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拎着行李袋离开时,黄晶正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左脸颊那道疤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膝盖上磕茶几留下的淤青还在。但一切都过去了。
上厕所时黄晶发现内裤上有血迹。愣了一秒,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她经期一向不调,来北京之前的几个月尤其乱,有时候推迟十几天,有时候来了也只有两三天的黑褐色分泌物,量少到不需要用卫生巾,一张护垫就能对付一整天。
她知道这是身体在替她报警——抑郁、焦虑、作息紊乱、营养跟不上,每一样都写在那几滴黑褐色的血里。但这次是鲜艳的、新鲜的红色,量也比上个月多。
黄晶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身体在慢慢好起来,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她,她这段时间按时吃药、逼自己出门散步、每天给自己煮粥蒸馒头,不是没有用的。
黄晶本想外卖下单,打开软件翻了翻,配送费要五块,犹豫了一下,关了。去楼下买吧,顺便把晚饭解决了。用几张纸巾叠厚垫在内裤上,换了条深色裤子,穿上帆布鞋下楼。
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她每周都来,店员已经认识她了。黄晶拿了两包日用、一包夜用,又在货架前站了会儿,从泡面区拿了一桶泡面。结账时收银大姐一边扫码一边随口聊了两句,她应了几句,拎着塑料袋慢慢走回单元楼。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已经有了入夏的感觉。
回到家换上卫生巾,黄晶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在淘宝上认真采购。先把一箱混合款卫生巾加入购物车,安睡裤这种东西她以前没用过,看评论说适合量多的时候,做活动便宜也加了一包。
接着买了酸角糕——上次在云贵菜馆喝了酸角汁之后就一直想再吃,口感像山楂糕,但没有山楂那么酸,酸甜黏牙,适合她发呆时嚼着消磨时间。又加了一盒云南鲜花月饼、一箱沃柑、两袋苹果干、一小箱面包当早餐。
原先那双洞洞鞋底纹早就磨平了,在洗手间湿滑的地面上差点摔过好几次,黄晶从收藏夹里翻出那双看了很久的新洞洞鞋,选了带趣味零食图案的鞋花。
纯牛奶是必须要有的,补充蛋白质!听说新疆牛奶好喝,她挑了二十盒混装版的不同品牌,这样每盒都不一样,可以慢慢尝。黄晶下单的时候眼睛很亮——她要对自己好一点!
快递还没到,二手的东西先到了。黄晶来北京之后加了好几个社区闲置群,跟大学二手群差不多,租客来来去去,东西带不走的就几块钱出掉。她收了一个考研小椅子五块,一个二手塑料盆两块,一个置物架三块,一个充电式台灯七块,电子秤八块,还花一块钱收了个不规则玻璃花瓶。
有人把东西放在单元楼一楼让她自取,有个人心善,看她说“膝盖不好不太方便下楼”,直接拎上来放在她房门口,还附了张便签纸:“花瓶洗干净了,能直接用。”
黄晶把东西一一归置好——小椅子放在书桌旁,塑料盆放洗手间,置物架架在厨房台面上,充电台灯放在床头。花瓶洗干净放着,暂时还没有花可插,原先的芍药蔫了,所以花瓶只好空着放在电视柜上。
收拾好后黄晶退后两步看了看这间朝南的小屋——和她刚搬进来时空空荡荡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每一个角落都在不知不觉中填进了生活的痕迹。
弄完这些,黄晶把攒了两天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按快洗。等衣服洗好的间隙她开始拖地,拖到沙发旁边时看到地板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那晚台灯底座磕出来的。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继续拖。
晚上蒸了两个奶黄包,烧了一壶开水,泡了那桶泡面。奶黄包的甜和泡面的香辣混在一起,碳水加碳水的组合,配着《极限挑战》下饭。黄渤在屏幕里满街跑,黄晶跟着笑,笑完才发现自己已经吃完了一整桶面加两个奶黄包,胃很撑,但心情很好。
洗完澡已经十二点多了。黄晶靠在床头,打开手账本在“待购清单”那一页继续写,又翻开日记本,像往常一样流水账式地记录——“今天赶走了他。不知道做得对不对,但做了就做了。买了卫生巾,买了花没到,买了很多东西,感觉自己今天有点厉害!”
写完合上日记,看了会儿手机,一点多从药盒里倒出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去,然后关上灯。黄晶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窗外,北京的初夏正在慢慢铺开,而她在关门之后,重新拥有了自己。
4月27日,经期第二天。黄晶早上六点多被小腹的坠胀感叫醒,迷迷糊糊摸到卫生间,换了片卫生巾又倒回床上。这次量很大,是身体终于恢复正常运转的信号。
十二点多又醒了一次,黄晶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懒得动。肚子不饿,身体发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肚子上压着,又睡过去了。
傍晚终于觉得饿,特别想吃饺子。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份韭菜鸡蛋的,等送来时还冒着热气。但吃到第三个就开始腻了,油味在舌尖上挥之不去,胃口忽然之间关上了门。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黄晶边刷手机边吃,吃一口歇一会儿,再吃一口再刷一会儿,一盒十五个饺子吃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吃完。晚上按时吃药,关灯睡觉。
这一天什么都没做,但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恢复。
4月28日,经期第三天,量还是不少。黄晶早上七点多醒了,换卫生巾,继续睡。中午不怎么饿,坐在椅子上刷了很久手机,随便吃了些零食就当午饭。月经来的这几天她一向如此——不想动,不想出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连煮粥都懒得起身。
到傍晚六点多,黄晶终于动了。在楼下晃悠着散步,步子很慢,沿着小区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踱。也不知道想吃什么,最后在街角那家小馆子坐下,吃了一碗清汤面。面很素,汤很清,几根青菜漂在表面。她一口一口慢慢吃完,觉得身体暖了些。
快递到了但懒得拿,回家后往床上一躺,继续刷抖音看小红书逛微博。外面世界很大,她只需要巴掌大的屏幕就够了。
4月29日,经期第四天,量少了很多,身体轻快了些,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八点多自然醒,去厨房淘米煮粥,蒸了两个花卷。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黄晶站在厨房门口,闻着米香,觉得这个早晨终于像样了。吃完早饭吃了药,又睡了会儿回笼觉。
中午不太饿,但终于有劲儿去拿快递了——拎着那个蓝色宜家袋子下楼,快递柜前堆了好几天的包裹。黄晶一个个扫码取件,袋子装得鼓鼓囊囊,拖上楼时手臂的肌肉都在抗议,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拽,终于到家时靠在门上喘了好一会儿。坐在新买的小椅子上,一个个拆快递:卫生巾、酸角糕、鲜花月饼、沃柑、苹果干、面包、新洞洞鞋、纯牛奶混装……
满地狼藉,黄晶却拆得很开心——新洞洞鞋的鞋花是趣味零食图案,她穿上走了两步,鞋底防滑纹路还没磨平,踩在地上软软的,比以前那双舒服多了。一点多困了,睡了会儿,两点多醒了,有点饿又不太想吃东西。正犹豫要不要拆个沃柑时,手机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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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窗口弹开。
是方棠发来的消息。她大学室友,毕业后去了上海工作,两人偶尔聊天,但不算频繁。方棠说五一要来北京看音乐节,五月二号那场,本来想问她要不要趁假期也来北京逛逛,知道她没来过。
黄晶看到消息愣了会,然后打字:…其实我在北京租了个房。你酒店定了吗?没定到我这里住。
消息发出去,手机直接炸了。方棠连发好几条,从“你什么时候去的”到“你怎么不早说”到“你一个人吗”到“你还好吗”,字里行间全是震惊和担忧。
黄晶靠在床头,一条条回,简洁地交代了请假、租房、吃药的事。
方棠消化得很快,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立刻切换到兴奋模式——开始研究五一北京的旅游路线,一边计划一边不忘抱怨黄晶竟然瞒了她这么久。
黄晶对着手机笑了笑,回了个表情包。然后打开手账本,在“待购清单”下面新写了一行:方棠来,提前收拾屋子,买点零食。
方棠是从她过去生活里来的使者,是她那段黑暗日子里的见证者,也是她来北京之后第一个打破“闭关”状态的人。黄晶忽然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放心——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终于要有一个认识她的人,知道她在哪了。
4月27日,裴砚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步五公里,洗澡,喝黑咖啡,处理了几封邮件。中午一个人去了常去的咖啡馆,坐在角落里看完了半本之前翻了几页的哲学随笔。下午去望京的游戏工作室看了新项目的demo,提了几条意见。晚上一个人在公寓吃外卖,开着电视但没看,手机里那个聊天框静悄悄的,没有新消息。
4月28日,裴砚回了趟裴家。母亲在饭桌上提起林家女儿刚回国,他没接话。二哥带着女朋友回来吃饭,席间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没什么特别的,母亲又说了一句“万柳那套房子你什么时候搬过去”,他说不急。
饭后陪父亲在书房坐了一会儿,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公司、经济形势、大哥最近的项目。父亲没有问他感情状况,他也没有提。
离开时车停在院门口,裴砚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从小长大的房子,忽然觉得它很大,也很空。
回自己公寓的路上,手机里那个聊天框依然没有新消息。他打开了那个微博小号,动态还是几天前那条“今天天气不错”,她没更新。
4月29日,裴砚开始行动了。黄晶当初给他的那张纸条上写过一个地址——那是那家骗她两千块的中介公司的注册地址。
裴砚循着地址找过去,发现那家公司已经换了门面,现在的招牌是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低价出租”的红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热情的笑着:“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之前在这里办公的‘xx安居’的负责人呢?”
前台脸色微变,“我们是新租的,之前那家公司早就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裴砚继续追问,从前台到店长,一层层往上推,这条路行不通就换一条——他让霍云峥帮忙调了工商注册信息,查到法人代表名下还有另一家公司在通州。他打算等五一之后,亲自去一趟。
这几天他瘦了一点,不明显,但霍云峥在电话里听出了异样,在挂断前说了句:“该吃饭吃饭。”裴砚应了,但挂断后还是忘了吃午饭。
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安静,有序,体面,只是忽然之间什么都变淡了,像一杯泡了太多次的茶,没有回甘,只剩若有若无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