抿了一口茶,曲明昭笑吟吟地说:“我可没说,我们这行可是非常恪守天机不可泄露的道理。”
谷景云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冲他翻了个白眼。
这人看着温润亲和,逮着谁都笑盈盈的,却总是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逗趣别人瞎想,到头来自己还无辜得很。
将刚刚在李老汉面前虚晃一枪的断箭放到桌上,谷景云一扬下巴示意曲明昭凑近看一看。
“李老汉看见断箭也没有反应,昨晚应该不是他袭击的我,只是我回去点灯后才发现袭击我的箭头都用泥包裹住了,根本不会致命。”
眸中盛满了疑惑,谷景云十分不解。
“凶手若是怕我查到真相,灭口是最有效的方法,可他只是想吓我,真是奇怪。”
见曲明昭面色如常,似乎并不意外,谷景云脑海中忽然冒出来个念头。
他似乎早就发现凶手是谁了。
谷景云如此想着,便也如此问出了口。
然而曲明昭只是摇摇头,还是那副不怎么靠谱的懒散模样笑道:“我这人愚钝得很,哪里懂得查案推凶啊。”
谷景云纳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着实摸不准曲明昭说是藏拙却又实在不够走心的话到底是何种心思。
他干脆不猜了,自顾自地说:“张老汉做了多年木匠,就算学艺不精,至少也清楚聚光铜镜加上火珠的危险,凶手绝不会让他去安装凶器。”
“张老汉一死就封了县,凶手必然还在县内,县内只有张李两家以木工为生计,无论如何也绕不开那不知真假的张大忠。”
谷景云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我们再去一次张家!”
曲明昭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跑远,轻叹一声:“倒不算太笨,可惜了。”
又一次踏进那质朴的小院,谷景云笑呵呵地打着招呼:“不好意思,又来叨扰您了。”
妇人和蔼地请他坐下:“少侠可是还有什么想问?”
乍一进屋,谷景云便觉得屋内陈设比昨日还要家徒四壁,甚至有些生活必需品也不甚齐全了。
张家虽穷困,却也不至于这般潦倒吧?
他暗自记下,还是先问:“听说您还有个老大叫张大忠?”
王大娘微微一怔,揣起来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是,三宝出生时家里穷得供不起三个男娃,他爹就把大忠送到寺里了,大忠争气,师傅说他有慧根,便送到京都去学习佛法了,一去就是十几年。”
谷景云追问:“按说二月初六是四妞的婚期,怎么没见他这做哥哥的回来呢?”
王大娘垂下眼睛,喝了口水,她虽是上了年纪,手却很稳。
“他太忙了,而且这么多年在寺里,家里也没照拂他,心里大约也有怨吧。”
眼眶微微发红,王大娘强撑着扯了扯嘴角:“吉日刚定下来的时候,我托小曲给大忠写信了,那孩子回来给了笔钱就走了。”
“他走了多久了,可否把人追回来?”
王大娘有些莫名其妙:“走了半月有余,现在应是到京都了。”
谷景云一拍桌子,语气急切几分:“张氏,我在帮你找杀害亡夫的凶手,你怎么还和我扯谎呢?”
王大娘吓了一跳,诺诺道:“老身句句真话,少侠怎么冤枉人呢?”
“可李老汉说七日前在自家铺子里见过张大忠。”谷景云不依不饶。
王大娘登时掩面痛哭起来:“天杀的,爹的手艺都传给了他,他的生意我们从来也都避让,不挡他的财路,他怎么还往我儿身上泼脏水!”
“县里都有出入登记,您自去查查到底是谁在撒谎!”
王大娘忿忿不已,手里的拐杖敲得地面邦邦响。
见她态度强硬,在张大忠一事上死咬着与李老汉截然相反的说辞,谷景云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谁说的才是真话。
“王大娘,您误会了。”曲明昭忽然开口。
他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扭过头再看看谷景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虽然他最终也没说什么,但谷景云莫名觉得自己被骂了一通。
“谷少侠查到李老汉的嫌疑非常大,但七日前有个关键证据还没找到,这又听李老汉说七日前见过大忠哥,想着哥要是能提供线索,兴许就能直接定罪了,所以就急了些。”
曲明昭一字一句说得滴水不漏,末了又补了句:“您也知道,县令就给了三日期限,今日若再找不到凶手,我与谷少侠便要倒霉了。”
谷景云一挑眉,要不是他一直与曲明昭同行查案,怕是都会被这套说辞骗过去。
李老汉自然是不能完全排除嫌疑,但按曲明昭的说法,只差最后一个线索就能定他的罪,也是不能的。
“哦对。”曲明昭轻飘飘地又说,“昨日赵屠夫亲口承认了前两任妻子是他醉酒后打死的,谷少侠把他扭送官府定了罪,秋后便要问斩了。”
王大娘浑浊的眸光一亮,久久没有说话。
她松弛的眼皮耷拉着,看向曲明昭的双眼中闪烁着谷景云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她才说:“大忠确实走了半月有余。”
王大娘转身回了里屋,不一会儿拿出张薄薄的泛黄纸张递给曲明昭,枯槁的双手抚摸着张老汉的棺材。
“他要面子了一辈子,明日便要下葬了,我想让他风光些,你帮我看看这地契能卖多少钱,能多留些给孩子们就更好了。”
曲明昭纤长浓密的羽睫颤了颤,轻声应了句“好”。
看着仍在收拾家中可变卖之物的张二壮,曲明昭眼底划过一丝怅惘。
谷景云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张家家徒四壁的缘由。
“地契我买了,就以最高市价。”
羞愧于自己曾怀疑张老汉一死他们举家便要搬迁是对凶案心虚,谷景云自告奋勇:“我也来帮忙搬!”
他说着就要从张二壮手中接过木箱,但张二壮下意识想要避开他,一时间被沉重的木箱带着向一旁趔趄了两步。
满满当当的木箱中滑落出几个陈旧的孩童玩具,张二壮急忙伸手去捡,谷景云却反应更快。
一截相对更新的木做佛手映入眼帘,谷景云伸出去的手顿了顿。
他还未开口,张二壮先开口道:“箱子里是母亲少时的玩具,是姥爷为数不多留下来的东西了。”
念及前几日行踪仍不明朗的张大忠与佛手中火珠的关系,谷景云深吸一口气,狠了狠心。
耳朵尖微微发红,谷景云自知自己接下来的话十分不近人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如此你们都有练习在佛手中装火珠的机会了,七日前那晚是不是你……”
话还未说完,不远处喧闹声不止,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踏进了张家的院子。
“真让我们哥几个好找,天快黑了,县令大人还等着两位汇报凶手呢,请吧。”
虽是用了“请”字,但差役脸上写满了轻慢,见谷景云脸色难看,更露出几分得意。
“若是没抓到凶手,不如现在求求哥几个,到时候在牢里还能少受点苦。”
差役嘻嘻哈哈地狞笑了几声,不由分说地架着曲明昭和谷景云往外走。
谷景云不服气地挣扎了两下,但差役对他格外用力,他只好凑到曲明昭身边试图对答案:“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曲明昭轻快地说:“李老汉啊。”
“关键证据呢?你这话骗骗张家老小就算了,还打算骗我?”
曲明昭嘿嘿一笑,他也没觉得谷景云会信他随口的玩笑话。
他想了想,忽然问谷景云:“你觉得张老汉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谷景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说,“做丈夫嗜酒家暴卖女儿,做木匠手艺平平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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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取,没什么可取之处。”
“既然张老汉不是什么好人,杀他算不算是一种行侠仗义,为民除害呢?”
谷景云这才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低头思索了一下。
“行侠仗义是为了让恶霸得到应有惩罚,弱小受到应有保护,而不是任由人来决定谁该死,只有律法才能断定谁是该死之人。”
曲明昭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瞬,淡淡地说:“看来我与谷少侠意见相左。”
他虽没与谷景云对答案,但谷景云已然意识到曲明昭和自己一样判断出了凶手的身份。
但他想包庇凶手。
谷景云迟疑了一下,对这不符合他心中江湖正义的想法并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两人被差役推搡着轰进弘福寺,讲经最后一日依旧人满为患,看热闹的百姓将佛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县令站在主持身旁,拈着胡子斜眼看着两人:“今日是你们承诺本官要找出凶手的最后期限,兹事体大,本官要给全县笃信佛门的百姓一个交代,就在这说吧。”
鬓角缓缓滑下一滴汗珠,谷景云的目光从最前排目光殷切的张家老小扫到李老汉身上,最后落到了穿着囚服的赵屠夫脸上。
抬起手,谷景云稳稳指向了他。
有县令在场,赵屠夫硬气地挺起脊梁,面上满是不服:“我杀过的人都已经认了,你不能还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没说是你杀的。”谷景云冷静地打断了赵屠夫的自辩,“但所有的事都要从你开始讲。”
“一月前,你欲娶新妇,碰巧你的酒友张老汉家有女待字闺中。”
“你酒后连杀两位夫人,县里无人不知,但张老汉爱面子,若是这门亲事成了,他此后就可借县令东风压李老汉一头。”
谷景云边说边梳理着自己的思路,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奇怪之一,张四妞与赵屠夫的婚事定在二月初六,而张老汉却恰巧死于二月初五。”
他禁不住看向张家一家老小,张四妞尚还有些茫然,不明觉厉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张家给远在京都的儿子写信告知婚事,张大忠送来了六贯新币作为张四妞的嫁妆,然后就轮到了你——”
说罢,谷景云一指李老汉,吓得李老汉腿一软,张口便大声喊冤,震得曲明昭揉了揉耳朵。
“这奇怪之二是李老汉告诉我的。”
谷景云向众人亮出火珠,不为所动地继续道:“李老汉说七日前张老汉带着他的大儿张大忠一同与他吃酒,但我问过张氏,也查过县里的出入登记,张大忠半月前回来过一次,且第二日便离开了。”
李老汉立刻急眼了:“我可没说谎,老张当时就说那是他大儿!”
“对。”谷景云颔首,顺着李老汉的话说,“凶手就是利用了你不认识长大后的张大忠,将一个能够安装高难度火珠的人送了进去。”
谷景云刚正不阿地看向县令:“伪装成张大忠装火珠的人便是凶手。”
百姓中窃窃私语起来,零星有脑子灵光的小声道:“县里就李家、张家两家会做木工,莫非是张家自己……”
“赵屠夫绝非良配,这么说来,张老汉恰好死在大婚前一日就不蹊跷了。”
“女儿早晚要出嫁,竟为了那泼出去的水去害家里的顶梁柱,真是糊涂啊。”
百姓们看向张四妞的目光暗含深意,仿佛她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张四妞紧张地眼珠四处乱飘,王大娘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苍老但温暖的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原本站在主持身边的悟尘忽然上前一步,眉宇间仍有几分低眉顺目的佛性,但再抬眼便双眸目光如炬。
“没有伪装的张大忠,贫僧便是那晚安装火珠的凶手,也是张家的大儿张大忠。”
僧人杀生的消息犹如巨石掷入水中,霎时间溅起惊天水花,人群顿时喧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