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粥,黄晶把碗放在茶几上,勺子搁在碗沿,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小电风扇还在嗡嗡地转,但她没有再对着吹。
黄晶看着裴砚,语气平静,“等你手上伤好了,你就回去。这件事没得商量。”
裴砚放下粥碗,碗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站起来把两个空碗收走,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响了片刻,他关了水。
“给我个理由。”
“因为我不想了。”
黄晶看着他背影,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排了好几遍才放出来。“当初在车上说包养的时候,我脑子确实不清醒。但现在我清醒了,所以我要纠正这个错误。”
黄晶就那么看着他后背,表情冷静,语气平稳,像是在课堂上做一场准备充分的小组报告——论点明确,论据清晰,结论无可辩驳。她现在脑子清醒了,现在这个决定不是在犯病时做的,也不是在情绪低潮时做的,是她在喝完了粥、气消了大半、理智回笼后,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
裴砚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和她隔着整个客厅对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纠正错误的方式,就是把错误的人赶走。”
“我没说你是错误的人啊。”黄晶的手指又开始抠茶几边缘了,她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自己,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在牛仔裤上轻轻蹭了蹭。
黄晶的目光飘到茶几上的小电风扇上,又飘到电视柜上那支已经有点蔫的芍药上,就是不敢落在他身上。“我只是说——我做错了这件事。我们这段关系,是错误的。”她特意把“这段关系”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他划重点——不是他这个人错了,是这件事错了,是她在错误的状态下用错误的方式开始了一段不该开始的关系,所以现在她要纠正它。她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逻辑清晰,表达准确,既没有伤害他的自尊心,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裴砚靠在厨房台面上,听她说完这一大段,又把她不敢看他、假装看电风扇、手指在膝盖上蹭来蹭去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他沉默了一会,开口:“这段关系,错在哪?”
“错在——”黄晶深吸一口气,终于把目光从电风扇上拔出来,迎上他的视线,“错在我不该花钱买你。人不是东西,不能租。你是人,不是宠物,不是商品,不应该被我按月在合同上签字。我之前脑子不清醒,觉得自己在玩游戏,觉得你们那个圈子里的人都是这样玩的。但我不是你们圈子里的人,我也玩不起。”
黄晶说完这段话,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然后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所以,你回去。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黄晶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这样他就没有理由反驳,也没有理由自责了。
裴砚把手里的擦碗布挂回挂钩上。顺着她的话,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问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要把这段关系从错的变成对的?”
“啊?”黄晶下意识地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然后本能地回答,“错了当然要改正过来啊!”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做错了事就要改,走错了路就要回头,签错了合同就解除。从小老师就是这么教的,她爸妈也是这么教的,全世界都是这么教的。
“那为什么不能把错的关系,改成对的?”裴砚靠在厨房台面上,语气很平,像是在跟她讨论一道逻辑题。
黄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皱起眉头,“……因为改不了,”她说,“这段关系一开始就错了。包养这个行为本身就不对,我不管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但我不能接受自己用钱买人。这是原则问题。”
“那就别买了。”
黄晶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砚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地板上坐下,和她同一个高度,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支正在慢慢枯萎的芍药。“合同作废。你不欠我,我不欠你。没有买卖,没有包养,没有甲方乙方。”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还没消的淤青,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这段关系错了,就把它纠正过来。但纠正不是把每件事都退回原点——不是把我退回那个路口,把你退回那辆出租车上。我们不用回到原点,从今天重新开始,不行吗?”
黄晶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她没听懂。“……那你还是没说要重新开始什么,”她说,“没有合同了,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想是什么关系?”
“我想我们没有关系。”黄晶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划一条线,“这件事完全是我错了,跟你没关系。我当时需要一个仆人,现在不需要了。”
黄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诚恳到像是在跟客户道歉——对不起,这个项目是我的决策失误,跟您的执行能力无关,现在项目终止,您可以去找下一个甲方了。黄晶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的话盖章。她觉得这段话术堪称完美——既承担了全部责任,又给了他台阶下,还清楚地表达了“我不需要你了”这个核心诉求。
裴砚看着她。她刚才比划的那条线还悬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已经开始慢慢消散了,但她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姿态端正,像一个刚跟同事谈完离职补偿的HR。
“那你现在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回家养伤。”
“这就是我现在的家。”
“你刚才还说‘重新开始’——你重新开始就是继续赖在我家?”
“不是赖。”裴砚反驳她,“是搬进来,你签过字的。而且你刚才说合同作废了,所以我现在不是你的仆人,不是被包养,所以你不能赶我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没有理由。”
“不是,你——”黄晶一手扶住额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感觉那里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她昨晚一夜没睡,今早又押他去医院,跟他吵了一上午的架,喝了一碗甜粥才勉强续命,现在那碗粥的能量已经耗尽,她的脑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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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听没听懂我说话?我说——你,回去!”黄晶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赶在死机之前把最重要的指令输进去,“你回你自己家,回你的公寓,回你的顺义,回你的三里屯——反正别待在我这里!”
“Get out of my home!”黄晶甚至飚起了英语,一字一顿,发音标准,重音清晰,拿出了当年考四六级听力的架势,仿佛用非母语说这句话就能让他听明白她是认真的。
裴砚把茶几上的小电风扇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拿起她喝空了的粥碗。“语法错了。”他说,转身往厨房走去,“不是home,是house。”
黄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英语都被他挑出毛病了。她被他气得不成人形!
“你——!”
黄晶站起来想找裴砚理论,结果膝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上了茶几边缘。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瞬间弯成一只虾米。
“嗷——!”这一声惨叫比昨晚喊妈妈那声还惨烈。
黄晶双手捂住右膝盖,单脚跳了两下,然后失去平衡跌回沙发上。
黄晶捂着膝盖,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嘴唇抖了两下,想骂人又疼得说不出话。
裴砚已经放下碗从厨房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手伸过去想查看她的膝盖,又停在她腿边没有直接碰。“别动,”他说,“我看看。”
黄晶疼得直抽气,但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都怪你——”声音带着哭腔,没有真的哭出来,但比哭更让人心疼。
她指着自己的膝盖,又指着他,手指在空中抖了两下,“你看看!又是你!昨晚台灯,今天茶几!你就是来克我的!”
裴砚没有反驳,只是说了声“对”,然后轻轻把她的裤腿卷起来。膝盖上已经红了一大片,表皮擦破了,已经有渗血的迹象,和昨晚他的手臂如出一辙。他站起来去拿药箱,黄晶瘫在沙发上,捂着膝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活不让它掉下来。
黄晶受伤的那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垂在沙发边缘,姿势像一只被掀翻的乌龟。她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念叨,从“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念到“我真是做了什么孽”,中间还夹杂着几句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方言俚语,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裴砚拿着药箱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把云南白药喷雾摇匀,对着她膝盖上那块红肿喷了两下——和昨晚她对他做的一模一样,连喷雾的剂量都差不多。药雾落在皮肤上,凉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念叨声终于停了片刻,然后继续。
“肚子也疼,头也疼,腿也疼,我浑身都疼。我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跟你吵了一早上,我现在脑仁儿都是炸的,我头好晕,好难受……”
黄晶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慢,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嘟囔,然后没了声音。她的眉头还拧着,嘴巴还微微翕动,呼吸却慢慢平稳下来。
裴砚没有出声,把药箱收好,从她床上拿来那床小熊图案的空调被,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在黄晶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沙发边缘,手臂搁在自己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