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结束后的那个夜晚,大周议政殿里安静了很久。
沈皇后还坐在御椅上没有起身,目光落在那面已经恢复了螺钿纹路的屏风上,手指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摩挲着木质边缘的弧度。她在脑海里把那幅画又过了一遍——那扇大敞开的门,门框的深棕色涂得那么厚那么用力,门里透出来的淡黄色光晕铺得满满当当,仿佛站在那扇门前就能感受到一股暖融融的风从里面往外涌出来。她想起昭儿举着那幅画时指尖微微发力的姿势,想起他说话时那种自然得几乎让人忘记他才三岁多的语气,想起他放下画之后还认认真真地把每一张画按顺序贴回墙上的背影。
李承乾从御椅上站起来走到了她旁边,在她侧边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开口,只是和她一起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他比以前耐得住性子了。"
沈皇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转身往殿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屏风,然后继续往外走。走出议政殿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清冽寒意,廊檐下的铜铃被风摇出一串细碎的声响。她拢了拢披帛在台阶上多站了片刻,看着远处宫墙上方的夜空——月亮只有半个,清减地挂着,周围几颗疏星寒光零星地闪烁着,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安宁而遥远的,像隔着千万里看到了什么平静而让人踏实的东西。
国师宋清玄从议政殿里缓步走出来的时候,经过她身侧微微颔首致意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便朝回廊方向走远了。他的步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扬起又落下,那双眼睛里映着半轮月色和檐下零星烛火交织而成的微光,神采没有被任何担忧打断的痕迹。
第二天早晨,肖妤是被窗外的阳光叫醒的。比闹钟早了十分钟左右,她睁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的动静——李昭已经醒了,正在卧室里自己窸窸窣窣地活动着,没有急着过来推她的门。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刷完牙洗完脸换好了衣服,正蹲在茶几旁边把昨晚拿下来展示过的那五张画重新再挂回墙上,自己用手抚平纸面边上微微翘起的胶带。那幅"门"被他端端正正地贴回原位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自然地在那扇敞开的门旁边的空白处伸手比划了一下,像在丈量下一张画可能占的位置。
"今天想吃什么?"肖妤靠在厨房门框上问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语调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李昭转过身想了想:"鸡蛋。昨天通话的时候我忘了跟母后说我学会自己剥鸡蛋壳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陈述式的,没有炫耀也没有遗憾,就像在陈述一个他自己觉得应该说出来但昨晚确实漏掉了的事实。
肖妤从冰箱里取出鸡蛋的时候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他忘了跟母后说自己学会了剥鸡蛋壳——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让系统记一笔的变化。那个刚来的时候连"谢谢"都不会说的孩子,现在会为自己漏掉了一件"该展示的成就"而略感可惜了。她在锅里打了三个鸡蛋,油花滋啦啦地炸开,蛋清迅速凝固变白,边缘渐渐泛起焦黄的脆边,她把火调小了一些,翻了个面继续煎。
周四晚上肖妤去瑜伽馆上课的时候,李昭没有递"别走"的纸条了。他把画本摊开在茶几上,安安静静地画着什么东西,她出门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等她回来的时候推门进来,他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睡衣,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她之前买回来却一直没有翻过的绘本。那本绘本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养了一只小狗的故事,图多字少,他靠着自己慢慢认字已经能读个大概了,读到小狗走丢那一页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明显紧了紧,翻到下一页发现小狗自己找到路回家了又悄悄松了口气。
肖妤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但没有收起绘本,继续把剩下的几页翻完了。合上绘本之后他把书放回茶几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回卧室,而是多坐了几秒钟,然后侧过头来问她:"那只小狗为什么能找到回家的路?"
肖妤想了想,说:"它记得路边的树和气味。而且它知道自己要回的是哪个家。"
李昭点了点头,从沙发上滑下来穿上拖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们楼下那棵梧桐树秋天掉叶子,我认得。如果有一天我走远了也能找回来。"
肖妤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朝卧室走去的背影,等他的房门关上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跨时空通讯"那一栏旁边多了一行淡灰色的小字,写着"频次提升预估中",没有具体数字,但字不是灰色的锁定状态,而是一种像在等待激活的半明半昧的浅银色,像一层薄薄的霜,又像水面下正在暗暗亮起来的灯火。那种色泽给她的感觉,像这扇窗并非关紧,只是暂时合上了一层薄纱,纱后透着隐约的光,什么时候那光变得足够稳定、足够清晰,纱自然会揭开。她没有多去揣测那条提示的具体含义,把面板关了,关了客厅的灯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那面墙上的画在黑暗中安静地排列着,第一排的"我们的家"和旁边的树、第二排的胖老虎和海龟、第三排刚开了个头的"门"和它旁边空出来的整片白墙。明天又是周五了,又是托儿所里方老师教新折纸的日子。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想着那扇门旁边的那片空墙,在睡意涌上来之前模模糊糊地想着,也许周末可以带他去买几支金色的蜡笔。那扇门框里面那些淡黄色的光,如果换一支更亮的金色画上去,大概会更好看。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在那幅"门"的边框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灰色亮痕,像一小截等待被填补的虚线。
周五下午,托儿所里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自由活动时间,方园长把一大摞彩纸分发给孩子们,教他们折最简单的纸船。李昭坐在矮桌前,按照方园长示范的步骤一步一步地折——先对折,再折出三角形的尖角,翻面,再折,每一步他都做得很慢,中间有两步折反了方向又重新展开来过。坐在他旁边的小雨已经折完了一只船放在桌面上,歪着脑袋看他的进度,看他快要折好的时候忽然指着他手里的半成品说:"这里多了一个折痕,翻过去就错了。"
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小雨放在桌上的那只船。他把手里的纸展开,重新顺着那个折痕的方向往回折了一道,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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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修完,船的雏形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他手心里。一只浅蓝色的纸船,小小的,船头微微翘起,船尾有一点不太平整。他把它放在桌面上,和小雨那只并排放着,两只船挨在一起,像停在同一片看不见的水面上。
小雨趴在桌面上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己的船又看了看他的,说了一句:"你的船的船头比我高。"李昭低头比了比两只船,确实他的船头折得比小雨的微微翘高一些,大概是他最后压那一道折痕的时候用力过猛了。他说:"那让它开得快些。"小雨听了就笑了,从那摞彩纸里抽出一张红色的纸又开始折第二只,一边折一边说:"那我要折一只跟你一样的,船头也要高的。"
方园长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打扰。她在随堂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备注,没有写太多细节,只写了"李昭:协作行为持续稳定,主动接受同伴帮助,注意力维持时长较上月有明显延长"。
傍晚肖妤来接他的时候,李昭把那两只纸船都带上了——小雨说红色的那只送给他了,说"这样你有两只船了,一蓝一红"。他小心地把两只船夹在画本里带出了教室,见到肖妤的时候没有立刻拿出来展示,只是跟她一起安静地走了一段路,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才从画本里把那两只船抽出来给她看。
"小雨教我折的。"他举着两只船,蓝的船头翘得高一些,红的船头跟她那只一模一样,两只船并排躺在他手心里,像两只刚刚靠岸的小舟。
肖妤蹲下来看了看那两只船,问他:"想不想回家以后在盆里放点水,放它们在水面上漂?"李昭想了想说"明天吧"——他今天舍不得把纸弄湿,想再好好摆一摆它们。
晚饭后他没有急着看电视,把两只船并排放在茶几上一角,在自己对面正好能看到的位置,然后打开了画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开始画新的东西。他画了一幅没有参照物的画,整片页面上是蓝汪汪的一片,深浅不一的蓝色笔触层叠交错,中间有几条白色的短波浪线点缀其间,像海面的波纹。海浪下面他用手指轻轻抹了抹蜡笔的痕迹,让蓝色和白色之间出现了一小片模糊的过渡区域,像水面上漂浮的薄雾。在那片蓝的中心,两只很小的船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并行——蓝船和红船,挨得很近,船头微微抬起,像正被一阵看不见的海风推着向前移动。他在船尾补了几道细短的白线,是水花的方向。
画完那幅画之后他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金色的蜡笔在那片蓝的最高处画了一颗小小的、圆圆的太阳,阳光在纸面上涂出一小圈淡金色的光圈,把蓝船和红船的船头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放下笔,把画举起来朝向正在厨房刷碗的肖妤的方向,没有说话。肖妤探头看了一眼,看到那片蓝和蓝上面的太阳和蓝里面的两只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过来认真看了看,说:"等干了贴墙上,贴门旁边那一片,让两只船朝门的方向开。"
李昭点了点头,把画平放在茶几上等蜡笔干透,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走进卧室,站在床头前又看了一小会儿那扇大敞开的门的画。门框旁边那片空白的墙面上,还没有任何东西。他伸出手在那片空白的中间位置轻轻贴了一下手心,像是在试那面墙的温度,然后转身去刷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