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肖妤下班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她先回家换了件稍微正式一点的外套,又把李昭的加绒卫衣和外套重新整理了一遍,确定该带的都带齐了。这周五晚上的聚会是部门里一位同事的送别宴,刘扒皮说不强制参加,但部门的同事基本都去,肖妤权衡了一下还是觉得露个面比较妥当。她提前跟周姨说好了,这周五晚上把李昭送到她那儿待两个半小时,等她聚会结束了再去接他。
李昭在托儿所门口等她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今晚的安排。方园长提前跟她通气说过下午已经告诉他了,他听完之后既没有闹也没有摆出拒绝的脸色,只是问了一句"周奶奶家有那种带洞的饼干吗"——他指的是上次吃过的那种中间有个圆孔的黄油小饼干。方园长说不知道但可以自己带点零食过去,他就从自己的小零食储备里挑了一小袋没拆封的蔬菜饼干放进了书包。
肖妤接了李昭先去周姨家。周姨已经提前把院子门口的月季修剪好了,一看到李昭来就笑眯眯地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又长高了,是不是又吃饭乖了?"李昭站在她面前老老实实地答了一句"嗯",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袋蔬菜饼干递过去:"我带了饼干,可以跟您一起吃。"周姨接过来的时候看了肖妤一眼,眼神带着笑意说这孩子跟几个月前刚来的时候真是不一样了,又拍着李昭的后背说"走,奶奶给你泡杯热牛奶去"。
肖妤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看他脱了外套在周姨家的沙发上坐好了,自己拧开画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画,才转身往聚会的餐厅方向走。
聚餐的地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中餐馆,同事们已经坐了满满一桌,肖妤进去的时候碰巧跟几个平时不太熟的同事坐到了一块儿。同事们说说笑笑的,她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在听别人聊。吃到一半的时候张小燕凑过来问她最近怎么样,说觉得她这几个月气色好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整个人蔫蔫的了。肖妤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想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说了一句"最近作息规律些了"。
两个半小时过得比想象中快。肖妤看了看时间快到了,提前跟主桌那边的同事打了声招呼离席,出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比傍晚冷了不少,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快步往周姨家的方向走。
到周姨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到李昭正和周姨一起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画纸,两个人各自拿着一支笔,大概是在接力画画。周姨在纸的左上角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涂成了粉红色,李昭则在那朵花旁边添了一片绿草地,又在草地上面补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手指画的那种,几道放射状的短线,边缘有些粗糙但整体轮廓比他上个月画的那批好了不少。
"回来了?"周姨抬头看到肖妤笑着站了起来,"这孩子乖得很,没哭没闹,一直安安静静画着画。你们回去路上慢点走,天冷。"
李昭正在给那片绿草地补最后一笔,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肖妤,没有急着起身,先把手里的那笔涂完了才把画笔放下来,然后合上画本朝她走了过来。他走到肖妤身边的时候伸手拽了一下她的外套下摆,轻声说了一个字:"冷。"不是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件他看到的事实——她的外套下摆蹭到了院门口的月季枝杈,沾了一点点湿润的泥痕。
肖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确实蹭到了,伸手拍了拍没拍干净。周姨在旁边递了张湿纸巾过来让她擦了擦,笑呵呵地说"这孩子眼睛倒是尖"。肖妤擦了衣摆又擦了擦手,然后牵起李昭的手跟周姨道了谢往门口走了。出去之后她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拽了拽,下意识地弯了弯腰问他:"冷吗?"他把外套帽子拉了起来扣在脑袋上,缩在帽檐下走了一段路,摇摇头说"不冷",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周奶奶说下回可以去她家包饺子"。
"那下回周末去。"她攥着他的手走完了剩下来的路。路灯在寒夜里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收得很短,在每一盏路灯下面交替变化着。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松开她的手去掏口袋里的小钥匙——口袋里那把挂着小狼挂件的钥匙串,他费力地从口袋深处掏出来握在手里时,钥匙串的金属环和锁扣碰撞间发出清脆的细响,指尖冻得有些微红,但神态里有一种很淡的笃定感,像他已经完整掌握了"自己有钥匙能开门"这个流程中的每一个具体步骤。
进屋之后暖气涌上来,李昭脱了外套挂到门后的钩子上,挂的角度很端正,袖口没有翻出来,领口也平平整整的,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并开始在意它的完整度了。肖妤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倒了半杯晾着给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到客厅坐下来。李昭坐在沙发另一头,把自己那半杯水捧在手心里慢慢地暖着手指,没有急着喝。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墙上的画上,从第一排葡萄慢慢看到第二排太阳、房子、父母和手拉手,再顺着下来的方向看到了最近贴上去那幅两扇门并排的图。
"这个新画,要不要重新排一下顺序?"肖妤端着水杯看向那面墙,"最近画的多,原来的排序可能有些挤了。"
李昭也端着水杯,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墙前,站到那面墙的正中间位置,看着那排画从左到右全部过了一遍。他想了想,从最左边开始指过去,一个一个点着说第一排是旧的,第二排是新的,第三排以后要贴着门排。他大致理了一个新的思路——葡萄和太阳那些早期的可以往上挪一排,老虎、海龟、花猫和门这一批按照他自己定义的"重要的程度"往下移,让那张"门"和旁边的金色光晕留在视线平齐的最中央。他用手比划着说这个顺序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那种"孤在下一道谕旨"的架势,更像是在跟她说"我这样分你看行不行"。
肖妤没有当场动手帮他重新贴,说周末再弄,先把新的大致布局确定了。他点了点头回到沙发旁边坐下,继续捧着那杯已经温下来一些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回茶几上,身体靠进沙发靠背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陪他把那集短片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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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十五分钟,画面里是几只野鸭在初冬的池塘边觅食,中间有一段池水结了薄薄一层冰的镜头,他看得很专注,在看到那层冰晶开始在水面边缘形成时侧过头问了她一句:"池塘结冰了那些鱼会冻住吗?"肖妤说不会,水底下的温度比表面高一些,鱼会沉到水底过冬。他点了点头继续看下去,在片尾出现制作名单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回厨房水槽里,自己先去卫生间刷牙洗脸了。
晚间系统结算的时候,肖妤注意到"生活自理能力"那一栏后面新增了一条行为记录,内容大意是"今日晚间完成归家流程时,太子主动完成外套悬挂、水杯归位、自行洗漱,全过程未接受外部提醒或协助"。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六维进度环,那个环上所有指标都有不同幅度的生长,整体填充程度跟一个月前相比是肉眼可见的多了几圈颜色,整个圆环已经覆盖了将近一半的区域。她关掉面板的时候目光扫过商城那一栏,那行"跨时空通讯"的选项亮着,旁边多了一行更小的字标注:"已完成一次使用,余量待充能。下次可用时间约为十五日后。"她看完把面板收了起来。
夜晚的大周,沈皇后在寝殿里准备歇下了。她在屏风前站了一小会儿,屏风上那幅螺钿花鸟图案在烛火下泛着细碎而柔和的光,她看了一会儿屏风边缘某处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地方,拿过内侍递来的暖炉轻轻握在手心里,转回身往内室走去。内室的灯盏已经调暗了,帐幔低垂着,床褥铺得整齐而温暖。她躺下来的时候侧过身看着帐顶绣着的暗纹,目光漫无目的地从帐顶的边缘游移到垂落的璎珞穗子上,然后缓缓合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拂过廊檐,铜铃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又归于安静。宫墙外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人语,随后也被夜风裹走了。这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和数不清的前夜、和未来数不清的后夜一样,安安静静地挂在冬天的门槛上,等着黎明到来时被轻轻推开。
睡前李昭把那幅双门并排的画重新看了看,指尖在门框和金色光晕之间来回放了一下,像在丈量那两扇门之间的距离。他端详完转身去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支金色油画棒握在手心里,又关上抽屉回到床边坐下。
肖妤路过他门口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沿上低头转着那支油画棒,没有在画什么,只是把它拿在手里转了一会儿,然后放回矮柜上那支蓝纸船旁边,拉开被子钻了进去。他躺下来仰头看着床头那扇敞开的门的画,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位置,闭上了眼睛。
大周那边的夜风已经从西边转到了北边,宫墙外的银杏枝丫在月光下投出参差的影子。沈皇后已经睡下了,寝殿里的灯盏只剩下最后一盏还亮着,灯芯的焰尖在无风的室内微微凝住不动,把帐幔上的暗纹照得忽明忽暗。那面屏风在暗淡的烛火中静静地立着,螺钿纹路深处有一小片细微的光芒游移了一瞬又隐去了,像水面下一条游鱼翻身时鳞片上折射的月光。它没有持续很久,只是那么一闪便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