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黄晶在手机地图上画出一条路线:从三里屯太古里出发,穿过使馆区,拐上三里屯北小街,沿着亮马河一直走到蓝色港湾。她说蓝色港湾是选配,看体力决定。
傍晚的风从使馆区方向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苦和远处某个餐厅飘出的黄油香。黄晶把一边耳朵耳机戴上,音量调到刚好能隔绝外界嘈杂又不至于听不到身边人说话的程度。
黄晶走得不快,帆布鞋踩在使馆区的人行道砖上,步子很轻。经过三里屯太古里时,路边的露天酒吧已经亮起串灯,穿吊带裙的女孩们聚在一起自拍,清脆的笑声被晚风送入她的耳朵。
她看了一眼,没有停留。那些女孩的快乐很具体——刚买到一支好看的口红色号,闺蜜说了句特别好笑的话,周末不用加班的纯粹的美好夜晚……
黄晶曾经也能为这些小事大笑。现在,她很少那样笑了。
她以前毛毛躁躁的,很羡慕别人那种安静平和的性格。现在她终于平静下来了,但代价是无数的泪水——是她亲手把从前那个莽莽撞撞的自己按进水里,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沉下去,然后从水里捞出一个安静的、疲惫的、不再轻易大笑的自己。
她不后悔,只是偶尔会想起从前那个会因为一顿火锅开心一整天的人,觉得那个自己好像走丢了……
路边有很多情侣,手挽着手,女生被男生逗得大笑,两人打打闹闹地穿过斑马线。黄晶没有刻意慢下脚步等裴砚,也没有挽他的胳膊,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她忽然发现,这段关系好像一直都是她在主动——主动敲他的车窗,主动问他包养多少钱,主动给他开门,主动安排每次的菜单、行程、电影……
裴砚很好,随叫随到,百依百顺,但他很少主动说什么或做什么。唯一一次主动说出接近表白的话,还是在她问“所以你现在是在追我吗”之后。
黄晶到现在还是不太能感觉到他的喜欢,但她感觉自己好像要陷进去了——因为他的陪伴,因为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洗头、煮粥、接住她所有的崩溃……
这是不对等的、不平衡的,而维持关系又很消耗她本来就不多的精力。她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黄晶又想到钱。那张存着一万块的银行卡,被她当医药费转给他了。到北京这么久已经花了两万多,当初拿的奖学金快见底了,兜里没剩几千了。她还想去看看这边的中医,又是一笔开销……
她想,现在伤口好了,白天没事的话可以找个简单的兼职赚点生活费——虽然她的情绪还是时好时坏,总是疲惫。
她又想到导师的那句话:现在给你一个课题你都做不好,以后工作了领导给你项目你也做不好。
黄晶曾经觉得自己有无限可能,什么都能做好,现在光是活着就已经耗费她几乎全身力气了。她的少年心气被生活磨没了,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做什么。
前面一辆电动车从使馆区拐角窜出来,车灯直直地打在她脸上。黄晶没看到,还是裴砚伸手拉了她一把。
黄晶的思绪被打断,低头看了一眼他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说了一声谢谢。裴砚没有松手,但也没有握紧,只是一个很轻的、随时可以挣脱的力道。
她继续往前走,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走着。
黄晶耳机里的歌放到了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们在讨论夏洛是不是渣男,他认真地回答“真正的爱是会问对方要什么的”。
黄晶想问他一个问题:那你问过我吗?
但她没有开口。今晚的风太舒服了,她暂时不想打破这份安静。
裴砚的手还若有若无地护在她手臂旁边,像一道沉默的护栏。
黄晶忽然觉得,他大概不是没有主动,是他的主动都藏在那些她差点摔倒时的拉扶里,藏在每天早上准时九点的敲门声里,藏在她说了“不想动”之后就自动出现在茶几上的那碗面里……
可她太累了,累到需要很用力才能看见这些。
黄晶看向前方,亮马河的灯光在夜色中碎成一片,忽然开口:“你之前说三里屯这边有个房子,在这附近吗?”
裴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不远。前面路口右转,再走五分钟。”
黄晶点了点头,“那你今晚回那边吧。离得近,不用开车了。”
“好。”裴砚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在那个路口右转之后,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和她继续走完剩下的路。
前面就是分岔口,左边是三里屯的公寓,右边是往八角的地铁站。
黄晶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自己回去吧。我坐地铁。”
“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
黄晶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低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她没有回头。
裴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黄晶走进地铁站时手机消息窗口弹出来。是裴砚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明天豆浆还是粥。你决定。如果不回,我就不带。”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掉那条消息,只是把手机锁屏,靠在车厢门边,看着窗外隧道里的广告牌飞速掠过。
地铁到站,黄晶走回八角的那条路,路过那家兰州拉面馆时里面还亮着灯,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时闻到淡淡的槐花香。
回到出租屋,她换了睡衣,洗漱完,吃了药,躺回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
豆浆还是粥——她懒得选;明天来还是不来——她不想替他做决定。如果他不来,她就不用想该怎么回答。
她不想再主动了,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她在主动,她主动了太多次,现在她的主动库存用完了。
黄晶需要一个人独处,需要安静,需要在没有任何人需要她回应的时候慢慢恢复。她的能量只够维持自己的呼吸,不够分给任何人了。
5月16日,周一。黄晶一觉睡到十点多,昨天太累了,不光是腿脚,连手指关节都泛着酸。她躺在床上歇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什么也没想,只是让身体慢慢恢复知觉。
然后她起来对房间进行了大扫除——把桌子、床、沙发、衣橱、厨房、卫生间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床单换下来塞进洗衣机,地板用拖把来回拖了三遍,连那扇朝南的窗户都擦了玻璃。
做做歇歇,弄完已经下午三点多。黄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点了份外卖,坐在沙发上吃完。
过了会她把洗衣机里洗好的床单拿出来晾好,阳光已经偏西,黄晶把床单抖开挂在晾衣架上,布料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她拍了拍床单上的褶皱,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玩了一会儿手机,困意上来又倒头睡了。
傍晚七点多,黄晶背着斜挎包出了门。昨晚考虑了很久——她白天精神不好,晚上思维活跃,是典型的夜猫子型人。而夜班很多人不愿意上,所以她可以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兼职。
黄晶沿着八角附近的街道一家一家问过去,有的店看她是个瘦弱的女生直接摇头,有的说招满了,有的要长期的不要短期的,她点头说谢谢,然后推开下一家的玻璃门。
太远的地方她没去,脚程范围内都问遍了。黄晶在一家面馆吃了碗云吞当晚饭,咬着云吞皮的时候还在想下一步。
走回去的路上经过美食街,烧烤大排档的桌子摆到路口,炭火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人来人往,店员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老板的吆喝声和食客的划拳声此起彼伏。黄晶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她在饭店兼职过好几个寒暑假,点餐、上菜、收拾桌子,这些流程她熟。烧烤店油污重、味道大,但她戴个帽子和口罩应该还行。先干几天,能赚一点是一点。
于是黄晶开始精准筛选目标——店面中等、生意明显忙不过来、人手看着不够用的那种。等到换档间隙,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孩走过去,问老板还招不招人?
问了好几家店,老板都没空回她直接摆摆手。而有一家店是一对夫妻开的,还有个年轻小伙子在帮工。
这家店面中等,但夏天晚上生意好,食客络绎不绝,炭火烤架上的烤串刚撤下一批又上一批,女老板收银、点单、传菜一肩挑,忙得脚不沾地。
黄晶看着墙上贴的招聘信息,他们家长短期都要,工资也还可以——面谈后了解到长期的每天二百往上,包吃,她这种最多干一个月的短期,一天一百八。
不过男老板看了她一眼,“这活累,很多人干不了,之前几个干着干着就跑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行吗?”
黄晶听到这话就知道差不多了。她没拍胸脯保证,而是走到旁边那桌刚走客人留下的狼藉前,把剩菜、竹签、餐巾纸一把扫进垃圾桶,盘子摞好,抹布三下两下擦干净桌面,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看向男老板:“叔,你生意好我知道你忙,但具体行不行不得看一看么?”
话音刚落,新来的客人就开始催单,男老板顾不上多说,转身回后厨烤串去了。
女老板从收银台探出头,看了看黄晶手里那块抹布,又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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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笑了一下,递给她一条围裙,指了指角落的杂物间让她把包放那边挂着。
黄晶接过围裙,说了声谢谢,放好包,穿上围裙,戴上帽子和手套。
刚好收拾好几桌,女老板又叫她上菜,带她的年轻小伙子叫小吴,把盘子端给她时特意叮嘱别上错桌子,是A5号,桌子上有写。
黄晶应声好,稳稳当当地端着那盘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穿过狭窄的过道,准确无误地送到A5桌上,还顺便问了一句要不要加辣?
客人说要,她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嗓子“A5加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炭火的噪音。
女老板在收银台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笑了一下。
之后有客人点餐,黄晶蹲在桌边认真记着,反复确认忌口和辣度——有人不要孜然,有人多加辣,有人不要洋葱,有人不要蒜和葱——她全部写清楚才把菜单递给女老板。女老板传到后厨,顺带打印出确认小票,黄晶拿着小票回去给客人逐项核对。
稍微闲暇时女老板带她认了一圈桌子,告诉她今天有哪些菜已经卖完了或者缺货,她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条记下来,每认完一圈就默念一遍,像是在背考场上的座位号。整个晚上她没上错过一张桌子。
快凌晨四点,备的菜都卖完了,最后一桌客人结账走人。黄晶把卫生清理好,脱下手套,手指被竹签戳了两下,指腹被洗涤剂泡得发皱,腿站了一晚上,膝盖以下几乎没了知觉。
女老板加了她微信,发了两百块红包,让她明天再来。
黄晶接了红包,回复“好的”,然后换好衣服,拿起包,往八角的出租屋走去。
回到家她瘫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歇了一个多小时才爬起来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时黄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被竹签戳了两个小红点,指腹被洗涤剂泡得发白,右手虎口被热盘子轻轻烫了一下,红了一小块。她把头发随便挽起来,头昨天洗过了今天不想洗。
洗完澡躺回床上,拿出手机定好明天下午的闹钟,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眼之前她想起那两百块红包,又想起昨晚站在三里屯分岔路口时的冷静,觉得今天虽然累,但她靠自己赚到了钱。明天还可以继续赚,再干几天她就有余粮去看中医了。
她的生活正在自己手里慢慢恢复秩序。黄晶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5月16日,裴砚是在等待中度过一整天的。凌晨六点他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她的对话框依然安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发的那句“豆浆还是粥”。
八点半他开车到八角,买了无糖豆浆和整根不切段的油条,放在保温袋里,搁在小区保安室,发了条消息告诉她早餐在那里。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裴砚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回了公寓。
上午,裴砚在公寓里处理了几封积压的邮件,每封都写了回复但措辞生硬,助理发消息委婉地提醒他语气可以再温和一些,他回了个“嗯”。
中午自己煮了碗面,和前天给她做的番茄鸡蛋面一模一样,但吃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下午裴砚去了趟望京的游戏工作室,创始人给他看了新项目的demo,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问了一个跟游戏完全无关的问题:“如果有人不回你消息,她是真的不想回,还是只是需要时间?”
创始人愣了好几秒,反问他是不是最近谈恋爱了?
裴砚没有回答,只说了句“算了”,继续看demo。
傍晚裴砚开车路过八角,没有进去,只是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朝南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她在家。他看了几秒,然后驱车离开。
晚上裴砚去了趟健身房,跑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里程,又加了好几组力量训练,直到手臂上的肌肉微微发颤才停下来。
回公寓冲澡时热水冲了很久,他想,她大概真的需要一个人待着,而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就是给她独处的空间,并把关心存放在保安室,让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去拿。
裴砚睡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她依然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音量调到最大,还设置了特别的震动提醒,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他还是会去八角,豆浆无糖,油条整根。她可以继续不回,他可以继续等。
裴砚正在学习怎么在靠近与后退之间找到平衡——只要她需要,他就在那里;她不需要,他就把早餐放在安全距离之外,然后安静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