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数九寒天,但殓房内也已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尸臭。
曲明昭扶着谷景云打量了一下尸体。
常齐礼今天一早闹着要来殓房的,莫非是和沙义的接头出现了问题?
一个眼神便心有灵犀,白如烟上前顺着肖仁和沙义的发际线仔仔细细地摸起来。
没摸到易容的痕迹,她俯下身子闻了闻,拉过谷景云想要二次确认。
“你帮我闻闻肖仁脸上有没有一股鱼腥味?”
谷景云强忍着呕吐感在一众腐臭及油脂味中辨认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腥味,点了点头。
白如烟颔首,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截玉片将药膏涂抹在肖仁脸上。
“谷里藏书中写过西域有种小众又刁钻的易容术,会以鱼胶、千面草为主制成易容材料。”
她边涂抹便解释道:“千面草汁腐蚀性极强,易腐蚀肌肤,如果及时配合凝血生肌的药物,就能让易容在脸上定型,和肌肤长在一起,极难察觉。”
为了将尸首保存更久一些,殓房内并没有放置暖炉,白如烟左右看了看道:“鱼胶受热易化,遇冷则凝,我需要一块烧热的炭火。”
炭火很快便被送来,白如烟拿着火钳,将烧红的炭块举到肖仁的脸上三指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来回炙烤。
肖仁的脸上很快泛起一丝油光,如同做饭用的猪油一般化开了。
白如烟大咧咧地从肖仁身上撕了一块布条给他擦脸,擦干净的脸上露出多处像被腐蚀后留下的血痂,但若是忽略掉血痂,他这张脸全然不像肖仁。
“死的不是肖仁!”
江十八认真端详了一下他的脸,有些讶异。
同样的步骤在其他死者脸上却得到了不同的结果。
沙义和钱信,的确是死了。
曲明昭半垂下眼,遮住了眸中的了然。
这就解释得通了。
肖仁出事时,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那本假冒的罪状书吸引了。
沙义出事后,他们才第一次与三派掌门交涉,那时他们三人虽瞧着有所隐瞒,但并不慌乱,说明作为第一个诈死试水的肖仁并未出现计划外的纰漏。
问题出在未按计划接头的沙义身上。
常齐礼是胆小如鼠之人,刚被江七吓了一番,魂不守舍,又发现本应诈死的兄弟死透了,连续受到刺激,难怪会真的信了是江七恶鬼归来索命。
但原本的诈死计划怎么会在常齐礼这个计划执行者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突然变成了真的杀人案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连死者都变了身份,江十八叹了口气。
这一早上发生的事实在太杂乱了,突然发疯的常齐礼和又被重提的江七鬼魂索命恐怖传闻……
一切都朝更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江十八道:“常掌门精神失常,怕是一切谜团只能去问慕容门主了。”
对上陆琮古井无波的眼神,江十八试探着眼神询问他是否要一起。
自知不擅唇枪舌剑,陆琮有点犹豫。
他还在迟疑,曲明昭忽然开口:“一起吧,我觉得陆兄跟着或许会有奇效。”
曲明昭笑眯眯地又指了下假肖仁的尸体。
“再找个画师吧,等画出此人原本的样貌,查查他的身份。”
-
百菊院中,江十八要敲门的手刚抬起来,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几位小友,你们可一定得救救我啊!”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慕容智哗地开始哭嚎,“扑通”一下就要给站最前面的江十八跪下。
江十八吓了一跳,下意识倒退了半步,复又赶紧上前硬扶住慕容智。
“这太折煞我了,您先起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扶着突然情绪崩溃的慕容智往里屋走,江十八假装半侧着脸关心他,实则往后看了看其他人,眼神充满了求助。
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什么情况?”
陆琮自然是指望不上,曲明昭和谷景云走在后面,还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默契地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谷景云顺势观察了一下慕容智的房间,四处都分门别类地堆着一些零散的木头零件,但唯独没有木轮。
进了屋,慕容智又开始哭天抢地,铁了心要跪下,江十八抬手去拦却根本抗衡不了。
“老朽给你们跪下磕头了,你们可一定得救救我啊!”
“诶,慕容门主——”
曲明昭在后面悠哉悠哉地开了口。
“小曲是吧,你不必劝我,我心已……”
慕容智说到一半就被曲明昭打断了,他笑眯眯地说:“我没想劝您,我挺喜欢看您磕头的,就是善意提醒一下,您跪我们没用,我们都听陆少宗主的。”
陆琮冷着脸回头看他,曲明昭难得从他冰封般的面瘫脸上看出了震怒。
嗯,下一秒就该骂他胡闹了,这人气极了也只说得出这种程度的话。
“胡闹!慕容门主是前辈,你太不尊师重道了,怎么能……”
陆琮指责的话还没说完,慕容智的膝盖已经冲着他着了地,陆琮连忙手足无措地想拉他起来。
可慕容智在双腿上沉了内力,整个人宛如顽石一般焊在地上。
万般焦急划过脑海,陆琮忽地一撩袍襟跪在慕容智面前,与他对着磕了起来。
他磕得实在,额头“咚咚”砸在地上,不一会就红肿起来。
曲明昭:“……”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死脑筋。
曲明昭摇了摇头,又开了口:“哎呀,陆兄你这是干什么,好好来了解线索却带一头伤回去,旁人看见怕会以为是慕容门主做贼心虚,你这不是让他难做吗?”
他故意拱火的话效果卓群,慕容智弯下去的腰一僵,反而换他手忙脚乱地去拦陆琮了。
连忙站起来不敢再跪,慕容智一边请他们几人坐下,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曲明昭假装摸摸下巴,实则用手挡住了被他逗笑的嘴角。
故意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下跪哭嚎,从一照面,他就知道慕容智想效仿常齐礼作秀,给自己打造一个惊恐的弱者形象来降低他们的怀疑。
装疯卖傻打感情牌的计划是不错,但碰到陆琮这个只认死理的榆木脑袋,算他踢到铁板了。
目光落到陆琮红肿的额头,曲明昭有点无奈地在院中临时挑了块凉石头,用手帕包着递了过去。
“先消肿吧。”
人算不如天算,他只猜到慕容智可能撒泼卖傻,但没想到他跟陆琮能演变成对着下跪磕头的场面。
慕容智一转惊惧态度,和煦地找补起来:“让你们见笑了,今日发生的事太多,我一时没控制好情绪。”
深呼吸一口气,江十八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重新捡起来他们此番过来的目的。
“慕容门主,您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智愁眉苦脸,又要哭丧起来:“事到如今,就跟你们说实话吧。”
“我们五个掌门做久了实在压力太大,一点也不自由,宗派出了事还得第一个担责,就想着趁武林大会人多,弄个鬼魂索命诈死了,然后归隐山林逍遥自在。”
“但老常那模样你们也看见了,我想搞清楚怎么回事,就也去了趟殓房,谁知,发现他们三人是真的死了!”
曲明昭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这可跟常齐礼的说法不一致啊。
江十八体面地微笑起来,面上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理解。
“几位掌门侠肝义胆,操心宗派上下大小事务确实压力大,但您几位也是江湖响当当的人物,这忽地诈死,江湖上好些不明真相但敬仰几位的年轻侠士都好生扼腕悲痛呢。”
好话听到耳朵里总是舒服的,就算心里知道这是场面话,慕容智还是乐呵呵的,人也放松不少。
曲明昭接上话,漂亮的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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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眼温和地对上慕容智,态度诚恳,完全是一副替他忧心的样子。
“更何况现今这诈死不知怎的弄假成真了,定是计划泄露被真凶利用了,您还是赶紧跟我们说说计划吧。”
慕容智想了想说:“我们本想按顺序每晚装死,还没轮到的人就想法子渲染气氛,让大家相信是鬼魂索命,不牵连无辜的人。”
“顺序?”谷景云下意识追问。
“是,我们五人恰好名中分别有仁、义、礼、智、信,江湖便以此称我们为‘常德五君子’,我们原定是按这个顺序诈死,但……”
谷景云接上他的话:“但钱信却第三个死了。”
慕容智重重地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觉得老常说的不假,江七真的被我们从阴曹地府召回人间了,怪我们利用他的名讳,就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见他重提江七鬼魂索命,江十八立刻话锋一转打断:“肖掌门和沙帮主的兵器都是你们从案发现场故意带走的?”
慕容智点点头。
“那双锤昨晚是你们送去枫桂院的吗?”
“没有。”慕容智矢口否认,“我去找的时候,发现它们不见了,老沙性子急,我还以为是他自己拿走了。”
曲明昭忽然问:“你知道天外陨铁的下落吗?”
说罢,他的双眼就没从慕容智脸上离开,试图仔细观察任何微小的神情。
“听说下月初一会在铜川郡拍卖,此等神兵材料现世,天枢门自然关注。”
慕容智面上划过一丝不解:“这事江湖上不少门派都在关注,跟凶手行凶有关系吗?”
曲明昭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江十八将话题引回这起连环凶案:“诈死也要有尸体,你们从哪里找的替死鬼?”
“都是牢狱里的死囚,横竖都要死,我们打点了一下,监牢就给我们了。”
慕容智的回答滴水不漏,几人互相对了对眼神。
曲明昭笑吟吟地掏出几张符纸放到慕容智面前:“我略通些术法,见您院里怨念极重,将这符纸烧成灰,用滚烫的水冲服,可保今晚不被恶鬼缠身。”
一只脚刚跨过门槛,曲明昭又半转回身:“慕容门主,你知道肖掌门现在在哪吗?”
擦着冷汗的手滞住,慕容智一愣:“老肖不是躺在殓房里吗?”
曲明昭眉宇间笑意渐深:“对,我刚才有点恍惚了,您别在意。”
常齐礼的疯症是第二晚后突发变故才开始的,那肖仁必然不在殓房中,可与他顺利接过头的慕容智却选择了隐瞒。
走出百菊院,江十八深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慕容智很擅诡辩,桩桩件件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伸出手掌向上张开,江十八只将拇指弯下:“上次,把‘常德五君子’与江七的仇怨转化成了所有接了江湖追杀令的人与江七的仇怨。”
他随即又弯下食指:“刚刚他说起天外陨铁,用的是天枢门在关注的名义。”
曲明昭连连点头,很配合地说:“江兄聪明无双,识人敏锐,真是佩服。”
江十八摆手笑了笑:“这话只有谷兄爱听,倒不必说恭维话哄我。”
对慕容智的盘问告一段落,陆琮抬脚要走,忽然被谷景云叫住了。
“陆兄,以你的内力,刚刚分明可以将人拉起来。”
陆琮摇摇头:“师父从小便教导我,若非武学切磋,剑与力只可指向恶人,我刚才若是施力,便是对前辈不敬。”
谷景云纳闷地恨铁不成钢:“之前我就知你死板,没想到你如此死板啊!”
陆琮抿嘴不言。
从他们一旁走过,曲明昭轻飘飘地插了一句:“陆琮,师命就是绝对的金科玉律吗?”
陆琮一怔,猛地抬头看他,耳畔恍惚间传来一声少年不羁的发问。
“师命就是绝对的金科玉律吗?”
十年前的月夜,江七对他说过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