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里,日子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的节奏。周六上午肖妤带着李昭去了一趟小区旁边的菜市场,他主动牵着她在一排菜摊之间穿行,在卖鱼的那个摊子前面多停了几步。肖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盯着水池里那几条游动的鲫鱼出了神。她没有催他走,在他旁边一起看了一会儿。

    李昭看了一阵子忽然开口问她:"这些鱼后来会游到海里去吗?"

    "不会,"肖妤想了想该怎么解释,"菜市场的鱼是人养的,养在鱼塘里,不会到海里去。纪录片里那种海龟游的海,离这里挺远的。"

    李昭又看了那几条鲫鱼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往卖番茄的摊子那边走了。肖妤在他身后跟了几步,心想他大概在通过那些鱼重新测量海龟那片蓝的距离。

    晚饭前肖妤在沙发上坐着滑手机的时候,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弹了一条通知出来:"跨时空通讯积分阈值已完成下调。当前解锁所需积分:300。宿主当前累计积分:268。剩余待积累积分:32。预计达成时间:依据日常任务完成率,约2至3天。"

    她盯着那条通知把数字确认了两遍。她攒积分的速度比之前估计的快了不少,主要得益于日常任务连续十几天没有断过,再加上那幅"门"的画触发了一次额外加分。她算了算——周一完成日常任务加十几分,周二再来一轮加十几分,到周二晚上或者周三白天,那个灰色的选项就会变成可点击的亮色了。她划掉通知页面没有多说什么,放下手机去喊李昭吃饭。

    周日全天下雨,雨势不大不小,把窗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幕。李昭没有出门的打算,全天待在家里把剩下几页画纸画完了。他画了一张小小的、圆圆的、带着柔和的暖色光晕的图案贴在门画旁边,像一颗缩小的太阳又像一缕黄昏时分的余光,画完了他站到床上退后两步,很认真地看了看这两幅画并排站在墙上的样子。画里那扇大敞开的门和门旁边这颗暖色的小圆球之间隔了不过一掌远,他看着看着,伸出食指把那颗小圆球又往门框的方向虚拟地拨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放下手从床上跳下来了。

    周一的早晨,肖妤送完李昭去托儿所之后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积分已经攒到二百八十七了,照这个速度明天这个时候就能解锁通讯功能。她在心里默默规划了一下那三十分钟的安排:最好是晚上,选在饭后七点半到八点之间,孩子洗过澡换好睡衣之后那段最放松的时间。她可以提前把最近他画的那些画收拢在一起,按顺序排好,到时候一张一张地展给大周那边看。

    周二傍晚去接李昭的时候,肖妤在心里先把那扇门开好了。她接上他往回走的路上,蹲下来跟他说了一件事:"系统告诉我,这两天就能跟你父皇母后通话了。今晚吃完饭咱们收拾一下那堆画,挑几张你想给他们看的。"

    李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系自己的鞋带,他两只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把鞋带系好才站起来。"那我要带那张门,"他说,"还有海龟。还有那幅我们家。"肖妤点了点头:"可以,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想给他们看的,咱们吃完晚饭一起挑。"

    晚饭后两个人把墙上的画一张一张地揭下来在沙发上排开,从头到尾排了整条沙发。李昭蹲在沙发前面从左边第一张走到右边最后一张,表情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慎重。他挑出来的画放在左手边——"门"、"海龟"、"我们的家"、"那只花猫"、"胖老虎"、"父皇母后简笔画"——五张,排在一个小小的队列里。剩下那些没有入选的葡萄和太阳被他整齐地叠好放进了画本夹页里,他叠的时候很轻手轻脚,像在对待某种可以被重复回顾的纪念品。

    当晚系统面板跳出了最后一次积分结算通知。当前累计积分:三百零一。通讯功能已经彻底解锁,变成了亮色的可点击选项。界面上弹出一行提示:"跨时空通讯功能已激活。单次通话时长上限30分钟。请在预约时段确保双方处于可接收状态。建议预约时段:宿主所在时区晚间19:30-20:30。"

    肖妤预定了周三晚上八点。系统确认的提示弹出来之后她放下手机去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李昭已经洗漱完躺下了,枕头旁边放着那摞明天要展示的画,码得整整齐齐,最大那张"门"放在最底下垫着,上面依次叠着其余四张,压得很平整。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搭在画摞的边缘,没有完全放下来,像睡梦里也隔着纸面确认着那些画还在手边。

    周三傍晚肖妤比平时提前了十分钟去托儿所接他。她站在托儿所院子里等他的时候,天色正在暗下来,橙色的晚霞把半边天空染成暖融融的蜜糖色。李昭从教室跑出来的时候书包侧袋里鼓囊囊的,他把今天在托儿所新画的一幅还没来得及贴的小画抽出来递给她看了一眼——画面上是一个简笔的碗,碗里盛着几颗圆圆的、紫红色的小果子,旁边用蜡笔写了一个字还没写全:"葡"字只写了草字头和下面半个"匊",下半部分还没来得及补完。她帮他把画收了进去,心里想的是今晚这一轮通话恐怕不会像上次那样干巴巴对着镜头说话就完了。

    晚饭比平时吃得快了些。肖妤煮了面,李昭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碗放下来的时候还没等她说"准备好了",他自己已经跑去把茶几收拾干净了,把茶几上的台灯调到最合适的光线角度,然后把他摞好的五张画整整齐齐地摆在手边,按照从早到晚的顺序排好了,自己坐到了沙发正中央,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肖妤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手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按下了那个亮色的通讯选项。电视机屏幕柔和地亮了起来,白光缓缓铺开,画面逐渐成形的那几秒钟里,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小小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后背离开了沙发靠背,两只手不再放在膝盖上了,而是轻轻搭在了那摞画的边缘,指尖虚虚地按着"门"那张画的上沿。

    画面稳定下来的那一刻,那一端大周朝议政殿的画面出现在屏幕里。烛火跳动了几下才安静下来,李承乾坐在正中的御椅上,沈皇后紧靠他右侧,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镜头前的某一点上——落在昭儿的身上。宋清玄站在殿侧,手里执着一枚小小的铜镜,大概是在协助调试画面的清晰度,但他微微垂着眼帘并没有直视屏幕的方向。

    李昭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喊出声来。他安静了一两秒钟,然后伸手把第一张画拿起来举到胸前——画的顺序从头开始排,最先给他们看的是那张"我们的家"。他的手有些抖,但举得很稳,画面明黄色的屋顶和屋顶下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在烛火映照下被照得格外清晰。

    "这是我住的地方,"他开口说,声音比上次通话时稳了一些,虽然依然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那种奶气,但尾音没有飘,"这个是肖妤,这个是我。这是我们家楼下的树。这是那只猫,下雨那天碰到的。"

    李承乾的视线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座涂满了明黄色的屋顶和屋顶下两个牵着手的小人身上。他的目光在那个高个子的扎马尾的小人和那个矮一些的圆脑袋小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沈皇后在旁边已经伸手掩住了嘴,眼睛里有东西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闪着光,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才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声音里带着笑意和鼻音一起涌上来的混响:"画得真好,昭儿。屋顶这颜色涂得亮,母后一眼就看到了。"

    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像是第一次以"给别人看"的角度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画,然后抿了抿嘴,把那张画放下,拿起了第二张——胖老虎。他举起来的时候没有急着介绍,等那边的视线落稳了才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在分享一件他也想起来觉得很开心的事:"这个是我第一次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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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园看到的老虎,它趴着不动,但尾巴会甩来甩去。"

    第三张是花猫,第四张是海龟,每一张他都简要地说了一下画的是什么、什么时候画的、当时发生了什么。沈皇后在屏幕那头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那只猫现在还在吗"或者"海龟游得远不远",李昭就认真地答一句。李承乾大部分时间沉默着,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李昭脸上,偶尔在他低头拿下一张画的时候快速掠一眼那摞画旁边的沙发位置——肖妤坐在那里,没有插话,也没有坐得很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靠背的边缘,给李昭留出完整的空间。

    最后一张画被举起来的时候,李昭的手在画面背后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扇大敞开的门正对着镜头的方向。门框里面的淡黄色光亮在烛火下显得比之前更暖了一些,像真的是从某个未知的方向涌进来的一束余光。

    "这张是我上周画的,"李昭说,"还没想好门外面是什么。但门是开着的。"

    屏幕那边的沈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目光从画上移到了画框旁边露出来的沙发靠背边缘——那个年轻女人正坐在那里,姿态比之前松弛了一些,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沙发垫上。她没有在看镜头,而是侧着头看着旁边举画的昭儿,神情安静,嘴角略微松弛地弯着。

    李承乾的目光也往那个方向移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回自己儿子身上。他看了两秒钟,开口说了一句在整个通话过程中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门画得很好。留着的空位可以慢慢补上。"

    李昭把那张画放下来轻轻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里父皇的面容,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或"知道了",只是点头的时候多加了一个轻轻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鼻音。

    后面的时间里他们又说了些日常的话——托儿所今天新画的那碗葡萄、方老师说明天教折纸鹤、小雨今天送了他一张小贴纸贴在了书包的拉链头上。对话的语气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不深不浅,偶尔有些地方在阳光下闪一下亮光,又继续往前流去了。三十分钟的时间临近尾声的时候,系统面板上悄悄弹出了倒计时的提示,肖妤伸手轻轻点了一下李昭的肩膀,他已经有所察觉,把那五张画在膝盖上整理好叠成一摞,举起来朝屏幕的方向挥了挥。

    画面渐渐暗下去之前,沈皇后的声音从屏幕那端传过来,音色比刚才轻了一点点,但很清晰:"昭儿,母后等你下次再画新的给母后看。"李昭抱着那摞画对着暗下来的屏幕轻轻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没有画面的回应:"嗯,画好了就留着,下次一起给你们看。"

    电视机恢复了黑色的屏面。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李昭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用手抚平那摞画纸的边角,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到茶几一角,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那面墙前,先把那五张画按照之前的顺序贴回了墙面相应的位置。他贴到"门"那张画的时候多停了两秒,把画纸的下沿重新按了按,让它服帖地贴在墙面上。那扇敞开的门的门口仍然朝着一整片空白的墙面,他看了几秒,把指尖轻轻放在那片空白的中间位置,放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向卧室方向,在她经过肖妤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刷牙",声音有些闷,但很清楚,没有哭腔。

    肖妤坐在客厅里把系统面板上的通话记录收起来,关了客厅大灯只留了沙发旁的那盏小台灯。她听到卫生间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还有挤牙膏的窸窣声,然后是牙刷在牙齿上刷动的沙沙声响,跟平时一样的一整套流程,只是比平时慢了一些,中间的停顿多了几处。她坐在半明半暗的台灯光线里,等那扇门关了灯安顿下去之后才起身去把茶几上那摞画剩下来的空隙收拢好。茶几上空出了一小片整洁的桌面,和旁边那摞叠好的旧画纸之间隔了大约一个画本的距离,仿佛在等着下一张画从那个空隙里慢慢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