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瑞承提着打好的热水上了楼。
直到走进江时安所在的病房,他的眉心都还没舒展开。
自然也引起了江时安的好奇,便问道:“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打个水还打得一脸苦大仇深的?”
一听他的前缀又没有“爸”这个字,江瑞泽冷哼了一声,随手拿起手边的擦手巾就朝他砸了过去,“去你的!臭小子,居然还调笑起你老子来了。”
江时安稍一偏头,便躲过了攻击,手里捧着的书本甚至都没移位,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谁让你总皱着眉头?瞧着活像个小老头似的。”
“像?”江瑞承将刚打来的热水倒进搪瓷缸,边递给江时安,边叹了口气道:“难道不应该就是?我今年都四十二了,眼看就要进入知天命之年了,可不是已经成了小老头了。”
“四十二才哪到哪儿?”江时安接过水喝了一口,边把搪瓷缸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边调侃道:“您没听人家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吗?您现在可是正当年啊。”
江瑞承被他这话逗得偏头笑了一下,似有些无奈地指着他道:“你呀!这张嘴就只会用来哄你老子。我听说你在学校不是挺受女生欢迎的吗?怎么就没见你给我哄个儿媳妇回来?”
江时安勾唇淡淡一笑,一脸不可置否地表情,翻着书页连眼皮都没抬,“现在才哪到哪?谈这个不太早了。”
一看他这副模样,江瑞承就知道他不喜欢这个话题,却还是没话找话地说:“也不算早了,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你妈都已经订婚……”
说到后半句时,他自觉放低了声音。但江时安还是猛地停住了翻书的动作,神色虽未变,唇角却蓦地抿紧了。
江瑞承莫名就不敢再说下去了,他讪讪地在病床边坐下,思量了良久,还是决定找些话题,促进一下与儿子的关系。
“那个……”他想了又想,才又想到一个或许能勾起江时安兴趣的话题,“今天那姑娘……”
话音落时,江时安果然抬起了头,先前紧抿的嘴角也倏然放松了。
这无疑给了江瑞承信心,他连忙顺着话头往下说:“就是早上非要塞给我一块八毛钱的那个姑娘。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二叔之前提过的,说跟你很般配的姑娘,竟然就是她!那姑娘倒确实不错,聪明、人品也好,长得还漂亮……”
江时安抬了抬下巴,打断他道:“说重点。”
“哦哦……”江瑞承连忙拣了重点说:“我刚打水的时候在楼下看到她了,她们一家人正准备出院,应该是她爸摔断了腿,但是没钱治,只住了一天就回去了。”
闻言,江时安没有说话,眉心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自己也是骨折,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断腿”的痛苦。他这都快住了半个月了还没出院呢,而对方才住了一天?那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唉!”说到这儿,江瑞承叹了口气,脸上也带上了几分不忍,说道:“不过,这倒更能看出那姑娘的人品。换作旁人,家里那样的条件,肯定不会主动赔钱,她还一下子赔了一块八毛!有零有整的,一看就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了。”
“再加上你二叔说的,她四毛钱买两个面具那事儿……那姑娘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姑娘啊。”
江瑞承感叹完,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江时安的脸色。见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重新将目光落回到书本上,便以为他和往常一样,不过是配合自己演一场父慈子孝的戏码,其实对他说的那些话题根本毫无兴趣,于是便起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江时安即便看着书,脑海里却总是忍不住反复回想之前杨文箐扔下钱后匆忙跑开的模样。
别说,还真挺可爱,像只灵动的兔子似的。
不过,也就一瞬,他便又将注意力转回了书本上,而刚才那片刻的出神,也仿佛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念头,转瞬便消散了。
****
杨家村这边,杨文箐和王淑兰足足用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把杨国强从镇上拉回家。
虽说为了省力,她们全程都采用了“一人在前面拉、包括杨文励在内的两人在后面推”这种最省力的办法,但等终于回到村里时,几人还是累得满头大汗,可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杨文励都瘫坐在地上直呼:“要累死了!”
主要还是路太难走了。
纯土的路面,本就起伏不平,再加上随处可见的坑洼,尤其路上还有两个坡度极陡的坡。骑自行车时倒还好,骑不上去大不了下来推,自行车本身重量较轻,就算推也费不了多大力气。
可板车就不一样了。车身本就笨重,再加上车上还载着杨国强……
总之,光是那两个坡,就耗去了几人百分之八十的力气。
对此,杨国强自然深感自责,路上好几次非要坚持下车,好为三人减轻负担。好在王淑兰在这事上还算拎得清,硬是按着他,连训带骂地没让他得逞。
否则,单靠杨文箐,还真不一定能劝住杨国强。而一旦让他由着性子乱来,势必会加重伤势,严重的话还可能留下后遗症,后续肯定还是一大堆麻烦。
等他们终于回到了家,这边他们前脚才刚进门,后脚得到消息的杨国盛便带着杨文庆赶了过来。
一进门,待看到杨国强支着的腿,以及坐在院子里呼呼直喘粗气的娘仨,杨国盛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指着杨国强怒道:“早上我走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多住几天!你可倒好,我前脚刚回来,你后脚就一声不吭地出院了!”
“出院也就算了,你至少得知会我一声吧?就算我抽不开身,让文庆跑一趟也行啊。你看看把她们娘仨都累成什么样了!这哪是女人和孩子能干的活儿?你啊,就是为了你那点面子!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当没我这个大哥,以后什么事都别来找我!”
杨国强自是不敢跟杨国盛顶嘴,只得讪笑着解释:“我这不寻思也没别的事,该接的骨也接了,也就只剩下养着了。既然是养,在哪不是养,何必多花那钱?再者从镇上回来也没多远,家里又有板车,我倒的确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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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咱那破路……大哥,你也别生气!那个……励娃子,给你大伯搬个板凳来。”
杨文励也听话,立马起身,拿了个板凳送了过来,“大伯,坐!”
杨国盛却不肯坐,指着杨国强继续数落道:“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咱们村谁不知道我杨国盛混得还算有点人样,平常人模狗样的,被人一口一个老板地叫着,可自家亲弟弟摔断了腿,竟连医院都不敢多住,出院时还要靠老婆孩子用板车拉回来……你让外人瞧见了,得在背后怎么议论我!?”
杨国强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让大哥失了面子,连忙说道:“哎哟,我倒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不想麻烦你。”
见状,王淑兰也站起身笑着打圆场:“大哥,你也别跟国强计较,他就这性子,粗枝大叶的,哪有那么多心思,想不了那么周全!来来来,先坐下说话。那个阿箐,你给你文庆哥也搬个板凳来。”
坐在门口石墩上的杨文箐愣了一下,心说王淑兰连这点小事都要平摊,这是生怕杨文励吃亏呀。
她虽有些不情愿,还是站起身来,刚要进屋搬凳子,杨国盛却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我也不坐了!我一会儿还有事得回去,我就是听说你们出院回来了,过来看看。既然回来了也就算了。就是这夏收还没完,摊在场里的麦子也还没全收回来,后续还得交公粮……”
“你这腿肯定干不了活,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张嘴就行。你要是实在不想麻烦我,就找文庆!他这几天也放假在家。可别再像这次一样瞒着,该找人搭把手的时候还得找人搭把手。”
杨国强这才松了口气,赶忙连连点头:“是是是,那肯定。”
“行!那你们歇着吧,我走了。”杨国盛说完,略显心累地挥了挥手,便带着杨文庆离开了。
杨国盛走后,杨文箐和王淑兰又费了不少力气,把杨国强搀进屋里,后又扶到了炕上,才终于算是把他暂时安排妥当了。
之后,王淑兰便张罗着做晚饭,杨文箐和杨文励则主动去了打麦场,将早上出门时摊开晾晒的麦子用木耙子归拢成一堆,再用油布盖好。
等忙完这一切,又吃过晚饭,终于能躺在床上时,杨文箐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前段时间的夏收和今天拉杨国强回来的经历,让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刚辍学那会儿,为了挣钱给于向荣交上高中的学费,她就是像现在这样,在镇上的饭馆当服务员,端盘子洗碗扫地拖地,忙得脚不沾地,每天累得腰酸背疼,一沾上床就不想动弹。
她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挣钱计划。
可这辈子她是真不想再靠卖力气挣钱了。
太累了!
她也实在不想再像前世那样,才三四十岁就落得一身病,一到阴天下雨就哪哪儿都疼。
可——
她长长地叹了声气,翻了个身,将自己呈大字型摊在床上,望着头顶的人字梁,自言自语地说道:“到底有什么办法,既不用这么累,又能尽快挣到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