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梁元贞醒来,眼睛真的肿胀发痛。
他被人从身后抱着,迷糊中他抓着搭在腰间的手,放在自己的眼皮上。
他一动谢渊自然也跟着醒了,好像连晚上被赶下床的小猫也醒了。
费劲的爬上榻来,傻傻的被帷幔挡住了去路,毛茸茸的小脸挤压成饼状。
谢渊被枕着的那只手轻轻的抽开了帷幔,小猫才得以放行踉踉跄跄的直冲主人。
梁元贞被猫踩中了下巴,艰难地睁开眼,惊喜的喊着,“猫猫。”
小猫喵喵的叫了起来,梁元贞抱着小猫嘿嘿的笑着,将脸埋在柔软的肚子里。
外面天光已然大亮,谢渊借着日光将面前人捞了过来,扯开人挡在眼前的猫。
梁元贞昨晚哭了许久,现下眼皮都肿了起来,红红的看着可怜的很。
此时无辜的瞧着人,让人一点脾气都发不起来。
谢渊无奈的起身,让人煮了鸡蛋来。
过了凉水的鸡蛋还有一点余温,梁元贞躺在人的腿面上,让人细细的滚着。
眼皮子温温热热的,舒服的梁元贞抱着猫儿又睡了过去。
睡梦中呼吸不畅,好像有什么东西滑到他的嘴里,拨弄他的舌头。
等被人捏着鼻子作弄醒时,梁元贞才惊觉自己竟痴憨的张嘴流着口水。
他忙抿嘴,脸上布满红云。
丝毫没注意到身旁人在摩挲自己晶亮的手指。
今日谢渊让人取了一身浅粉软缎常服,梁元贞纤细的脖颈上挂了一串新的赤金璎珞,浅粉罗袄缀着金璎,衬得人像是个仙童。
仙童惯是闲不住,一大早在长央宫内闹腾个不停,坐在秋千上飞鸟一般荡着。
叫着一宫人都牵挂。
谢渊从书房收拾了上课要用的书本出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
少倾,有小宫人从廊下走过,在隐秘处取走了一封信。
昨日西郊走火,今日被问责的官员不在少数。
殿前林林总总跪了不少人,堂下靖王脸色凝重,一场大火,失责的竟是他手下的人,因着办事不力,皆被降职了。
他手下被卸掉的几位皆在晋升中,此番都被拨了下来,换上了别人。
怎会这么巧?莫不是他的图谋被……
靖王悄然抬头看向那皇位之上的人,可那人神情依旧并不似洞察明晰。
如若不是今上,那还能是谁,靖王目光扫视跪地的众人。
昨日巡防的官兵不在少数,且都是自己的心腹,不知哪里出了内鬼。
一时间堂内疑云重重,各怀鬼胎。
这边,梁元贞与谢渊用了早膳一同前往学堂,今日有了身旁人坐镇,梁元贞心里像是有了底气。
见到人也不是昨天那般躲闪。
太傅的提问虽未答上来。
可见了梁元贞身后人在堂也未说出重话,梁元贞坐下的时候,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他想转头去偷瞧后面的人,可是碍于堂前的太傅,根本不敢转身。
今科春闱放榜,梁太傅将几份优异答卷拓印下来,分发下去让众人观摩。
此次春闱答卷中有一道策问,乃是边防时政,事关北境匈奴。
太傅让众人仔细瞧着这道问题。
梁元贞仔细通读了一遍,觉得答题者写得颇有些道理。
可太傅却不认可,“此题他答的格律工整、条理分明,按科考规制可称上上之选,可诸位细看有何症结。”
老太傅绕在堂前,扫视了许多人,众人皆低下头去,唯独一人安然稳坐。
他走着走到了梁元贞的身旁。
梁元贞霎时间吓得呼吸急促,他怕自己起来答不上来,又惹得太傅生气了,一张小脸埋在领子里红了个透。
老太傅咳了咳,将手里的扇子敲在梁元贞的桌上。
梁元贞若是只猫,合该是浑身炸毛了,他吓得手抖,正当他哆嗦着要站起来时。
听见人缓缓地说,“谢渊你说呢?”
梁元贞差点气闭,还好,还好今日有哥哥替自己撑着呢。
梁元贞听见身后人先是发出一声轻笑,随即开嗓,低沉严肃,“徒具章法,皆是纸上空谈之论。”
太傅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哦?”
谢渊缓缓开口,“依他所言,择良将、兴屯田,严斥候、施怀柔,四策可安北境。”
堂内皆屏息。
谢渊瞧着面前人的后脑勺,觉得那颤动的样子可爱的紧。
他的拇指摩挲着,想起晨起时人口腔里的柔软和那截吞吐的红舌,慢条斯理的说到,“后三策,于今时北境局势,实难奏效。”
老太傅表情赞许,“如何说起。”
“边土荒芜开垦艰难,屯田量少,早已不能供给军队;敌寇骑兵飘忽不定,凭斥候不足以御敌;抚柔过宽,反易起了窥伺之心。”
这是将那答卷批的毫无是处,堂内其余人交换了个眼神,不敢言语。
老太傅点了点头,来了兴趣从梁元贞身边走开了,“那依你所看,当如何。”
梁元贞一半心放在身后人身上,一半心放在了凶神恶煞的梁太傅身上,险要难受的吐血。
待到太傅移开,才敢小口吐息,梁元贞双手攥成拳头抵靠在了桌面之上,缓缓俯身靠在了自己的拳头上,像是过冬的动物那般蜷缩。
谢渊看着人愈发红润的耳垂,和微微晃悠的单薄的后背,能想到人皱成一团委屈的脸色。
他一心二用,眼底柔软,可语言寡情冷漠。
“当是扼守险关、迁移边民,再以锐骑以巡剿,以兵威立势,匈奴常年挑衅,若不主动绞杀,反而安抚只会让其得寸进尺,必有大患。”
杀伐果断,凌厉决绝。
是以太傅也点到为止。
接下来便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诗文讲解。
晨起的课上完。
梁元贞与谢渊回东宫用午膳。
小厨房今日做了槐花饼来,梁元贞就爱吃个新鲜,半盘子都要落尽他的肚子里了,可却还不忘着给人留下两块。
巴巴的喂到人嘴边去。
“好吃的很呢!”
谢渊就着人的手吃了两口,见他没多大反应,余下的又被梁元贞塞进了肚子。
梁元贞琢磨着下回要让小厨房多做些出来时,忽而听见身边的人说,“今日出宫。”
梁元贞眼睛瞪得滴溜圆,嘴角还挂着槐花饼渣,闻言扑到人的肩膀上,“啊!昨儿还说是后日呢。”
谢渊揽住人的后腰,“坐好。”
梁元贞如何坐好!若不是被人搂着腰,怕是要原地飞起了。
下学前谢渊便差人去询问梁帝,此时已得准信。
梁帝在勤政殿得了消息,知是谢渊那孩子,想了一会也便同意了。
这次是他家的喜事,带去府上住住也无妨,只是说让多安排些人手,好好看着。
午饭时谢渊便让人收拾东西了,此时约莫都搬上了马车,只待人用完膳便可出发。
若是说早了怕是连饭都不吃了。
饭后,谢渊带着人和自己上了一辆马车,两人行踪低调,走的虽是正门,可不是太子规格。
马车滴滴答答的行进,出来宫门,进了京城。
一路上梁元贞兴奋坏了,撅着屁股趴在窗边。
开春后的京城,还留着新年的装扮,商铺酒楼,府邸皆是一片喜气,人人脸上带着笑颜。
偶有扛着糖葫芦的小贩路过,梁元贞就像是馋了很久的猫不停的吞咽口水。
他没吃过这个,他想去求谢渊给自己买,可瞬间就又被别的事物吸引了目光。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国公府的前门。
看门小厮看到是自家的车马上去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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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马车没停,擦着人的边过了,最后绕了一圈停在了巷道里的后门。
谢渊收了书卷,捏着人的后颈让人下车。
梁元贞收回目光,想要起身,却差点跪在了马车里的地毯上,他刚才趴着看了半晌,膝盖全软了。
最后还是被人抱下的马车。
福安抱着包裹从后面的马车下来。仆从在主子的身后。
世子爷身形高大,怀中人被遮的严严实实,从身后望去只见到一双晃悠的粉鞋。
谢渊带着人往自己的后院走。
国公府的大小姐明日成婚,府内各个角落都挂上了红绸,下人们来来往往,在做最后检查。
谢渊乍然迈入,满堂皆肃。
府内的下人少见这位小世子,听闻从少时就进了皇宫伴读,是位面冷心也冷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阎罗,如今怀里竟抱了位仙子。
众人只匆匆瞧了一眼,便纷纷低下头去,站在廊下恭敬的行礼。
梁元贞没看见那些人的目光,自顾自的抱着谢渊的脖子,小腿乱翘,活像尾从水里钓上的鱼。
“今日可能出去玩。”梁元贞心急的问。
京城繁华,新鲜的很,他抱着人胡乱扑腾,“哥哥你今日带我去玩吧,我想吃那红色的球。”
说着两人穿过一座假山,到了一个幽静的院子,谢渊看着他,“什么红球?”
梁元贞咬着手指,形容,“嗯,就是一串串的那种。”
谢渊了然,进屋后把人放在了铺了软垫的椅子上,“抚宁会给你买。”
梁元贞丧气得很,“不要抚宁买。”
把人带出来又不带人玩儿,梁元贞鼓着一张脸,用鞋尖去踢人的腿。
谢渊垂眸,摸了摸人的脸。
梁元贞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忽闪着,手抓上人的衣袖。
谢渊手抚上人的脖颈,瞧着人白净的面容说到,“乖些。”
说着他回身对着身后的抱着包裹的福安嘱咐到,“这几日人多杂乱,切莫乱跑。”
福安连声说到,“是,世子爷。”
谢渊安顿好人,前院有人来喊,一时间卧房里只剩下福安和梁元贞了。
今日阳光明媚,照的房间亮堂堂的,梁元贞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觉得稀奇又不稀奇的。
巡查了一圈,转而爬上了床榻。
绵软的被褥才晒过很是松软,梁元贞迎面扑了上去,他懒懒的叫了声,“福安。”
福安跟在人的身后,站在床边,伸手要去帮主子脱鞋。
梁元贞心里痒痒,他翘着脚,没让人脱,“福安我现在就想出去玩。”
福安得了指挥,是一点不敢,“主子,再等等罢。”
“可是我现在就想出去。”梁元贞闷闷的说,两节藕臂从宽绰的袖口里伸出来,横陈在了锦被之上,上下拍打着,像是在打这被子的主人。
福安仔细的劝着,“世子爷也是担心主子的安全。”
梁元贞哼了一声,喃喃的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可是再抱怨,也改变不了事实。
主仆二人无聊的一问一答说着小话,少顷又有抚宁送来两串糖葫芦并两盘子糕点来。
两人一躺一站着吃着,梁元贞嘴巴吃的红彤彤的,捂着肚子让人来揉。
才刚消食没一会,梁元贞又把房间里翻了个遍。
架子上的千里镜,雕刻的玉石全都拢起来扔到了床上。
一气玩了好久,太阳高悬不下,梁元贞趴在床上昏昏欲睡。
忽然听见窗边有被东西撞击的声音。
有小石子敲击在后窗上,滴滴答答。
梁元贞忙翻身起来,踱步到那窗边。
等他开了窗定睛一看,坐在墙头上的人抱着臂膀,束发,一身天青色便服,意气风发。
梁元贞眼前一亮,“是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