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过又停了。黄晶睁开眼时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她翻了个身,胸口那道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伤口隐隐发酸。
今天大概是5月14日,离出院才过了两天。她躺了一会儿,听到厨房里有轻微的声响——是裴砚在淘米,水声压得很低,怕吵醒她。
黄晶走进厨房时他正把昨晚剩的米饭从冰箱里拿出来。“我想吃蛋炒饭。”
“好。要不要加火腿肠?”
黄晶摇了摇头,然后坐在沙发上。蛋炒饭做好后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把碗推到茶几内侧,然后缩回沙发上,一只耳朵塞着耳机。
播放列表从《大城小爱》自动切到《需要人陪》,她闭上眼睛。雨声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渗进来,混着歌里的钢琴前奏,整个房间暗得像傍晚。
黄晶睡着了。
裴砚把碗筷收去洗了,把茶几上的水杯续满,把窗帘拉到只剩一条缝。沙发上的靠垫被她压在脸下面,口水洇了一小块布面,他轻轻抽出来换了干净的。
他坐在沙发另一端,打开笔记本,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键盘敲击声几乎消失。她在梦里皱眉头,他就停下来等她松开再继续打字。
十二点多黄晶醒了,是被土豆炖鸡的香气叫醒的。
她睁开眼,厨房里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裴砚系着那件打瞌睡猫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撒白胡椒粉。米饭已经煮好了,碗筷也摆好了,她只需要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茶几前坐下。
她今天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做任何决定。他就替她把所有决定都做了——中午吃什么、米饭煮多少、汤放不放香菜。
黄晶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茶几前盘腿坐下,左手撑着下巴,看着他把砂锅端上桌。盖子掀开,热气涌上来,土豆炖鸡,汤色浓郁,鸡腿肉炖得软烂,土豆块筷子一夹就碎。
裴砚给她盛了一大碗米饭,又拿了个小碗盛汤放在旁边晾凉。黄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今天中午第一句话:“土豆炖的好化。”
“炖了四十分钟。”
黄晶又吃了一块鸡肉,第二句话是:“好吃。”裴砚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你也吃。”
裴砚端起自己那碗米饭,开始吃今天的第一口饭。
窗外还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黄晶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把米饭拌进汤里,让每一粒米都裹上汤汁,吃完一碗又自己添了半碗。
裴砚看着她把土豆夹成小块拌进饭里,看着她低头喝汤时睫毛垂下来,看着她吃完后靠在沙发扶手上,轻轻说了句“饱了”。
黄晶抬起眼看向他,说了第五句话:“你看我干什么?吃你的饭。”
裴砚低头继续吃饭。米饭已经有些凉了,但她说好吃,这顿饭就值得。
裴砚把碗筷收进厨房,戴上橡胶手套,挤洗洁精,海绵擦过碗沿,清水冲净,放进沥水架。他用擦手巾擦干手,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
整个过程,黄晶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从厨房到茶几,从洗碗到擦手,从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到他微微侧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看他,直接,不闪不避,像在看一件她还没完全搞懂的器具。但她的眼睛很安静,没有那些平时在他身上反复运转的逻辑链。
裴砚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他知道她今天不想说话,知道她只是需要眼睛有一个落点,而刚好落在了他身上。
他坐在沙发另一端,把靠垫往她那边挪了挪——如果她想换姿势,那个位置刚好能靠着。然后他拿起茶几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翻开书签标记的那一页,安静地陪她待着。
黄晶就那样看着他,眼皮越来越沉。裴砚翻书页的动作越来越慢,怕纸张摩擦的声音吵到她。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呼吸渐渐平稳,头微微偏向一侧,手里还攥着刚才垫在背后的靠垫一角。
黄晶睡着了,像被按下了关机键一样,毫无征兆地滑进了睡眠。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偶尔有汽车从湿漉漉的路面上驶过,轮胎碾起一片细碎的水声。
裴砚轻轻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从她脚边拿起那床小熊毯子展开,盖在她身上。毯子边缘蹭过她的下巴,黄晶微微动了动,没有醒。
他把茶几上的水杯换成温水,放在她醒来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坐回沙发另一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她听这场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的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晶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滑下来。
裴砚伸手轻轻拉上去,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收回手,继续坐着。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
黄晶醒来时先是愣了一会儿,眼睛睁着,脑子还在梦里没追上来。沙发上的毯子从肩膀滑到腰间,靠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踹到了地上。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天色比中午更暗了些,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调整姿势,身体往沙发另一端蹭过去。动作很慢,像是还没完全开机的电脑,每动一下都要缓冲好几秒。
黄晶蹭到裴砚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半个身体的重量压过去,头发蹭过他的锁骨,呼吸扫过他的领口。然后她不动了,就这么靠着,眼睛半阖,继续缓冲。
裴砚在她蹭过来时就把书放下了。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安静地等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黄晶的视线终于聚焦在他搁在茶几上的那本书上。书页泛黄,边缘有点卷,是他从公寓带过来的那本哲学随笔集。
黄晶盯着封面看了几秒,然后轻声开口,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看的什么书啊?”
裴砚拿起茶几上的书,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一本讲存在主义的哲学随笔,标题很长,作者名字是外文。“哲学随笔。讲存在与虚无的。”
黄晶靠在他肩膀上,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然后用那种刚睡醒的、还没完全恢复分析能力的语气问:“好看吗?”
裴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了好几天还在前言徘徊的那一页,如实回答:“不太好看。读不进去。”
黄晶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认同他的阅读品味,还是在回应那个关于存在与虚无的话题。
然后她闭上眼睛,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睡。窗外的雨还在下,而他的肩膀,她大概已经默认是沙发的延伸了。
黄晶闭着眼,鼻尖在他肩窝附近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不确定自己在哪里,先确认气味。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衬衫领口,呼吸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温热。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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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的什么沐浴露?还挺好闻的。”
裴砚僵住了。
她的鼻尖离他的锁骨只隔了一层衬衫布料,她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旁边,她整个人的重量还斜斜地压在他的右肩上。他需要调动所有的理智来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平稳。“不知道。超市买的,随便拿的。”
“标签已经撕了。下次去超市,你帮我挑。”
话音刚落,黄晶疑惑的嗯了一声,闭着眼,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位置掐得很准,刚好是他之前被台灯砸过的那只手臂。
“你怎么命令我?”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黏黏糊糊的,像是猫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人的手背,指甲都没露出来。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拧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又看了看她依然靠在自己肩膀上、完全没有要移开的意思的脑袋。“是申请。不是命令。”
“请你帮我挑沐浴露。”
黄晶闭着眼,似乎在审核这份申请的格式是否符合规定。过了几秒,她哼了一声,没说批准,也没说不批准。但她的手指松开他的胳膊,重新落回他衬衫袖口上,继续无意识地捻那一小截布料。
裴砚靠在沙发背上,肩膀承受着她的重量。窗外雨停了,有一束淡金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的空杯沿上。
他想,这份申请大概是被受理了,目前正在走流程,审批结果可能会在下次逛超市时公布。
黄晶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他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清香,闻起来很干净。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又变得均匀。
裴砚又被她当成了人形靠枕,肩膀承受着她半个身体的重量,不敢动,也不想动。
再次醒来时,黄晶摸到茶几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屋外的小雨似乎停了,只有屋檐上偶尔滴落的积水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她依然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晚上吃什么?”说着看向他的侧脸,“我不太想动。”
裴砚低头看她。她靠在他肩上,仰着脸,刚睡醒的眼睛还有点肿,头发蹭得乱糟糟的。她说不太想动,意思是不太想出门,不太想做饭,也不太想做任何需要消耗能量的决定。
“面。冰箱里有番茄和鸡蛋。番茄鸡蛋面,二十分钟。”
“那加两根青菜。”
“好。”
“面煮软一点。”
裴砚停了一下,“好。”
黄晶终于从他肩膀上移开,坐直身体,把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去厨房的路。她的动作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迟钝,但给他让路时的角度刚好够他侧身通过——这是她沙发上的固定操作,每次他起身做饭,她都会挪一挪。
裴砚站起来往厨房走,系上那件打瞌睡猫围裙,从冰箱里拿出番茄、鸡蛋和青菜。
黄晶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胸口,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随便换到一个综艺频道,声音调低。她没有看他,但电视机的音量刚好够他听到,又不会吵到她等饭的安静。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番茄在热油里慢慢出汁,鸡蛋被打散倒进锅里,香气飘过来时她吸了吸鼻子,觉得有点饿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种低落状态会持续多久,但至少今晚,有人愿意系着围裙给她做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