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肖妤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习惯。每次李昭趴在那画新的东西的时候,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远远地看一眼就走开,而是会在旁边多站一会儿,留意他用了什么颜色、画了什么形状、画完之后的第一个表情和第一个动作。那些细节堆积起来,拼成一幅比以前更清晰的轮廓图。
周二的黄昏,李昭把那张海龟图画完了,摆在茶几上晾干蜡笔的痕迹。肖妤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那片蓝比初稿时更均匀了一些,他在海面加了几道白色的波浪线,用力道很轻的笔触,让白色浮在蓝色上面而不是压进去。那只小海龟的背上多了几块深浅不一的灰色小方块,像是背甲上的纹路。整幅画安安静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蓝和一只朝画纸右边缘缓缓游动的海龟。
"这幅贴不贴?"肖妤站在茶几旁问他。
李昭正在收拾蜡笔盒,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海龟。他想了几秒钟才说:"贴吧。贴在海那一排最边上。"
"海那一排"就是墙上的那排画里除了房子和老虎之外后来被贴到第二排的几张自然主题系列。肖妤找了个偏上的空位把海龟图贴上去,退后两步看整体布局——第一排是"家"系列的屋子、两人、树,第二排是"自然"系列的太阳、地球月亮、海龟,第三排刚刚起头,目前只贴了一张"下次再去动物园"。每一排的线条和色块都有各自的节奏,排列在一起像一本翻开的涂鸦小册子,正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周三晚上,系统面板的日常任务列表里忽然多了一条新的选项,旁边标注着"限时任务·触发条件达成"几个字。肖妤点开来看了一眼,任务描述写的是"与太子进行一次关于'家乡'的开放式对话,时长不低于十五分钟,鼓励但不强求,以太子主动表达为有效标准。奖励积分:二十。"二十。是日常任务平均奖励的三四倍左右。
她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执行这个任务,而是先把面板关掉了,起身去厨房给李昭热了一杯牛奶端过去。他接过牛奶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把杯子递回给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又低头接着画了。
肖妤拿着空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后脑勺在台灯下映着一圈暖黄色的光,耳朵边缘被照得几乎透明,细小的绒毛在光里微微动着。她注意到他画新的一幅画的时候线条比之前更稳了一些,手肘有了支撑,指节放松,不像最初那样把蜡笔攥得死死的了。
周四晚上是她这个月第四次去瑜伽馆。接李昭回来之后她在屋里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他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她走过去接过来一看,纸条上用蜡笔写了两个工整了些许的字,笔画有些发抖但结构是对的,两个字排列在一起,中间没有留空——"别走"。
肖妤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压在纸面上微微顿了一下。她蹲下来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看着他:"我就在楼下,半小时就回来。你可以在客厅看电视或者画画,我把手机放你手边,有事你按一下拨号键就能打给我。上次我记得教过你按哪个键。"
李昭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嘴抿了抿,脚后跟微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想了想,转过身走回茶几旁边坐下了,把蜡笔盒打开,抽出了一支深绿色的笔,又拿了一张新纸铺在面前。他落笔之前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朝门口的方向挥了一下手,意思是"你去吧"。
肖妤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香的尾巴,凉丝丝的。她摸出口袋里那张写着"别走"的纸条看了看,在路灯底下多停了片刻,然后把它也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和那颗黄色的小星星还有那张写着"你吃"的纸条挤在一起。那张"你吃"的纸条已经有些皱了,边缘微微卷起来,但她还是好好地收在夹层最里面那一格。
周四晚上的瑜伽课她比平时回来早了几分钟。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李昭趴在茶几上睡着了,脑袋搁在胳膊上,手边摊着一张还没画完的画——画面上是一扇大敞开的门,门框涂成了棕色的,门里面用淡黄色涂了整片空白,像是从门口望进去能看到的一大片亮光。那幅画还没有完全画完,门框旁边的墙面上还空着许多没有填色的空间,蜡笔滚到了他指尖旁边,笔帽没有盖上,笔身微微有些干了。
肖妤把蜡笔帽盖好,放回盒子里,然后弯腰把他从茶几上轻轻捞起来。他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含混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的尾音,又闭上眼沉下去了。她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出来的时候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幅大敞开的门的画看了几眼,然后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夜灯。
周五傍晚系统结算的时候,她注意到有一条新增的系统记录写道:"检测到太子近三日情绪基调出现趋稳性变化,可能预示着一个心理整合阶段正在发生。跨时空通讯的积分阈值有一定概率会随此趋势动态调整。建议宿主继续观察。"
肖妤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没有急着解读"心理整合"是什么意思,但她注意到系统用了"趋稳"这个词。她关了面板转头看向客厅方向——李昭正蹲在那排画前面自己小声数着那张海龟图旁边的空位够不够贴下一幅画,他侧身对着她的方向,脸颊被窗外的夕阳照成暖暖的橙红色,数到第四个空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歪着头比划了一下距离,又继续往后数下去了。
"等画够一整面墙了,"她靠在卧室门框上出声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到时候我拿手机给你那面墙拍一张完整的照片。"
李昭没有回头,但他数空位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假装没被打扰地继续数了下去,只是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儿,像在回应她的话:"第五个空位留给你画。"
那扇敞开的门,李昭花了整整两天才画完。
周四晚上画到睡着之后,周五放学回来他又趴在茶几上补了很久。肖妤在做饭的间隙里经过了好几次,每次都看到他低着头在调整那扇门框的颜色,深棕色一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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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叠涂,叠得蜡笔的痕迹在纸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蜡膜,摸上去光滑又有分量。门里面那片淡黄色的光亮也被他重新加深了层次,靠近门框边缘的部分涂得更浓一些,越往中心越淡,像真的有一束光从门缝里涌出来一样。
周六上午他终于放下了蜡笔,把画竖起来放在茶几上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走到肖妤面前递给她。
"画完了。"
肖妤接过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那扇门占了整幅画的三分之二,门框的线条比以前稳了很多,左右两边的宽度终于大致相等了。门板上的木纹是他用细笔一条一条划出来的,每一道都平行着朝同一个方向延伸,虽然有几条中途偏了轨迹,但整体上能看出来他在刻意追求那种秩序感。门里面的淡黄色光铺得很满,光晕边缘微微泛着一点暖橙色,像是夕阳或者日出时分才能看到的那种色调。门框外面什么也没有,整幅画的背景是干净的白色,仿佛这扇门是凭空悬浮在空中的,只等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这幅画想贴哪里?"肖妤问。
李昭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那幅画,想了想:"贴我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
肖妤拿着画进了他的卧室,在床头正上方比了几个位置,最后选定了正中央稍微靠左半寸的地方用透明胶带妥帖地贴好。那扇敞开的门就安安静静地嵌在他枕头正上方的墙面上,和右边那排从葡萄排到海龟的画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门框内的暖黄色光晕正好冲着他每天早晨睁眼时会习惯性望向的方向,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微小的灯。
李昭躺到床上仰头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肖妤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看他伸手在空气中隔空碰了一下门框内那片淡黄色的区域,指尖在虚空中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收回来放回了被子里。
大周朝那边,沈皇后注意到了那幅画。她坐在议政殿里看着天幕中昭儿把那扇大敞开的门贴到自己床头的画面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的布料。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在墙面上落定的位置,又看着昭儿躺下来仰头望着那扇门的方向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那幅画里的门通向哪里,但她注意到昭儿看那扇门时的眼神里没有从前那种急躁的、焦灼的想要冲出去的劲头,而是一种更沉静的、像是知道那里有路只是不急在今天的耐心。她坐在御椅上想了很久想不出该怎么描述这种神情,后来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攥着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晚上系统结算的时候,肖妤注意到跨时空通讯的积分阈值那一栏旁边多了一行灰色的注释小字:"因太子近期情绪状态趋于稳定,该功能的积分解锁阈值将从原定500分动态下调,下调幅度视后续综合表现而定。"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遍,没有大声读出来,只是关了面板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十一月已经过去快一半了,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簌簌地落着,天气预报说明天又是个晴天。她在沙发上多坐了一会儿,听着卧室方向传来李昭均匀的呼吸声,然后起身去关客厅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