看:"我画了一辆大车,车厢里有门。"

    肖妤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辆大车的轮子画得不太对称,车厢顶部的弧线一边高一边低,但那个"车厢里有门"的细节他画得很清楚——车厢侧面的中段位置确实有一扇方方正正的小门,门框用深色线条描得很仔细,门缝中间的缝隙涂了一小条淡淡的黄色,像是从门缝里渗出的光。她看了几秒钟说:"这扇门是从里面打开的,还是从外面推的?"

    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扇小门想了想:"从里面推开的。里面的人想出来,就推开它往外看了。"

    肖妤把那幅画接过来放在书桌一角,说等干了贴墙上,贴在那扇大门画旁边预留的位置里。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坐下来继续画别的东西了,大概是车厢旁边的一小排树,又或者是车前方延伸出去的路,她没有立刻过去看,只是把那幅画放在桌角的阳光底下晾着,让画面上油蜡的笔触在下午的光线中慢慢安顿下来。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画完了一张新的小画,自己揭了一小截胶带踩着板凳把它贴上去了——正好贴在他上午预留给大门画旁边的那个位置里。那幅画里的车厢小门和墙上那扇大门之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像是那扇门里涌出来的暖光刚好能够到车厢小门的门缝,从那里漫进去,照亮车厢内部那一片他还没有画完的、空白的区域。

    大周那边,沈皇后这天下午没有留在议政殿里,她跟皇帝一起去御花园走了走。园子里那几棵梅树已经开始结花苞了,小小的深红色骨朵缀在光秃秃的枝条上,等过些时日的寒潮过去就会缓缓舒展开来。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看了几眼那些花苞,李承乾走在她侧后一步的位置,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等她看完了才一起沿着石径继续往前走。园中除了他们和随侍的内侍之外没有其他人,午后的风穿过枝丫的间隙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吹动池面一层薄薄的水纹。沈皇后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下个月就是腊月了。"李承乾没有接话,但走在她身旁的步子自然地放慢了一些,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那条石径的末尾,转过假山下的弯道,往暖阁方向慢慢踱了回去。

    傍晚肖妤带着李昭出门去了一趟附近的面包店,买了第二天的早饭和一袋他提出来想吃的黄油面包卷。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在寒夜里亮着柔和的黄光,他提着那袋面包卷走在前面,步伐比几个月前稳当多了,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主动停下来等她刷卡开门,然后侧身让她先过,自己跟在后面进去。电梯里他站在她旁边,左手提着面包卷袋子,右手自然地搭在电梯的扶手上,坐了三层楼的时间一直在安静地看那排跳动的楼层数字,等门开了才移开视线走出来。

    晚上洗漱完之后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墙上的画,目光从最左边的大车车厢小门开始,缓缓移到正中央那扇暖光流淌的大门上,在那扇门旁边停了一会儿,又顺着门框的方向往右侧看过去——那幅"我们的家"还贴在原处,明黄色的屋顶在夜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看了几十秒钟的时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位置,闭上眼之前侧头看了一眼矮柜上那支金色油画棒和蓝纸船并列的样子,然后轻轻翻了个身朝向了墙壁的方向,安静地睡着了。那支金色油画棒在矮柜的台面上被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笼了一层薄薄的凉光,笔身和蓝纸船之间隔着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在暗处投下两道方向不同的、浅浅的阴影,像两个各怀心事的小人,站在同一片月光底下沉默地打量着对方。

    周日早晨下了一场薄霜。肖妤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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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窗帘的时候看到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枝丫上覆了一层白蒙蒙的霜,叶片已经完全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深灰色枝干在清早的光线里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速写。她站在窗边看了一小会儿才转身去厨房,刚把水壶接满就听到卧室方向传来李昭的脚步声——他今天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开门出来的时候睡裤裤脚卷到了膝盖上方,露出一截脚踝,头发翘着,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将醒未醒的朦胧。

    "今天好冷。"他走到客厅中央站了一下,光脚踩在地板上缩了缩脚趾,然后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看到了那层薄霜,看了好一会儿。肖妤从卧室拿了一双厚袜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坐到沙发上低头穿上了,穿好之后又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早饭做了热汤面,加了青菜和一颗荷包蛋,汤底是昨天炖排骨剩下的一小碗高汤。李昭坐在餐桌前把面条挑起来吹了吹,吸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安静地继续吃下一口。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抬头问了一句:"那边冷吗?大周那边冬天冷不冷?"

    肖妤正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听到他问愣了一下,咽下去之后想了想说:"我猜冬天应该也挺冷的。看你们穿的衣裳,冬天应该有厚袍子和炭火盆那些。"

    李昭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面了。他没有再多问什么,但肖妤注意到他吃完了碗里的荷包蛋之后,在碗底剩了一小片蛋白没动。他把它拨到碗边,然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也喝完了。

    上午两个人没出门,外面天冷,窝在家里反倒舒服。肖妤把一件旧外套领口的扣子缝紧了——那件外套穿了三季,领口内侧的扣子松了一颗,线头已经散开了,她没有再买新的,直接在日光里把线头重新穿过扣眼,一针一针地缝回去,把松脱的边缘重新固定牢。李昭趴在她旁边的沙发上翻一本旧绘本,就是上次那本小狗找家的,他翻到小狗迷路那一页停顿的时间比上次短了一些,翻过那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多停留了片刻才继续翻。

    下午系统面板弹出提示说积分的累积进度达到了一个新的节点,但需要肖妤在晚间确认是否触达。她没有急着去查具体节点是什么,先把那个提示搁在了一边。临近傍晚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明天白天多云转阴,最高气温六度,比今天还要冷一些。她把李昭明天要穿的那件厚外套从衣柜里取出来挂在了门后的钩子上,又检查了一遍他的口罩和帽子都收在书包侧袋里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把那个系统提示重新点开。这次的节点提示比以往的结算通知多了一段说明,大意是说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跨时空通道的频次和时长在技术上限上有所宽裕,但具体释放的时间节点还需要等到通道自身进一步稳定之后才能确定。末尾附了一行灰色的备注:"预期下次通讯能力释放窗口将在十日内出现。届时系统将提前通知。"她看完那段说明把面板关了,没有去推算具体的日期。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楼宇的窗户亮起了一格一格暖黄色的灯火,在初冬的暮色中像一盘散落在绒布上的零散棋局,各亮各的,彼此之间隔着不定的距离。客厅里暖气缓缓地烘着整间屋子,在窗玻璃内侧凝成一层极薄的水雾,模糊了那些远处灯火与近处墙根之间间距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