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肖妤接到周姨的电话。周姨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带着笑意,说刚买了两斤面粉和一捆韭菜,准备晚上包饺子,问他们要不要过来一起包。肖妤说问问李昭的意见,挂了电话之后她给方园长发了一条消息让她转告李昭放学的时候有安排。傍晚去接他的时候李昭已经知道了,方园长说告诉他之后他看起来挺期待的,收拾东西的时候把画本和笔盒都整整齐齐地收进了书包里。

    肖妤牵着他往周姨家走的时候,他走的步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但依然走在她的左侧,没有松开手跑前面去。路边的银杏叶已经落尽了,整条街的树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冬天的第一股干冷,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把帽子拉起来。

    周姨家院子里那排月季已经被修剪过冬了,只剩下一截截短短的枝干冒出地面。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和热腾腾的面粉香气一起从门缝里涌出来。李昭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抬头吸了吸鼻子,那股香气里除了面粉之外还混着油和韭菜馅的味道,他换好拖鞋走进去看到周姨已经在餐桌旁边把面板和擀面杖摆好了,旁边放着一盆已经调好馅料的深口碗。

    "来了来了,"周姨把围裙重新系了系,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昭昭来,奶奶教你包饺子。"

    李昭站在餐桌旁边看了看那盆馅料——韭菜切得碎碎的,和肉末还有鸡蛋末拌在一起,颜色清清淡淡的,闻起来有一种很新鲜的香气。周姨先给他看了一遍包饺子的过程:拿一张擀好的皮放在手心,用勺子舀一小团馅料放在皮中央,把皮对折捏紧,边沿压出几道褶子。她动作熟练得很,几秒钟一个就包好了,白白胖胖的饺子搁在撒了薄面粉的案板上,边上微微带了一排细密而整齐的褶子,像一枚封好的信封。

    "你来试试。"周姨把一张饺子皮放在他面前。

    李昭低头看了看那张圆圆的、薄薄的饺子皮,又看了看旁边那碗馅料,拿起小勺子舀了比周姨示范时略多一点的分量放在皮中央。他学着周姨的样子把皮对折捏紧——边缘捏得不够密实,中间有一处漏了一小道缝隙,馅料从缝隙里微微冒出来一点。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沿着那道缝隙重新捏了一圈,把那道缝隙封住,又把边上压了几道皱褶。那枚饺子最终成形的样子比周姨包的稍微臃肿一些,边沿的褶子压得不甚规则,有几处叠歪了,但整体上是一枚完整的、没散架的饺子。

    "包得不错嘛,"周姨把他包的饺子单独放在案板一角,"头一回包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下一枚试试把馅放少一点,边上能捏得更紧。"

    他点了点头,又拿起了第二张皮。这一次他舀的馅料比第一次少了一些,对折的时候边缘捏得比上一枚更均匀了,虽然褶子依然不太规整,但整体的形状比上一枚圆润了不少。他把第二枚饺子放到第一枚旁边的时候,周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好很多了,边上那排褶子再匀一匀就更好了。"他没有回话,又拿起了第三张皮。

    肖妤没有急着洗手过去帮忙,先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看了一会儿。面皮和馅料的香气氤氲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李昭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那张饺子皮,神情是他画画时那种专注的、稳定的节奏,把馅料铺平、对折、捏紧、压褶,重复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枚都比前一枚稍微规整一些,到第七枚的时候那排褶子已经能和周姨包的饺子放在一起而不显得突兀了。

    包完两盘饺子之后周姨把它们端去煮,水烧开了下锅,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李昭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口冒着白雾的锅,然后回到餐桌旁边把案板上残留的面粉用手拢了拢,扫进了一旁的废料碗里。周姨煮好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升腾起来把整张餐桌笼罩在一片白蒙蒙的暖雾中。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夹起饺子蘸醋吃,李昭夹到自己包的那一枚时端详了一下才送进嘴里——皮比周姨包的稍厚一些,馅料没有完全散开,但味道很好,热乎乎的韭菜肉末在嘴里散开的时候裹着醋汁的酸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枚。

    吃完了饺子周姨又端上来一碟切成小块的苹果和一壶热茶。李昭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把最后一块苹果吃完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小点醋渍,他自己用纸巾擦了擦,然后安静地坐着听周姨和肖妤聊了一会儿关于院子里的月季怎么过冬的话题。他坐在那里不插嘴也不显得局促,偶尔目光飘向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飘回来,听着两位大人断断续续聊完了一段日常的对话。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风比傍晚又凉了一些。李昭出了院门先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等着肖妤来牵。两个人走过那片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底下时,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交错伸展的枝丫说了一句:"那些树枝在冬天会自己断掉吗?"

    "不会,"肖妤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看那些枝条,"它们会等到春天重新长叶子的时候,枯枝才会慢慢掉下来。能撑过冬天的枝桠来年还会继续长。"

    他没有回话,继续走了一段路才又开口说了一句:"那饺子比上次的周奶奶家的饼干还好吃。我下次还想包。"肖妤说好,到时候可以再买点面粉去周姨家包。

    晚上睡前肖妤坐在客厅里翻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积分进度那一栏旁边多了一条自动生成的摘要,大意是经过连续一段时间的稳步增长,各项指标整体已经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上升阶段,没有再出现早期那种大起大落的波动,主要的成长领域正逐渐从基础生活自理向社交认知和情感表达方向过渡。在那段摘要下方还有一行附带备注的小字:"跨时空通道的稳定性正在逐步增强,下次通讯窗口预计将于五至七日内完全释放,届时系统将提前通知并开放预约通道。"她看完摘要没有多做什么操作,关了面板去洗漱了。

    大周那边入冬之后的夜色比前几个月来得更早也更沉。天黑之后宫墙外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也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了。沈皇后用过晚膳之后在寝殿里坐了一会儿,手里捏着一卷没翻几页的书册,目光落在窗棂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花的边缘。她的思绪似乎并不在那卷书册上,更多的是在想着一些并不具体的事,想起昭儿那日从天幕里举起来的饺子——他第一次亲手包的,边缘有些歪歪扭扭的,但捏得很紧,馅料没有漏出来。她看着那些饺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低头时的样子,和她小时候学绣花时低了很久头、针脚从一开始的歪斜混乱慢慢变得平整均匀时那种反复练习的沉静感一模一样。

    她翻了一页书,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会儿,并没有真的在读那些字,只是让视线在墨迹之间歇了一下,然后合上书册搁在小几上,起身去安歇了。夜风把窗棂上的霜花吹得更厚了一层,冰晶在窗玻璃的暗处缓慢生长,像一层无声的细小的建筑在一点点地自我垒砌,等待着明天天亮之后被日光轻轻融化,又重新在下一场寒夜里凝结成新的图案。

    周三傍晚,肖妤把李昭从托儿所接出来的时候,迎面刮了一阵大风,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又摔下去。她弯腰把他外套帽子扣到头上,拉了拉帽沿刚好盖住耳朵,他伸手把帽沿往下拽了拽让视线更开阔一些,然后跟着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路,才开口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方老师说周五要下雪。"

    "天气预报也说了,"肖妤紧了紧牵着他的那只手,"可能是入冬第一场雪。应该不大,但会降温。"

    他听了之后没有说话,但走路的节奏依然保持着和往常一样的速度,只是中途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面,大概是在想雪落在鞋面上会不会打湿。他没有问出这个问题来,肖妤也没主动替他问,两个人安静地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路,进了单元门等电梯的时候他才开口说:"那明天早上要多穿一件了。"

    周四一整天天都是灰蒙蒙的,阴云低低地压着楼顶,风倒是比周三小了一些,但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等待什么东西落下来的沉静。放学路上李昭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路边的地面,确认地面还是干的,然后走了一段路又仰头看了一次天。肖妤注意到他看天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但没有问他什么,只是在进楼道之前也抬头看了一眼——灰色的云层均匀地铺满整片天空,没有缝隙,像一床厚实的被褥等着一阵风来掀开。

    晚上睡觉前肖妤接到了系统面板弹出的一条通知,通知比之前预计的提前了两天——跨时空通讯窗口已经释放,可以预约了。她看了一眼时间,系统给出的预约时段仍然在晚间七点半到八点半之间,和李昭的作息时间没有冲突。她没有当晚就预约,先关了面板,去李昭房间门口看了看他睡了没有,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就把门带上了,准备第二天再跟他商量时间。

    周五早上六点多她就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一些,但那种亮是偏白的、带着一种微微泛蓝的冷调的亮。她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了看——地面微微泛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是雪,薄薄地铺了一层,像有人用筛子细密地筛了一夜。她放下窗帘去叫李昭的时候他已经自己醒了,正坐在床上看窗外,大概已经看到那层薄雪了,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兴奋也不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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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一种安静的"哦,它来了"的确认感。

    早饭的时候她跟他说了系统通知的事:"通讯窗口提前开了,今晚就可以预约通话。你想什么时候?"他正在把一个煎蛋的蛋黄用面包边蘸干净,想了想说:"今晚吧,吃完饭七点半。"肖妤点了点头,把预约确认了发出去,系统回复了一行确认字样,屏幕右上角浮着一个开启倒计时的灰白色计时框,框里的数字由零开始缓慢跳动,跳动的节奏和墙上挂着的老式壁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保持着一致的频率,像两只隔着窗帘对望的钟摆,各行其是地往前走着同一段匀称的路。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比早晨那阵大一些,是细密的雪花,落在路灯的光里像无数枚微小的发光颗粒飘浮在半空中。李昭站在托儿所门口的小台阶上伸手接了一片落在掌心里,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成一滴细小水珠,他看着那滴水珠在掌心慢慢滑落的轨迹,没有去擦,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去找肖妤了。

    晚饭比平时快一些,李昭吃完之后主动去洗了手,然后回到沙发前面坐好,把茶几上那本厚画本摊开在膝盖上,翻了翻前几页确认哪些是他想展示的新画。他选了最近画的几幅——带门的大车、两扇门的并排画、还有那幅金边的缩小版门画——按顺序在膝盖上排好。电视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画面没有立刻切入大周那边,先出现了一段短促的、稳定频率的闪烁白光,然后那端议政殿的画面才逐渐稳定下来。烛火在画面里跳动着,沈皇后已经坐在了御椅上,李承乾坐在她稍侧后方一些的位置。

    接通之后李昭没有说话,直接把膝盖上那幅"带车厢门的大车"拿起来举到屏幕前方。车厢侧面的小门用深色线条描得很清楚,门缝中间的淡黄色光条虽然只是细细的一条,但在画面里依然显眼。他举了几秒钟等那边看清楚了才放下,然后换上了另一幅——两扇门并排的图,一幅大门的暖光从门洞里涌出,另一幅小门周围涂了一圈金色光晕,两幅画挨在一起,远远看上去像同一扇门在不同光线下的两个样子。

    沈皇后没有急着点评,先安静地看完了那两幅画。她的目光在那扇大门上停得久一些,在那扇门里涌出的暖光所覆盖的区域里缓步游走了一遍,像在细细辨认一道熟悉的字迹,然后说了一句:"你画的。什么时候画的?"李昭说上周画的,他觉得门旁边应该再画一点光,就画了金色的那圈轮廓,然后又给那幅大门画补了一幅小的,这样它们可以挨着放。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偶尔停下来想想用什么词,但表达的完整度和流畅度都比第一次通话时好了许多,中间几乎没有需要肖妤帮忙接话的地方。

    李承乾坐在侧后方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把画放回膝盖上的时候,李承乾说了一句比上次通话时更具体一些的话:"车门里的光是从哪里来的?"李昭低头看了看那幅画想了想,说:"从门外面照进来的。车在夜里停着,月光照到门缝里,就亮起来那一条线。"他答完这段话之后原本等待着一个确认的回音,但那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停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李昭看到了,把膝盖上的画收了收,没有再多解释。

    剩下的二十分钟里他们聊了一些更细碎的日常——周姨家的饺子、托儿所新来的小朋友、楼下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雪下了又停了——每一个话题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彼此衔接得自然而松弛,像溪水流过不同形状的石滩,该快的地方快该缓的地方缓,谁也没在赶时间。通话临近结束的时候系统面板上出现了倒计时提示的数字,沈皇后那边也像是有所察觉,最后说了一句:"昭儿,下回通话的时候可以画一幅雪景给母后看。"李昭点了点头说好,把膝盖上的画收拢好对着屏幕挥了挥手,画面在挥手的动作里慢慢淡下去了。

    电视机暗下来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着,落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李昭把画放回茶几上,没有起身去做什么,就坐在沙发上多待了片刻,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画上,在看那幅两扇门并排的图。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问肖妤:"我下回画雪景,可以画我们楼下的那棵梧桐树吗?"

    "当然可以。"肖妤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水,"雪落在树枝上是一层白白的,很薄。你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了。"他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用手指轻轻抚平了画本封面翘起的一角边缘,没有再去翻,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窗外细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那声音几乎听不见,但仔细凝神的时候是能感觉到的——像很薄很薄的纸页在不远处慢慢翻动,一页又一页地翻着,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