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多,黄晶醒了。脑袋不沉,身体不酸,睡饱了的感觉像是被重新充了一次电。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比早上好多了,左脸颊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黄晶擦干脸上的水珠,又从衣柜里拿出干净衣服换上:一件黄色毛绒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吊带,下半身浅色阔腿裤。她把头发重新扎好,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清亮,没有刚睡醒的迷糊,也没有早上那种自嘲式的笑意。
黄晶走回客厅,在沙发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裴砚从厨房转过身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黄晶的理智回笼了,上午那些恐惧、不安、自我反省,加上刚才充足的睡眠,让她终于有能力用冷静的头脑来审视这段关系。
“我认真想了想,你还是要回去。”黄晶开口,语气平静而坚定,“昨天到今天发生太多事了。我把你砸伤了,还害你进医院。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这说明我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跟人住在一起。”
她条理清晰地陈述着她的理由:她的抑郁还没好,情绪不稳定,可能还会有下一次应激反应;而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互相了解太少,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让一个认识才几天的陌生人住在自己家里。
黄晶感谢他这两天的照顾——煮粥、吹头发,都很周到,她真心感谢。但正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好到她差点忘了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周,好到她开始理所当然地接受本该警惕的亲近。
她最后轻声说,“所以,你得回去。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你刚才说,”裴砚把手里那杯水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和她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张磕过她膝盖的茶几,“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让认识几天的人住在家里。”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但你也说了,你不是‘正常人’。”
黄晶愣了一下。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大概会被当成骂人,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你说的,”裴砚继续道,“你有抑郁症,在吃药,情绪不稳定,你说你不是正常人。所以我也不算认识几天的人。你砸过我,送我去过医院,见过我没睡醒的样子,还吃过我煮的粥。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是密度。你不需要信任一个认识几天的人,你只需要信任我。”
裴砚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说对陌生人要保持警惕,是对的。但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砸过的人。”
“OK,我知道你是哲学专业的,你能说会道。”黄晶推了下眼镜,把那条刚被他拉过来的逻辑线又拽了回去,“但是,就算我不小心砸过你,你也是陌生人。只不过是被我砸过的陌生人——多加了一个限定词,不代表本质就变了。被馒头噎过的馒头还是馒头,被你掰开的馒头也还是馒头,不管是你掰的还是我掰的,它就是个馒头。你也是同理。”
“那我们签过的合同呢?”裴砚忽然问。他手里还拿着她之前用来涂碘伏的棉签,已经干了,在指尖转了一圈。“那个也算限定词。租房合同改的,押一付一,你留过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用她刚才自己说过的逻辑补充道,“被黄晶签过合同的陌生人——这个限定词够不够长?”
“所以你小学是在国内学的吧?”黄晶双手抱在胸前,后背挺直,拿出了当年考教资的架势,“你语文考过缩句吗?不管前面加多少修饰词——‘被我砸过的’、‘被合同签过的’、‘掰过馒头的’——把这些定语全部删掉,核心主语还是‘陌生人’。主语没变,本质就没变。而我,”她指了指自己,语气平稳而坚定,“要对我自己负责。”
裴砚手里那根棉签停止了转动。他听懂了,她不是在跟他玩文字游戏,也不是在欲擒故纵,更不是在情绪化地推开他。她是在用一种极其冷静的方式,向他陈述一个她认为无可辩驳的事实:不管他们之间发生过多少事,在她那里,他还没有通过安全审查。而她的安全审查标准,不因任何修饰定语而降低。
她说得没错,她的确在对自己负责。
裴砚沉默片刻,把那根棉签放在茶几上,然后抬头看她,问了她一个问题:“那你要怎么才能对我放心?”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黄晶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不是现在。”
“我现在没办法判断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你对我很好——煮粥、吹头发、被我砸了也不生气——但这些不足以证明什么。人心隔肚皮,万一你是装的呢?万一你只是脾气好呢?脾气好的人也可能是坏人。”
黄晶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所以在我能判断之前,你不能再住在这里。这是对我自己负责,也是对你负责。我不想哪天又应激了,再拿什么东西砸你。”
裴砚沉默了很久。茶几上那根棉签已经被他放下来了,她的水杯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窗外的天光正在从金色转成灰蓝。然后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自己那个黑色行李袋从角落里拎出来,放在茶几上。“好,”他说,“我今天回去。”
裴砚把茶几上那支已经有些蔫的芍药往里挪了挪,免得被行李袋碰倒,然后往门口走去。
黄晶还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抠着掌心。她看着他把行李袋放在门口,弯腰换鞋——那双深灰色拖鞋被脱下来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和她那双洞洞鞋并排。
“冰箱里还有半盒草莓。记得吃。”裴砚说完拉开门,没有回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这句话的尾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停留了很久——“等你觉得可以判断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裴砚被赶出八角的那间出租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公寓。
他拎着黑色行李袋走出单元楼时,天已经快黑了。袋子里其实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把牙刷,还有那张被她作废的租房合同,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内侧口袋里。
裴砚把行李袋扔进后备箱,发动车,车里很安静。他没有去碰蓝牙。
手机震了一下。霍云峥的微信言简意赅——“晚上七点,老地方,靳哥组的局。”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对方又追了一条:“带上你那个姑娘。”
“不去。”
“靳哥点名让你来。你最近总不见人,他都问了两次了。”
裴砚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盯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车。
到私房菜馆时已经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推门进去,靳司坐在主位上正在倒茶,苏衍之靠在椅背上玩手机,霍云峥抬眼看到他,目光在他手臂上停了一秒——那里还有昨晚台灯砸出来的淤青,虽然被长袖遮住了大半,但手腕活动时还是会露出来一截青紫。
霍云峥没说话,把桌上那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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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倒好的威士忌往他空位方向推了推。裴砚坐下,端起酒杯,没喝,放回去了。
苏衍之笑眯眯地端着酒杯开口:“听说你最近住八角那边?那边房租怎么样?”
裴砚没看他,拿起茶杯:“去办点事。”
苏衍之“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没有再追问,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记一条待核查的线索。
靳司把茶壶放下,问了句:“手怎么了?”
“撞的。”
霍云峥夹了一筷子菜,随意的补了句:“下次撞的时候注意点,别撞到骨裂。”
裴砚没接话。
饭局过半,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苏衍之说最近在798投了个画廊,霍云峥说家里老爷子又催婚,靳司全程不怎么开口,只在关键处点一两句。
中间苏衍之忽然提了句:“对了,上次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黄晶?闻则远说她后来跟你走了。那天晚上没什么事吧?”
裴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事。”
苏衍之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读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正看到最有趣的章节。
后来话题转到五一安排。苏衍之说去日本,霍云峥说公司加班,靳司说他没安排,忽然转向裴砚:“你妈昨天跟我妈打麻将,说五一让你回家吃饭,你二哥带女朋友回来。她还说林家那女儿也回来,你们年轻人可以见见。”
裴砚放下筷子,“不去。我有事。”
靳司没再追问。
裴砚知道这顿饭的意思——不只是叙旧,是替他妈传话,试探他最近在干什么,并提醒他“你不只是裴砚,还是裴家的老三”。
但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一个人——那个把他从家里赶出来、让他等她电话的黄晶。她今晚有没有好好吃饭?膝盖上的淤青消了没?是不是又在沙发上睡着了没盖被子?
饭局还没结束,他就想走了。这是他以前从没有过的感觉——在一群他认识了十几年的人中间,想念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
饭局散场后,裴砚开车回自己的公寓。推开门,灯是灭的,空气是冷的。他把行李袋放在玄关,换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那么安静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行李袋里翻出那份被她作废的合同——租房合同改的包养协议,押一付一,工资两千,服务内容在空白处手写补充。
裴砚看着上面她一笔一划写的字,想起她今天下午坐在沙发上,用缩句理论把他说成“被砸过的陌生人”。她把合同作废了,把关系解除了,把这几天的荒唐重新归档为“人生中的一场意外”。
他本该无所谓——本来一开始就是奔着找乐子去的,现在乐子散了,各回各家,不是正好吗?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解脱,只是在想,她说“你还是要回去”的时候,语气冷静得让他陌生。
裴砚打开手机,翻了翻这几天的备忘录。
第一条:粥,米水比例一比六,稠了改一比八。
第二条:不吃葱。酱油少放。
第三条:洗澡前,温水一壶。
第四条:她怕敲门声。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备忘录里全是她。没有一条是写给自己的。
裴砚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看了很久。光很亮,但没有温度。窗外四环路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河。这个夜景以前很好看,现在只觉得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