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晶睡醒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走过下午两点,阳光把裴砚的后背晒出一片暖色。他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手里拿着手机在邮件、股票和某个他不太想回的群消息界面切换看。
黄晶的脚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给我蒸四个馒头去。”
裴砚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袋速冻馒头,拆开,把四个馒头码进蒸笼里。电煮锅的水是早上煮粥剩下的,还温着,按下开关,锅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地滚起来。
馒头蒸好的时候,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夹进盘子里,端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又去厨房拿了她那瓶酱菜和一双筷子,方头朝她。
黄晶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左边那一撮翘得尤其嚣张。她没管,拿起一个馒头,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忍不住凑上去咬了一口。
面皮在蒸汽里鼓得圆润饱满,咬下去有微微的韧劲和淡淡的甜,她嚼着嚼着,含糊地说了句“好吃”。
然后她忽然开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喜欢吃馒头。可能我上辈子是个北方人?”
黄晶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这次没那么烫了,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想起什么,从盘子里拿起一个馒头放到他手里,不容拒绝,“给。”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黄晶啃着馒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
裴砚咬了一口她塞过来的馒头,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两个字:“饺子。”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嘿,我也是,还真神奇呢!”黄晶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半个馒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巧合。
“不过每次吃完嘴里一股味。”她咬了一口馒头,边嚼边说,“其实荠菜鸡蛋也好吃,但荠菜很少见。现在春天好像就是吃荠菜时候——什么三月三,荠菜煮鸡蛋。”
黄晶说着说着把自己说馋了,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荠菜饺子的味道,然后忽然低头问他,“现在几号来着?农历的话……嘶,农历阳历那些我总是分不清,不过是不是快到五一了?”
“四月二十六。”
“那五一快到了。不知道北京五一有什么好玩的,不过肯定到处都是人。”黄晶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嚼完了又伸手去拿第三个,然后忽然停住,看了看盘子里最后一个馒头,又看了看他。“你还要吗?”
“你吃。”
“那我吃了。”她毫不客气地拿起第四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忽然瞪大了眼睛——那口馒头太大太急,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黄晶一手拍着胸口咳嗽,一手指着茶几上的水杯,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水——”
裴砚已经把水杯递到黄晶手边,她抓起来连灌了好几口。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到卫衣领口上,她没管,又灌了一口,终于把那股噎在嗓子眼的馒头顺了下去。她放下杯子,大口喘气,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挂着刚才呛出来的泪花。
“《活着》里是不是有谁吃馒头噎死的?”咳了一下算是恢复,又问:“我上辈子是不是被馒头噎死的?”
“是豆子。”
“啊?”黄晶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福贵的外孙。不是吃馒头,是吃豆子噎死的。”
“我记得书里是有吃馒头噎死的啊。”黄晶把馒头放回盘子里,拍拍手上的碎屑,拿起手机开始搜。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蹙,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是苦根……苦根是吃豆子……还有一个,我肯定记得有一个吃馒头噎死的……”
“找到了!”黄晶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差点怼到他鼻子上,“是那个医生!就是那个——凤霞生孩子的时候,那个医生一口气吃了七个馒头,噎死了!”她把手机拿回来,低头又看了一遍搜索结果,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然后放下手机,露出一种“看吧我是对的”的表情。
“你看,我就说我记得没错。七个馒头,一口气吃的。我才吃三个,还差四个。”黄晶说着拿起刚才剩下的馒头继续啃,“那个医生也是可怜,被关牛棚里太久,他一口气吃噎着了。”
她嚼着馒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他,“你竟然也看《活着》?不过《活着》确实是名著。”
黄晶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我第一次看好像是初中还是高中时候,班级放的电影,葛优巩俐演的,当时给我看哭了。”
她说着说着语速慢了下来,语气从刚才的兴奋慢慢沉淀下来,“我那时候不懂,生活那么苦,为什么还要活着?过了这么多年,我也还是不懂。”
黄晶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红肿,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问他:“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裴砚手里那个馒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问“打表还是按公里”,想起她在暴雨天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想起她在会所里面对刀子往前走,想起她昨晚用台灯砸他然后喊妈妈,想起她刚才被馒头噎到猛灌水然后问他“我上辈子是不是被馒头噎死的”。
裴砚把馒头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她,“为了吃馒头。”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接过那半个馒头,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像是心里某个一直拧着的螺丝忽然被拧松了一圈。她把那半个馒头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行,这个理由我接受。”
“你是北方人吗?好像北方人更喜欢吃面食,比如饺子之类的。”黄晶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刚才他掰给她的那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膝盖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云南白药的药味混着馒头的面香飘在空气里。
“我以前家里都不吃饺子,因为我们那边没有吃饺子的习惯。我是上了大学之后才发现——怎么到处都是卖饺子的?食堂有饺子窗口,超市有速冻饺子,外卖有饺子专题推荐。然后我知道了北方饺子南方面,开始我说我没吃过饺子,我室友还很惊讶来着,说什么‘中国人都吃饺子’。我当时懵了,想着我难道不是中国人?我身份证上写的是中国没错啊,为什么没吃过饺子就要被开除国籍?”
她说得太投入,差点把馒头渣喷出来,咽下去又继续,“所以我开始很抗拒饺子——也不是抗拒,就是不太喜欢。但后面我也慢慢习惯了,甚至不知道吃啥的时候就想吃饺子。人的口味确实会随着时间而变。”
黄晶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像是在发表重要的学术声明:“但我还是不太喜欢醋,不喜欢那种酸酸的味道。我喜欢蘸辣油,那种才好吃。”
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他,像是忽然想起他刚才的问题还没回答,“所以你是北方人吗?”
“北京出生,算北方。”裴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妈是南方人,小时候家里也不包饺子。后来去美国,唐人街有一家东北饺子馆,韭菜鸡蛋,每次考试前会去吃一盘。”
裴砚难得说这么长一串,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个已经凉了的馒头,然后抬头看她,“下次可以试试蘸醋。少蘸一点,不酸。”
“你考试前吃饺子?”黄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桥,“我们当年考教资的时候也吃饺子。因为教资,饺子——吃过饺子,教资就过。我第一次时候没吃,我室友她们吃了,结果她们过了,我没过。”
黄晶说到“没过”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还掰着手指头继续算,“然后第二次时候我好像吃了——不过好像吃的煎饺,然后过了。但我们宿舍还有另一个人也没过,第一次我们好像都没吃饺子。第二次我们那天好像一起吃的面,我不记得她有没有吃饺子了?但第二次她没过,败在了综合素质上了。我第一次也是败在那上面,差一分,素质太差了。”
黄晶说到“素质太差”的时候还自我解嘲地摇了摇头,然后忽然坐直了一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但我现在素质还行。”
裴砚看着她,手里那半个馒头已经彻底凉了,但他没有放下的意思,“你考了教资,为什么没当老师?”
“考了教资为啥就要当老师啊?”黄晶看着他,表情真诚地困惑着,“你去美国留学怎么不在那边工作呢?”
裴砚手里那半个凉透的馒头被他不轻不重地放回盘子里。“我问了,所以你先答。”他说。
“我先问的,所以你先答。”黄晶毫不示弱地怼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三秒钟。裴砚率先移开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半个馒头,然后靠回沙发边缘,“无聊。”
“啥?”黄晶没听懂。
“无聊。家里安排的路,走完了也就那样。在那边工作还是在这边工作,没什么区别。”裴砚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侧头看她,“该你了。”
“我考教资是因为当初室友都考了,所以我也考了。多一个证多一个出路呗!”黄晶靠在沙发上,掰着手指头数,“但其实我不想当老师,因为我觉得我根本教不好人。所以我报的是小学的,小学数学。”
“原本想报小学语文,但我普通话二甲没过,没办法只能报数学了。”说到“二甲没过”的时候她的语气毫无波澜,显然早已接受了自己平翘舌不分的事实。
接着她又开始分析自己为什么不报中学——高中要高考,她自己高考也不咋地,教别人简直是误人子弟;初中也有中考,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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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那群孩子跟她自己差不多大,不好管。最后黄晶总结道,“所以最后我选择了教小学。那群小孩感觉好管点。”
“数学教什么?”
“乘法口诀表、加减乘除、分数和小数的转换之类的。”黄晶掰着手指头列举完,忽然叹了口气,“但我现在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清楚。包养合同都能写成租房合同,押一付一还被人骗了两千块,就我这数学水平,还是别去祸害小学生了。”
她自嘲完,话锋一转,下巴微扬,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读的什么专业?不会是那种听起来特别唬人其实什么也没学到的商科吧?”
“经济学。本科辅修了哲学。”裴砚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两个专业名连在一起听起来确实挺唬人的,但又确实没什么实际用处,于是自觉补了一句,“是挺唬人的。”
“哲学?!”黄晶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一点,又因为膝盖的伤龇牙咧嘴地靠回去,但这点疼痛完全压不住她的震惊,“哲学学啥啊?听起来好高奥啊——不对,深奥,深奥!我之前考研政治里就有接触到一点,什么形而上学之类的,但我听不懂,所以不行退学了。”
黄晶说“退学了”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但她不管,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那个总跟她作对的平翘舌音。然后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用一种“快给我讲讲你们专业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的八卦语气追问:
“你们上课是不是整天讨论‘我是谁我从哪来到哪去’?真的有那种课吗?还是天天看那些长得吓人的大厚书?考试怎么考啊,写论文吗?论文写什么——论人类存在的意义?”
“……差不多。”说着裴砚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真的有那种课——讨论‘我是谁’的,也有看厚书的,康德、黑格尔,确实很厚。考试是写论文,论文题目有时候是‘论人类存在的意义’,有时候是‘为什么存在不是谓词’。”
顿了顿,好像在回忆某篇写得不太顺利的期末论文,“形而上学不是考研政治里那个意思,它不问世界是物质的还是意识的,它问——‘存在’本身是什么。比如你面前的馒头,它‘存在’这件事,比它是圆的还是白的更根本。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所以每个人都要自己找一个临时的。”
裴砚说完这些,抬眼看她。黄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听得聚精会神。
“你刚才问活着是为了什么。”裴砚拿起自己手里那半块馒头,举在她眼前。灯光从馒头边缘透过来,面皮已经干了,边缘有点裂,但还完整地保持着被掰开的形状。“这就是临时答案。”
黄晶盯着那半块馒头,眉头拧起来,既困惑又想笑:“临时答案?这是什么?零食我知道,答案我也知道,这两组合一起我不知道了。”她把馒头从他手里拿过来,翻了个面,像在检查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哲学密码。
裴砚看着她把馒头翻来翻去也没翻出什么名堂,伸手把那半个馒头从她手里拿回来,咬了一口。
“你刚才问活着是为了什么。”他把剩下那一小半递到她嘴边,“我说为了吃馒头。那个就是临时答案。形而上学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你不能没有答案。所以先找一个临时的,不用想太远,想太远头疼。你今天中午吃了三个馒头——噎到了,差点死掉,然后又活过来了。这就是今天活着的意义。为了吃馒头,为了噎到,为了被水救回来,为了跟我吵架。这些就够了。每天找一个,不用想明天。”
黄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没有张嘴,而是把他拿着馒头的手推回去。“这半个你不是也咬过了吗?我不吃别人口水。”
裴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被他咬过一口的馒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塞进自己嘴里。嚼完咽下去:“下次掰之前先问你。”
“你这人还怪有意思的呢。”黄晶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他,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原本以为你是个闷葫芦,没想到聊到你专业的地方倒也还挺能说的。不过说的不错。”
黄晶竖起大拇指,冲他晃了晃,又补了一句,“你这个临时答案的理论,比考研政治书上那些‘树立正确人生观’的套话好理解多了。至少馒头是真的,噎到也是真的,水是真的,茶几是真的,你被台灯砸也是真的。”
她把腿伸直,轻轻踢了一下他坐在地板上的后背,“下次你要是再想出什么临时答案,记得分我一半。”
黄晶吃完馒头,又和裴砚唠了半晌嗑,吃完药差不多快下午四点了。她靠在沙发上,眼睛慢慢眯起来,嘴里还念叨着“临时答案这个说法不错,我接受了”,声音越来越含糊。她又犯困睡着了。
裴砚把黄晶膝盖上滑下来的小电风扇接住,放在茶几上,又把被他坐皱的沙发垫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