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是菊花发芽抽枝的季节,百菊院不比香梅院繁花似锦,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杆叶,却和陆琮第一次遇到江七时意外的相似。
陆琮向来冷若冰霜的双眸有些失神。
那年师父安排他下山历练,保护一名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他一时不察,被少年江七得了手,追了好久想将那人抓回江湖盟领罚。
“大哥,你都追我两个时辰了,你不累我都累了。”
少年江七停下了逃跑的脚步,大大咧咧地往裸露的老树根上一坐,靠着树干休息起来。
“师父说过,执剑者应胸怀天下,绝不可放任所有为非作歹之人,不可漠视任何烧杀抢掠之事。”
少年陆琮剑尖寒芒一现,直指少年江七:“你杀了人,应随我去认罪。”
少年江七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逼得很近的利剑,一点没放在心上,哈哈笑起来。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我的任务对象还在你面前打死了家中奴仆呢,他也杀了人,你不依旧在保护他吗?”
少年陆琮皱起眉头:“师父说,我是少宗主,历练任务不能失败。”
少年江七像是被他念叨烦了,不耐烦地开口:“师父说师父说,你是没断奶的小孩吗?怎么所有事都非得听你师父的,师命就是绝对的金科玉律吗?”
“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理应谨遵师父教导。”
白了他一眼,少年江七大约发现他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也不再聊这个话题了。
抬手随意推开少年陆琮对着自己的剑,少年江七拍拍旁边的地,蛮不在乎地说:“坐啊,咱俩打了那么久,你不累啊?”
“你不怕我动手?”
少年陆琮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面前的人懒洋洋地靠着树干,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一点不像传闻中穷凶极恶的天下第一杀手。
“你师父没说过,对一个完全没有战意的人挥剑会辱没剑客的尊严,是对剑的不尊重吗?”
少年陆琮沉默了,缓缓放下了剑,但没收进剑鞘中,仍然握在手里。
他的行动已经代表了答案,江七摇摇头轻笑一声,嘟囔着:“我乱说的你也信,真是个呆子。”
两人并肩坐着,互不言语,忽然,寂静传来一声“咕——”的声响。
少年江七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少年陆琮,彼时他年纪还小,隐藏情绪不算熟练,清冷的脸上划过一丝尴尬。
从怀里掏出两块烧饼,少年江七丢给他一块,自顾自吃起来:“吃吧。”
少年陆琮不肯碰落到身上的烧饼,少年江七拿起来又往他没拿剑的手里塞,边塞边说:“放心吧,没毒,你又不是我任务对象,我干嘛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杀了你又没钱拿。”
少年陆琮还是没动。
“嘿,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啊,好心当作驴肝肺。”
少年江七不信邪地把自己吃过的烧饼掰了一半递给少年陆琮:“最后一次啊,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迟疑再三,就在少年江七要收回手的最后一秒,少年陆琮伸手接过了那半块烧饼,小口吃起来。
三口两口吃完了半块烧饼,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少年江七把之前丢给少年陆琮的烧饼也吃掉了。
撑着树根站起来,少年江七心情很好地拍拍手,活动了一下筋骨:“哎呀,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
他笑眯眯地对少年陆琮说;“就不陪你玩了,我看这周围挺安全的,也没什么狼啊、老虎啊出没,你就好好在这休息吧。”
少年陆琮一惊就要站起来,忽然发现自己四肢无力,几乎动不了了。
“你!”
他明明已经很谨慎了,怎么还会中招?
“别动怒啊,饼里就一点强力麻骨散而已,半个时辰后会自己解掉。”
少年江七弯着眼睛朝陆琮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月色中。
曲明昭的声音和记忆中的声音重合在一起,隐约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两下,陆琮的目光迟缓地聚焦到凑近看他的谷景云脸上。
见他回过神来,谷景云松了口气,面带歉意地手掌合十:“我跟你道歉陆兄,我不该说你死板的,你别放在心上啊。”
陆琮愣了一下才理解了谷景云的意思,知道他是误会自己走神的原因了,冷冷开口。
“无妨。”
他这次走神的理由属实荒唐,实在无法开口解释,好在曲明昭与谷景云并非打破砂锅问到底之人。
盯着曲明昭离开的背影,陆琮的神情有一瞬间迷蒙起来。
像是要说服自己,他晃了晃脑袋,试图将一些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哪根筋错乱了,怎么会在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身上感受到故人之姿。
除了嘴上惯常是些大逆不道的歪理外,这两人分明没什么相像的地方了。
曲明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带着谷景云在整个别院里瞎逛,谷景云还是很满意刚刚他们和慕容智的一番交锋。
“刚刚咱几个的配合实在太好了,不停地穿插询问不同话题,就算事先准备好说辞也会不得不一直精神紧绷地跟着我们的节奏思考,说谎难度大大加大,稍有不慎就会说出真话。”
他扎起的高马尾一甩一甩的,仿佛摇得飞起的小狗尾巴。
“我刚才是不是帅极了?”
“帅极了。”曲明昭很熟练地捧哏了一句。
谷景云嘻嘻哈哈地问道:“慕容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怕鬼,你说我们故技重施给他塞符纸,明天会来跟我们吐露真相吗?”
“我们?”曲明昭古怪地看着谷景云,“故技重施?”
“对啊,你之前不就用这一招吓得李老汉全说出来了。”
曲明昭笑起来,摇了摇头:“慕容智的心志可比李老汉强大得多。”
“明知没用,那你还给他干吗?”谷景云疑惑地双手抱胸。
“宣传一下生意啊,万一误打误撞他今晚没被凶手刺杀,那就是我的符纸有用,再卖别人会更好卖。”
谷景云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被曲明昭这时候还不忘给自己压根没有真才实学的小本生意打广告给震慑到了。
“你已经爱财爱到这么不要脸了吗?”
曲明昭倒是很受用,笑眯眯地说:“我用钱的地方多,赚钱嘛,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反正不成我也没损失。”
谷景云啧了啧嘴,上下打量了曲明昭一圈,素色的一身青衣上绣着浅淡的昙花纹饰,也没见他戴些昂贵的配饰,唯一用来盘发的发簪还是一截竹子裁成的。
他的钱都花哪里去了?
对别人的钱没什么占有欲,谷景云只是跟他开起玩笑:“掌门级别的人做事前肯定会把人调查清楚,就你那经营惨淡的算命摊,肯定唬不住他。”
“那不一定,说不定他查查万人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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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谷景云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拉住曲明昭的手臂,急冲冲地问:“你也在万人册上?”
“啊……呃……”
忽然记起自己谷景云想要挑战他的名次的执念,以及上次以万人册第一万名和谷景云相遇时选的假身份时还是男扮女装,曲明昭卡壳了一下。
已经可以预见到谷景云知道真相后,会对他的女装扮相笑得有多猖狂了。
“今天天气真好啊,我准备四处去转转,你好好休息吧。”
目光四处乱飘了一下,就是不和谷景云四目相对,曲明昭生硬地转走了话题,拔腿就要跑。
内力凝到手上,谷景云牢牢抓住曲明昭的手腕,任凭他蹦蹦跳跳、生拉硬扯都离不开谷景云三步之内。
抿了抿嘴,谷景云沮丧地小声嘟囔一句:“连你都在万人册上。”
但他很快又斗志昂扬地握紧双拳:“我要更努力查明这个案子,让百晓生看到我的厉害!”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别院后门,谷景云嗅嗅空气,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地方,好像有点臭。”
不远处有个方方正正的小破木屋,估摸着也就能同时容纳三个成年人伸直手臂。
破屋外有个小厮抱着盆站着,曲明昭很自然地招呼了一下:“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查案几天,江湖盟的人也认住了他们这两张脸,很热情地回应道:“这是我们仆役的浴房。”
“哦。”也没在意,曲明昭随口聊了两句,“还挺抢手的,这是人都满了,你在等位置吗?”
“是啊。”小厮憨憨地笑了一下,“我们这些人洗起来很麻利,也就杜伯最近洗得久些,每次得半个时辰才出来。”
记得江十八分享车辙印查探进度时曾提过这个名字,谷景云下意识说:“倒夜香那个杜伯吗?”
“对,杜伯现在就在里面洗呢,他总说担心身上的味道熏到我们,洗得又勤又认真,我们都跟他说没事,架不住老人家在意。”
话聊到这,正巧浴房门开,杜伯一身水汽走了出来。
认出他是第一日武林大会上为杜松获胜而兴高采烈的那位父亲,曲明昭笑眯眯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但他似乎很是拘谨,并没有回应。
“杜伯,最近发生的事有点多,前两天我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儿子杜松比武初赛大放异彩呢。”
杜伯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慢慢上扬,似乎不愿多与人交际,草草地冲曲明昭点点头便闷着头离开了。
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的背影半晌,曲明昭伸手扶上谷景云,随手朝旁边的小径一指:“有点饿了,先吃点饭吧。”
坐在食坊桌前,谷景云看着曲明昭文静内敛的吃相和手边已经摞起半人高的空碗,由衷地鼓了鼓掌。
“现在这连环凶案那么扑朔迷离,掌门级别的人死的死,疯的疯,你居然还能吃这么香。”
“饿肚子的感觉又不好受,再说就算是掌门人还不是一个意外就死掉了,反正早晚要死,不如就当下一秒会死来尽兴活着,当然是吃饱一顿算一顿了。”
曲明昭漫不经心地又摞下一只空碗,忽然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地跑来。
“两位少侠,盟主有请。”
他只说江湖盟紧急召集了会议,却并不清楚所为何事,仿佛陆衍要与他们商议一件秘而不宣的大事。
曲明昭和谷景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