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妤在书房里对着那份修改稿敲了大半个上午,中间站起来续了两次水,伸过四次懒腰,第三次的时候发现杯子里是空的,就拿着杯子晃到客厅想倒点热的。路过茶几的时候余光扫到李昭还趴在老位置上,但纸上的内容已经换了一张新的——他正在画一幅比之前复杂不少的图。她放轻脚步绕到他侧面瞥了一眼,发现他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圆形的物体,大的那个涂了深蓝色,边缘用白色蜡笔画了一圈不太规整的光晕,小的那个涂了浅灰色,紧挨着大圆在它的右侧偏下位置。
她端着水杯看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那画的是地球和月亮。
"这是你上次在动物园那个纪录片里看到的?"她在旁边蹲下来问了一句,没有伸手碰那张画。
李昭手里的蜡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又低头在月亮的表面加了几道灰色的环形山痕迹——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粗细不一,但他用了灰色和白色叠加来区分明暗面,那种自己琢磨出来的光影处理方式让肖妤愣了一瞬。她没打扰他,端着水杯回书房继续改她的稿子了,改完之后一个多小时后准备出来做午饭的时候,那张画已经贴到了墙上地球和月亮旁边又多了一颗小一点的金色圆点,蜡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太阳也。"
她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好几遍,笔画结构虽然稚拙,但能看出来他写的时候是照着某个印象里的字形认真描摹的。"也"字写得比前面两个模糊一些,大概是还不熟悉那个字的写法,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位了。那一排从葡萄到胖老虎再到今天的太阳地球月亮的画作,从画果蔬动物到画她到画宇宙天体,每张画之间的跨度本身就在讲述一条清晰的成长弧线。
午饭做了番茄鸡蛋面。肖妤在锅里翻炒番茄的时候李昭搬了一把小矮凳站在灶台旁边看,说是"自己参与制作的晚餐"这个日常任务今天正好轮到了午饭,他也得在边上看着才能算数。肖妤没赶他走,把炒好的番茄鸡蛋盛出来的时候顺手让他拿了一下锅铲,那锅铲对他来说有点重,他两只手捧着递给她的样子非常正经,像在进行某种移交仪式。两个人把面条端到桌上面对面坐下吃的时候,李昭忽然问了一句话:"等我以后长大了,还在这里住吗?"
肖妤夹面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从他嘴里问出来时那种随意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饭后闲话。她想了想嚼完嘴里的面条才回答:"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李昭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飘着的蛋花,没有接话。但他在拨拉面条的时候特意把碗里最后一小块番茄拨到了肖妤那一边,然后又埋头扒自己碗里的面了。肖妤把那一小块番茄夹起来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很甜,大概是今天买的这批番茄特别好。
周末剩下的时间过得不太快也不太慢。周六下午肖妤把周五那份修改稿彻底收尾发给了刘扒皮,回复的邮件比平时顺利,没有再被退回要求补什么内容了。她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眼歇了几分钟,然后走出书房看到李昭正坐在沙发上看那部候鸟的纪录片——他趁她工作的时候自己学会了用遥控器调回之前看过的那段,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鸟群在暮色中降落在芦苇荡里的画面,大概是在看那只落单的雏鸟有没有追上它的队伍。
周日早晨肖妤醒来的时候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她推开李昭卧室的门看了一眼——他还在熟睡中,被子蹬了一半,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里空空的,那几颗纸星星被他睡前放在了枕头旁边,排列成一个不怎么整齐的弧形。窗外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后脑勺那几撮翘起的碎发上,那些发丝被光线勾成了暖金色的细线,像一簇刚刚从泥土里探出头的嫩苗。她看了几秒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回了原来的缝隙,转身去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剩的食材盘算了一顿——冷冻室里还有一小袋虾仁,冷藏格里有一把青菜和半根胡萝卜,昨天忘了买鸡蛋,但还有上次囤的几袋速冻水饺。她拿出虾仁和青菜准备煮一碗虾仁青菜粥,把米淘好下锅开始用小火慢熬的时候,她打开系统面板例行查看了一下积分和任务进度——累计积分七十九,距离"跨时空通讯机会"的五百还差得远,但日常任务每天稳定在十三四分的进账让她觉得两周左右解锁那个灰色选项不是梦。六维进度条上"情绪管理能力"栏目前的数字是百分之二十一,距离上次看又缓缓地向前拱了小小的一格,几乎看不出明确的变化,但这个月的综合数据表上,那个数字旁边的增长曲线图呈现出一条稳定向上的轨迹线,平稳得几乎没有什么大的颠簸起伏。
粥的香气开始在屋里蔓延的时候,肖妤听到卧室方向传来一阵翻身和踩地的细碎动静。过了没多久,一阵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走近厨房门口,然后一颗头发乱蓬蓬的小脑袋从门框边探了进来,眼睛还半眯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闷闷的鼻音:"粥好香。"
"洗手去,"肖妤拿着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还有十分钟就好。"
那颗小脑袋缩了回去,几秒后传来卫生间水龙头打开的哗啦声响。肖妤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色米粒和渐渐变绿的青菜碎末,觉得这个普通的周日早晨好像比之前任何一个早晨都要安静和踏实。窗外那棵梧桐树还剩下大半树的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着,有几片慢悠悠地落下来飘过了窗台边缘。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摊开的画本,最后一页空白纸的边缘露出一小截画过的痕迹——大概是他昨晚睡前随手画了什么东西忘了合上画本。她没有急着去看,先把粥盛了出来,把碗端到餐桌上放好,又回去关小了火擦了擦灶台,这才路过茶几的时候顺带瞄了一眼画本上的内容。
那一页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的右边画了一条不太直的短直线,短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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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的末端连着一个更小的圆圈。旁边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字形比上次写"太阳也"的时候稍微整齐了一点儿,但仍然看得出是反复涂改过好几遍才定型的。那两个字是"回去"。
肖妤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粥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着,柔白的,在窗外的晨光里缓缓升腾散开。她听到卫生间的门被推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走近了餐桌方向,然后那颗刚洗过脸还带着水滴的小脑袋在桌旁出现,自己爬上椅子坐好,先凑到粥碗边深深吸了一鼻子热气,然后回过头来朝她喊:"粥要凉了。"
她把画本合上,盖回了茶几原来的位置,转身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开始喝粥,窗外那棵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沙沙的,薄薄的金黄的,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李昭忽然抬头看了肖妤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舀粥,什么也没说。但肖妤注意到他那只攥着勺子的手比刚才稍微攥紧了一些,小小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她没有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喝完了那碗粥,肖妤收拾碗筷的时候故意在茶几旁边多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画本合上放进书包侧袋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随手帮忙整理东西一样。李昭坐在餐桌旁用纸巾擦嘴,目光追着她的手看到画本被合起来放好,然后就转开了,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肖妤把碗碟放进水槽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墙边的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昭正站在那面贴满了画的墙前面,从左到右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他看得不算快,每一张都会停一两秒钟,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重新走一遍这一个月来走过的路。走到那幅"我们的家"面前时他站得最久,目光落在那座明黄色屋顶的房子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画面边缘自己画的那棵树的树冠,然后放下了手。
他转过身来走回茶几旁边,拿起那盒蜡笔抽了一根新的颜色,在白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小的字。肖妤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写完了,正在把那支蜡笔插回盒子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的角落,那个字写得比之前的每一个都稳:"回"字的走之底比往常顺畅了一些,整个字的结构虽然没有完全正确,但能看出来他在心里默写了很多遍才落笔的。
"写好了?"她问。
李昭盖上蜡笔盒的盖子,点了点头。
"那下一张画什么?"她又问。
他想了想,低头看着手里那支还没放回去的蓝色蜡笔,说了一句:"画海。有一回纪录片里看到的那片蓝的海。"
肖妤没有问"你想回去"的事,只是从抽屉里翻了翻还剩多少张空白纸,然后把一摞新画纸拿出来放在茶几一角:"够你画好几片海了。画完了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