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矮脚马并排拉着黑漆车厢,马蹄踩在山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慕瑶正撑着腮打瞌睡。
一袭浅粉色窄袖短衣,衣襟袖口处印有暗纹缠枝花,缀满细小的彩色珠子。
日光炽烈。
腕间那串粉碧玺手串,衣襟袖口处的彩色珠子,流光从中折射而出,缤纷光影四散,她身上,脸上,到处都是光。
韩烈看着她懒洋洋的模样,谁能想到片刻之前,这人还在半撒娇半威胁赖着寨主带她来参宴。
那赖皮劲儿——
寨主在三不界称雄数十载,面对过多少穷凶极恶的恶徒?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个,能不动干戈就能逼得寨主缴械投降。
“偷看我啊!”慕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唇角微微翘起,眼睛仍闭着。
韩烈没否认。
“想好怎么救人了吗?”
“我又没去过悬阴山,连人关在哪儿都不知道。”
韩烈不置可否,撺掇着要救人的是她,临了临了,看着不上心的还是她。
仿佛是觉察到了韩烈的心思。
慕瑶睁开一只眼,“见机行事,小郎君这么能打,我不担心。”
韩烈只回以一个冷笑。
很快就到了悬阴山山门,帮主巴放带着一众儿女亲自来迎,青木帮对霍刚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以前霍刚与巴放关系不睦,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今年两人又合作做起了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心里隔着忌惮算计,也不妨碍嘴上称兄道弟。
“好哥哥,我还真怕你不来。”
见巴放热情豪放,霍刚也不客气得用力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头,“老弟的好日子,你大哥我怎能不来?”
巴放带着儿子来,也有炫耀的心思。
他的儿子可比霍刚多了俩,没想到多生俩也白搭,四个儿子全是哑巴,巴放气恼,抬脚就踹,站在最前面的巴虎不幸遭殃,新换的裤子上印着一新鲜黑脚印儿。
“一个二个哑巴了?还不叫人?”
“霍叔好!”
巴虎心里再不满,也不敢造次,剩下三兄弟也挨个唤。
霍刚笑着把慕瑶拉到最前面,“你怎么也不懂规矩,叫人。”
“巴叔好,巴叔洪福齐天,寿比南山。”慕瑶甜甜得笑。
慕瑶今日穿得粉,显得过分柔媚,把巴虎眼睛都给看直了。
“今天不当小辣椒,改当芙蓉花了?”
巴虎穿得再精致,也是精致丑,慕瑶冷笑一声,“牛皮癣,你今儿这身不错。”
巴虎受宠若惊,咧嘴笑。
“特地叫人定做得,不赖吧?”
慕瑶继续笑嘻嘻。
“衣裳是不赖,赖的是你,你怎么穿什么都丑。”
巴虎笑容僵在脸上,咬牙切齿,“你存心找茬是吧?”
不待慕瑶张嘴,霍刚便一巴掌拍了过来,“给我闭嘴。”
而后扭头对巴放笑,“我这外甥女被我宠坏了,等我回去后,好好教她规矩。”
巴放拍拍他的肩膀,脸上没有一丝不悦,“三不界长大的孩子哪懂中原人那些弯弯绕绕,小姑娘这性格好,走哪儿都不吃亏。别在门口站着了,走,先入座。”
巴放和霍刚自然走在最前面,自见面起,巴文瀚没同慕瑶打招呼,慕瑶也并不理他。
几个男人都长得人高马大,慕瑶比他们腿短了不少,没几步便落后了。
巴文瀚放慢步子,“阿瑶。”
慕瑶捂嘴打哈欠。
“什么事儿?”
“你今天来,是专程来……”
话未说完,便被慕瑶出声打断,“专程来看你的?”
她毫不扭捏地说出来,巴文瀚反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慕瑶嗤笑,“你是多长了一个脑袋,还是多长了一条腿儿?要表演马戏给我看?”
巴文瀚的脸色不可谓不尴尬。
跟在后面的韩烈暗叹:这嘴可真够损的。
随后,巴文瀚便不再自取其辱,直到曼崩寨的人被安排落座,没和慕瑶再多说一句话。
霍刚去主桌前,小声警告:
“别惹事儿。”
慕瑶乖巧笑道:“我乖得很。”
霍刚扭头叮嘱韩烈:“看着她,别让她惹事儿。”
韩烈吊儿郎当笑:“放心吧,寨主。”
主桌坐得都是三不界的大人物,慕瑶被安排和巴放的亲眷坐一桌。
这一桌子老热闹了。
巴虎巴文瀚两兄弟,身边都坐着各自的娘。
一上桌,两位夫人假笑着对视一眼,半空中电光四射。
巴文瀚的母亲婉夫人先一步同慕瑶搭话。
“我们瀚儿老在我面前提起你,早就想见一面了。”
慕瑶从袖子里扯出一张素娟,递一个眼神给韩烈。
“我流了好多汗,你去把帕子打湿,我擦擦汗。”
“是,表小姐。”
韩烈拿着帕子走后,慕瑶才笑盈盈看向婉夫人,“二公子都说什么了?我可好奇得很呢?”
婉夫人自来熟得拉起慕瑶的手,像在看未过门的儿媳妇。
“说你长得漂亮,性格又爽朗,我们瀚儿啊,老喜欢你了。”
慕瑶抬眼,扫向巴文瀚,表情似笑非笑。
巴文瀚有些不好意思,佯装喝茶,故意不看她。
巴虎的母亲玉夫人也看上了慕瑶这个未来儿媳妇,想要横插一杠,刻意使坏。
“文瀚喜欢的不是那花腰新娘吗?昨天还在跟帮主说非她不娶呢。”
婉夫人下不来台,笑容僵在脸上,两人又隔着桌子打眼仗。
玉夫人棋高一着,得意坏了,眼神殷切得看向慕瑶。
“慕瑶姑娘,我们巴虎才是经常提起你,想你想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你放心好了,我们巴虎寨子里可没藏什么美娇娘。”
说着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巴虎。
巴虎立时接收到母亲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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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整了整衣领,又抹了下长不长短不短的斜刘海。
“小辣椒,我俩怎么看怎么配,你们说是不是?”
坐在旁边充当花瓶陪衬的几位姨娘,原本只需要负责假笑,突然间被巴虎点了名。
纷纷附和。
“慕瑶姑娘生得跟朵花一样,就得让巴虎这样英俊潇洒的儿郎配。”
“慕瑶姑娘虽不是寨主亲生姑娘,但玉夫人向来开明,不会在意的。”
玉夫人赶紧接上话头,“我自然是不在意这些,只要儿子喜欢,哪怕是个生火做饭的烧火丫头,又有什么的。”
慕瑶和巴文瀚有过一段,婉夫人原本胜券在握,怎知道叫玉夫人半路截了胡,急得猛掐儿子大腿。
压低声音,“你倒是说句话。”
巴文瀚一副为难的样子。
“阿娘,我有霁柔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婉夫人被气到恨不得把自家蠢货那光鲜亮丽的脑袋瓜戳个洞,看里面是不是凿出了一片海。
她耐着性子,“没说不让娶,一个大一个小,享齐人之福啊。”
巴文瀚被母亲点醒,觉得是这个道理。
玉夫人眼见架势不对,赶紧在桌下狠狠掐了儿子一下。
巴虎心领神会,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小辣椒,虽然你不是霍寨主亲生的崽,但我跟我娘都不会嫌弃你。哥哥的屋,哥哥的塌,都留一半给你,你什么时候嫁过来?”
韩烈拿着湿帕子回来,正好听到巴虎那一番侮辱意味十足的话。
心里奇怪:
被埋汰成了这样子,这小煞星竟然还稳稳坐着,嘴边甚至还噙着笑。
“表小姐。”
他一出声,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韩烈长得实在好看,在场的女眷眼里不约而同得涌上了明晃晃的惊艳。
像韩烈这样的长相气质,想要侮辱哪个自以为是的雄性,只需要往人身边一站就够了。
显然而见,被侮辱的最狠的当巴虎莫属。
俊俏的五官,卓然的气质,立马把巴虎那女娲气头上搓出来的脸给衬得惨不忍睹。
慕瑶仰头望一眼韩烈,笑着从他手上接过帕子,先擦去额角的细汗,再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
慕瑶犯头疼时,不相干的人是懒得往脑子里过的。
可惜,这会儿头不疼,脑子一片清明,在场所有人刚刚的嘴脸她都记得挺清楚。
巴文瀚还是个扶不起的窝囊废。
婉夫人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巴虎母子不要脸。
剩下几个煽风点火。
看来是都说完了。
那就该轮到她了。
她把湿帕子往巴虎脸上一砸。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的确是你爹亲生的,亲生的有什么用?上不得台面的废物,别说你爹不重视,连条狗都看不上。”
“癞蛤蟆想吃凤凰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想娶我,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