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碗面端上茶几——番茄鸡蛋面,汤底微红,面条软而不烂,青菜烫得刚好翠绿,卧在面碗边缘。
黄晶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照例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啦”。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点点头说软硬刚好,然后拿起遥控器投屏《西虹市首富》,“这部电影你看过没有?”
“没有。”
黄晶叹了口气,“你的人生真的不完整。从《极限挑战》到《捉妖记》再到《西虹市首富》,每一部你居然都没看过!不过没关系,我来帮你补上!”
她正在慢慢填补他那些空白的电影记忆。
电影放到一半,王多鱼请夏竹看演唱会,舞台上灯光亮起,王力宏走出来,钢琴前奏响起来。
黄晶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屏幕,嘴巴微微张开,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裴砚:“原来这首歌出自这里!《需要人陪》——我今天早上还在听!”
她语气里的惊喜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考古学家无意中挖到了自己追踪很久的文物遗址,所有线索突然对上了。
裴砚看着她亮起来的表情,又看了看屏幕上正在弹钢琴的王力宏。他想,她今天早上听这首歌的时候大概正在低潮里,窗外阴天,她不想说话。
现在她看到这首歌的出处,像捡到了一个彩蛋。“你早上听的歌,现在找到了出处。”
“对!好神奇!我今天早上就是听这首,然后现在就看到了!”黄晶真的很开心。因为这种微妙的巧合——她在阴天的清晨无意识地选了这首歌,又在晚上的电影里意外撞见了它。像雨天之后忽然看到彩虹,不是什么大事,但能让人心情好起来。
电影结尾,王多鱼和夏竹坐在沙发上算养孩子的账,从奶粉钱算到学区房。黄晶边吸溜面条边点头,一脸深以为然:“确实好费钱哦。”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已经快见底的面,又看了看茶几上旁边那把专门用来记账的按动笔,好像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一份“养人合同”,还按月算过账,不由得轻轻啧了一声——她差点忘了,自己曾经也是养过家的人。
黄晶靠在沙发扶手上,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汤底也喝干净,然后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心满意足地总结道:“下次看《夏洛特烦恼》,是沈腾和马丽演的,那个更好笑!”
“好。”
黄晶站起来,把空碗端去厨房,“今天碗我来洗。你做了两顿,该我了。”
裴砚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系上围裙的背影。她说该她了,那就让她洗。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
黄晶洗完碗,擦干手,拿起手机连上蓝牙音箱,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许巍的名字。
前奏响起来时她转头问裴砚:“许巍的歌你听过没有?”
“没有。”
“没关系,今晚从第一首开始补!”
从《曾经的你》到《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再到《蓝莲花》、《像风一样自由》……每一首都让她越来越开心。
黄晶抱着靠垫坐在沙发上,脚丫子跟着节奏轻轻晃,嘴里絮絮叨叨地给他科普许巍的音乐风格转变——早期是愤懑和焦躁,中间经历人生低谷,最后走向自我和解,风格越来越悠扬温暖。音乐见证了他的自我救赎之路,也救赎了其他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像是在透过它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好厉害啊。我也有点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了。”
黄晶收回目光,语气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但其实还是很痛。”
那些能够被写进歌里、被冠以“救赎”之名的痛苦,在真正经历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实实在在的痛。
黄晶很快从那个短暂的出神里跳出来,转头问裴砚:“你说我有没有当作家或诗人的潜力?像他们那样。”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说“算了当我没问”。
裴砚把水杯放下,认真地看着她,“你已经写了。你发的每一条微博都是诗。”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拿起靠垫捂在自己脸上,声音闷闷地从靠垫后面传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微博?”
“你上次发晚餐照片,配文是‘晚餐’,比了个耶。那个耶就是诗。”
黄晶沉默了片刻,靠垫没有拿开,但声音更闷了:“那是照片,不是诗。”
“照片也是。你拍的所有照片——国旗、黄玫瑰、陶鹰鼎、鼓楼馒头、什刹海夜景、番茄炒蛋,每一张都是。你不需要成为诗人,你已经是了。”
靠垫还捂在她脸上,她没有再反驳,但靠垫边缘露出的耳尖有一点红。过了好一会儿,黄晶把靠垫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偏头看他:“你说,我要是当年选了文科会怎样?”
裴砚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从靠垫后面露出来的半张脸,“你当年选理科也能写诗。选了文科大概会拿诺贝尔。”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歪倒在沙发上,咸鱼夹子从脑后滑下来掉进沙发缝里,她用手指着他,控诉道:“你们文科生是不是都这么会说话?”
裴砚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答:“我理科生。经济学,辅修哲学。不算纯文科。”
黄晶还在笑,把靠垫从沙发缝里捞起来抱在怀里,盘腿坐好,歪头看他,眼中仍带着笑意,问:“那你这算不算跨学科降维打击?”
“算。所以你输了。”
“可恶!”黄晶笑着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语气里没有半分真正的懊恼,反而带着一种被聪明人逗开心的畅快,“早知道我本科时候应该也辅修一门——辅修哲学,专门对付你。”
“你现在也可以。网课,旁听,在线资源很多。”
黄晶愣了一下,说:“我就随口一说。”
“我不是随口。”
黄晶低下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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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无意识地捻着靠垫的边角。“可是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学。”
说完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很长,很轻,像是把攒了好几天的疲惫都吐了出来。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被台灯砸出的浅痕上,没有移开。
裴砚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地板。那道痕迹还在,边缘已经磨钝了,被拖地时留下的水渍反复浸润过,但依然能看出当初那盏台灯落地的力道。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给她那句话加上了一个温和的句点。“那就不学。哲学可以等你,等你想学的时候再来找我。”
“我不跑。”
黄晶把靠垫翻了个面,手指继续捻那个已经起了毛球的边角,语气很低:“那要是我一直不想学呢。”
“那就换一个你想做的事。做饭、逛超市、看沈腾、听许巍、去天安门看升旗、在微博发晚餐照片——什么都可以。你不需要学任何东西来对付我,我对你本来就没有防备。”
黄晶浅笑了一下:“我本来也没想对付你。”说完她靠回沙发上,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刚才那片低气压的云终于飘走了。
“等我老了,我要上老年大学!学书法、舞蹈、声乐、手工之类的——把那些以前没空学的东西,退休之后全补回来!”
黄晶说到“书法”时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握笔的姿势,说到“舞蹈”时脚丫子跟着晃了晃,好像已经在幻想自己穿着练功服在老年活动中心转圈的样子。
裴砚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说:“书法可以现在学。不用等老年大学。”
“现在不行,现在我还要写论文,等论文写完再说。”
“舞蹈也可以。”
黄晶白了他一眼,“我是肢体不协调星人,跳舞像机器人,你没见过我做广播体操才这么说。”
“我确实没见过。”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抓重点诶!”
裴砚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把咸鱼夹子从沙发缝里捞出来重新别好。“老年大学报名的时候,帮我占个位。”
“你也想上老年大学?”
裴砚点头。
“那你学什么?”
“书法,和你同班,这样可以抄你作业。”
黄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重新拧了他胳膊一下,“书法哪有抄作业的!”
裴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拧过两次的那一小块皮肤,“那我们可以互相切磋。”
黄晶松开手把靠垫拍松垫在腰后,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舒服的一团,“那还得等好几十年。”
“那就等。不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沙沙作响。
黄晶脑子里盘算着老年大学的课程表,把他抄她作业和被拧胳膊这两件事同时写进了那个遥远的、共同的计划里——书法课要同班,作业可以切磋,拧胳膊的次数不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