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霏对县城的记忆还留在每年过年坐父亲的车购置东西的时候,因此对很多地方不太熟。

    更多的时候她待在村子里,其次是镇子,最后才是县城,如今来了这里工作,光是通勤时间就快过城里太多了,下楼,感受着拂面清风,几分钟就走到了工作的地方,根本没有堵车,街边还有猫猫狗狗悠闲地走过,这地方有几处旅游景点,周围山清水秀,一条长河如玉带般在群山间环绕,是个极佳的休闲养生之地。

    ——哦,除了过分活跃的虫子。

    她走进医院,正看见有人拿着药粉在各处洒,清明节刚过不久,医院已经开始防范虫蛇了,虽说是八点半,但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病人在了。

    在真正来县医院上班之前,周霏真以为县医院不会有几个病人,谁知道竟然也算是人山人海,三个治疗室全挤满了人,其中有不少人是来做康复的,这下周霏才意识到,确实乡镇医院承担的重要作用之一就是慢性病预防以及康复理疗。

    虽然大部分人都嫌弃乡镇医院的治疗水平,但有确实是好过没有的,对这里的人来说,什么病都进城去看是不现实的,全都去药店诊所呢,总归也不放心,不管怎么说,医疗是一定要铺开到基层的,地方龙头三甲做的再好,也不能解决大部分老百姓的日常看病需求,压力也不能全都倾泻给顶级医院,尽管在如今的各种情况影响下基层医院越来越难做了,但国家一定会维持每个片区都有公立医院存在的,这是一个政府对其人民的爱护和诺言。

    科室里加上周霏一共七个医生,能扎针的只有四个,一个退休返聘的前主任李国琴,一个现主任,一个医师李子敏,另一个就是周霏。

    李子敏还在休假,因此就周霏三人负责针灸,给病人做完穴位注射以后周霏看见医生办公室里有人等着,干脆过去问了一下情况,原来是门诊病人过来开药,周霏帮她开了药,还没起身,听见护士喊人,说有新病人要住院,病人疼的不行,希望周霏快些处理。

    周霏连忙快步走出去,正看见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表情痛苦地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外喊人,诶哟诶哟地叫着,看见周霏出来,语声颤抖,带着祈求,“医生喲,能不能让我坐一下,我痛的受不了了。”

    周霏连忙让她进来坐,可她不愿意,乡下人的朴实就是如此,哪怕痛的要命,也会说,“我怎么好在你们办公室里大爷一样地坐着嘛。”

    于是周霏连忙把那木头凳子抱到办公室门边,老人这才坐下,但还是说痛,让周霏帮她解决。

    这就是临床上常见的困境了,病人痛的要命来求医,自然需要用止痛手段,但在这之前,常规的查体问诊肯定要做,如何让病人满意就成为了一个难点。

    周霏于是在老人身侧蹲下,先问了哪里痛,得知是两条腿,尤其是膝盖周围痛以后,一个初步诊断就在心里形成了雏形——大概是骨关节炎吧,可能老人有风湿之类的。

    接下来就该一遍查体一遍围绕着初步诊断询问,再采集一下常规病史了,可谁知,她把老人裤腿挽上去以后,却看见一双白而胖的小腿,她用手按压,发现老人至踝关节开始一直到足背都有凹陷性水肿表现。

    “水肿有多久了?”

    这句话说出去,老人听不清楚,陪着老太太的是个老爷爷,两人是夫妻,也听不太懂周霏的普通话,周霏长时间在城里读书,当地方言早不会说了,只能大着嗓门又问了几遍。

    这下老爷爷才听明白,努力回忆着告诉她,老太太的腿肿了有一段时间了,早上还好,下午渐渐的就肿的明显,到了晚上,整个脚都是肿起来的。

    周霏看着老人腿上那些细小的紫红色毛细血管,手掌贴着老人的皮肤,竟然摸出来两侧皮温不一致,右腿凉些,左腿稍温。

    她于是又重复询问了一遍老人的疼痛情况,听到老人说膝盖后面和从膝盖开始小腿外侧两条筋痛的厉害以后,不由得搜寻起自己的记忆来。

    这么一抬头,又一次看见了老人的脸,她盯了几秒,看着老人微微发绀的嘴唇,心下有些紧张。

    “她平时都吃什么药?”

    老爷爷回答,“我们都注意不多吃药的,她现在只是在吃二甲双胍,还有养心滴丸。”

    会主动说有注意不多吃药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自己知道药吃多了不好,二是以前吃的药多背提醒过,于是周霏继续问,“以前吃的药多不多?”

    坐着的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哀嚎了一声,抱怨道,“别问啦,医生,我好痛,你快给我治疗一下吧。”

    老爷爷也看着老太太,粗糙的脸做不出偶像剧里细致的心疼,眼神却带着沉默和悲伤。

    周霏安抚她,“这就给你治疗了。”

    说完便看见针灸室内有人正好结束了针灸,于是扶着老人过去,安慰着说,“你看,这不是有位置了吗?这就给你扎针。”

    扎针。

    光是听到这个,老人似乎都好了一些,因为她的痛苦将要被治疗了,她心底相信这个治疗是有效的,因此情绪好了许多,这时候周霏再问,也终于回答了周霏的问题,她以前吃药确实挺多。

    周霏把她扶上床,一边辅助她躺好,一边仔细问了情况,包括现病史、既往史、家族史、婚育史等等,因为她现在痛的厉害,所以没有做太多查体,只是简单的做了膝关节的检查,扎针的时候,周霏心里有些没底,因为老人下肢有水肿,针刺进入必然会有感染的可能,但主任又交代了一定献给病人针灸,而此刻除了针灸她也想不到别的处理,因此硬着头皮来做。

    针刺入皮肤的瞬间就破皮了,里面果然有水,有的病人的肌肤如同豆腐,有的如同钢铁,这个老人的,就像是一撵开了的面皮下面装着水一样,针灸的时候病人的表情好了些,针刺膝眼的时候更是连连叫唤,说,“诶,对,就是这个地方。”

    扎完针,把电线缠好,给病人通上电针以后,周霏这才去赶着把医嘱下了。

    县医院的his系统相当难用,医嘱要一个个点,模板只有那么几个,需要自己选择的太多,修改时间还不能一键修改,更不必说三甲医院有的药品这里不一定有了,好在曾强也过来了,周霏便跟曾强交代了一下病人的情况,询问了怎么开医嘱,然后又说了一下自己的考量。

    “病人有凹陷性水肿,口唇发绀,自诉一个多月来有持续性憋喘感受,活动时加重,有冠心病史、糖尿病史、类风湿病史,”周霏说,“我现在怀疑她可能有心衰、下肢血栓,这次下肢疼痛可能是风湿性关节炎,也可能是血栓导致的,我想给她把相关的检查完善了,输液的话先不急吧?她都水肿了,先把水肿解决了再输液?”

    曾强点了点头,表情却很凝重,“你打算给她开点什么检查?”

    “BNP、D-二聚体、下肢血管超声、心脏彩超、心电图、血清肌钙蛋白、风湿四项、肝功……”

    周霏一口气说完以后,听见曾强开口道,“血管超声先不开,这个有点贵……等血沉结果出来了再说吧,要是血沉不高就不用了……”

    周霏立刻又问,“这边有心内科吗?我想请个会诊。”

    “呃,没有……”曾强说,“可以请内科会诊,但是他们也忙,有什么最好还是我们能处理的就自己先处理了。”

    在三甲医院规培时习惯的处理方式受到了阻碍,但好在周霏也在心内科规培轮转过两个月,有加当时带教的联系方式,她心想,也行,不请这边的会诊,也可以请那边老师的线上会诊。

    就是麻烦人,因此她斟酌了一会儿,打算等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再去问以前的老师。

    她在哪儿写病历,察觉到曾强似乎有些压力,联想到了自己刚才开的检查,于是问了出来,“刚刚开那么多检查,是不是又要亏?”

    曾强硬着头皮说,“没事,该给病人检查的还是要做的。”

    倒是没否认光是检查就已经亏了钱这个事实,算上病人后续的治疗,不知道这个病人住院期间科室要亏掉多少了。

    “上个月亏了多少?”

    “二十万……”

    曾强刚说完,进来倒水喝的一个年轻男医生就插嘴道,“前几天曾主任才被领导叫去谈话呢,说科室亏损太多了。”

    这倒是不应该的……毕竟是针灸科,目前的形式,许多西医院都发起了西学中的活动,虽然各方面政策几度调整变化,可针灸科这样有不少中医操作可以收费的科室,仍然是各大医院维持盈利的科室。

    不过,县中医院的针灸科为什么亏损也是可以理解。

    周霏看了看打印出来的账单,病种的金额缩减了,药占比也要求高了,乡下又不同于城市,即使是现在,对很多人来说看病也很麻烦,大部分人身体不舒服,只求来一次医院能多开些药,做不到几天就来一次,金钱方面也不如城市里宽裕,有些治疗方式虽然可以多赚一点,但病人的接受度并不高。

    比如这里每个人都会开的穴位注射,打一次能赚个几毛一块的,因此每个病人来住院都会开,因为这治疗更多是保健理疗的效果,不具有危害性,所以开起来更是没什么心理负担,显然已经成为了县中医院这么减少亏损的最后挣扎了。

    周霏一边忙着,一边关注着那个老太太,躺了一会儿扎了会儿针,老人的状态好些了,问起来也说疼痛好转了些,但老人疑惑周霏为什么不给她输液。

    输液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何况老人现在下肢水肿离开,周霏告诉了她理由,老人没听懂,于是周霏说,“先吃药,吃几天药了就给你输液。”

    跟哄小孩儿似得,交代老人领了药好好吃以后,周霏不放心,提醒老人,因为那药吃了以后会想上厕所,所以下午那次要在睡觉前六七个小时吃最好。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交代还是出了问题,第二天见面,问起老人情况时,她特意问了小便情况,老人说,“晚上起来小便好多次,根本睡不好。”

    周霏便问,“不是说早晚一次吗?第二次是什么时候吃的呢?”

    “就是吃晚饭的时候吃的。”

    主任曾强来了,冲周霏摆了摆手,转头去跟老人说,“第二道药,下午三点就吃,记清楚了啊!”

    老人这才点头应声。

    这种年龄的老人,记忆力不好,身体毛病也多,因为考虑到她有糖尿病史,周霏特意安排她今天早上空腹测血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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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险测出来血糖17.6,这可太高了,可见血糖控制不好。

    周霏的一位师姐总在朋友圈说,“糖尿病不该叫糖尿病,名字太温和了,直接改名叫身体腐烂症,这才能引起病人重视。”

    她看到这个结果,又看了病人的检查检验,心想,心衰可以排除了,肝功能损伤则可以确认,还好没安排双下肢彩超,不然又给病人亏钱,但血糖这么高,是不能排除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可能的,一部分这样的患者在临床上出了神经病变带有的不适感,也会有明显的疼痛。

    因此目前的治疗思路就很明确了,控制血糖,利尿消肿,以及恢复肝脏功能。

    考虑老人的肝功能损伤大概率是药物引起,周霏想了想,觉得利尿剂还是应该用螺内酯而不是氢氯噻嗪,因为螺内酯对□□性水肿效果好,不会引起低钾,对血糖和尿酸都无不良影响,只是起效慢,需要服用2-3天后才能达到效果。氢氯噻嗪虽然起效快,可一方面会影响尿酸排泄,导致血尿酸升高,是诱发痛风最常见的药物之一,另一方面,氢氯噻嗪会引起低钾、低钠、低镁,对于老年人来说,可能诱发严重的心律失常,还会降低胰岛素的敏感性,使得本就控制不佳的血糖雪上加霜。

    她说了自己的想法,曾主任却说,还是应该继续用氢氯噻嗪。

    既然主任这么说了,周霏便照做,但也表示,用两天以后换成螺内酯为妙,主任同意了。

    周霏尽职尽责地照顾着这位老人以及其他病人,但老人的疼痛缓解的似乎不算好,来医院工作的第三天早上,周霏一进办公室,看见老爷爷站在主任身后,她连忙走过去,询问病人是有什么事要做,却见老人根本不回头看她,她问了两次,才头也不回的说,他是来找主任的。

    当天,老太太的针灸工作就交给主任去做了,周霏倒也乐得清闲——话是这么说,但心底是很不好受的。

    她明白,因为迟迟没有给老人输液,疼痛又不见明显的缓解,她失去了患者的信任,人家不但不要她针灸了,也不要问她治疗的问题了。

    只是,病历还是她一个人在写,主任让她把科室里欠下的二十多份病历补完,周霏一打开,大片大片的空白,一个人埋头去写,有人路过看见,打趣道,“你倒是轻松哦,专门安排你来写病历,都不用做别的事。”

    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

    周霏心想,难道我做别的事时你们看不见吗?何况早上坐在这里写病历,不还是因为误会了主任的意思,以为要优先赶完病历么……

    怀着一种落寞,周霏走回了出租屋,手机里一亮,之前发给带教的消息居然被回复了。

    对方赶时间,却仍然认真看过她的消息,一一指出她思考的合理性与还可以多考虑的地方,最后,老师对她说,“详细的治疗就要你自己拿主意了,这个病人的病情确实有些复杂,加油呀,小霏。”

    周霏看见那消息,心里有一股暖流涌过,她倒是不怨那一对老人,毕竟他们不懂,在他们看来,他们辛辛苦苦看病,病情却没有得到缓解,内心自然是有些想法的,找主任治疗,也是他们觉得最有可能解决他们困境的选择了。

    周霏回了家,打开电脑,跟母亲打视频说了这件事,说完以后翻找了一下风湿、糖尿病相关的课件,又重新看了起来。

    看完以后,她注意到电脑上的游戏图标,不知道什么时候,电脑上多了个空白图标,底下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电脑卡了。

    周霏想,热点就是不好用,明天吧,明天就得把WiFi解决了。

    这样想着,她就上床睡了,次日到了科室里,主任让她给病人把液体开了,又多加了口服药,并说准备给病人安排针刀治疗和膝关节灌注。

    周霏照做了,心想,在这里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主任在这地方能待这么久,自然更明白如何与这里的病人相处了。

    她仍然关心这位病人,询问对方好些了没,对方碍于情面说好或者真的好些了,她分辨不清楚,毕竟她不会读心,现实生活也不是游戏,看不到对方的状态栏。

    周霏想,等周末的时候,得专门找时间,系统地把相关章节再看一次,只看书也根本不够,还得结合视频和指南来学习,手册也得看看。

    至于针灸选穴,她看主任扎的和自己扎的并没有什么大区别,归根到底,要取得患者的信任是一件难事。

    她想到周末,自然也就问了主任周末的事。

    谁知主任对她说,这边没有周末。

    “我们是一直上班,值班以后可以休息一天半,五天一个值班。”

    这样算,一个月要少休息两天。

    周霏从未想过竟然会在这里惨遭背刺,虽然大部分医院没办法保证双休,可有跟没有是两回事,一天半的假期和两天的假期也是两个概念,这件事对周霏的打击已经超过了被患者“抛弃”的打击,周霏脑子里只来得及浮现一个想法——临床躺学,你告诉我躺了什么!是谁说县医院好玩的!是谁!你害人不浅啊你!

    她这样激动,脑子也一昏,自己到是没放心上,也就不知道,几个小时以后,她将会如何的大吃一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