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箐脖子一缩,哪敢吭声?
要说前世她最在意的人,除了于向荣,就是李芝灵。
如果说她与于向荣之间勉强能算做/爱情的话,那么李芝灵于她而言便是毫无争议的亲情,甚至连杨国强都得往后排一排。
她是真的把所有对母亲的感情,都倾注在了李芝灵身上。
但也正因如此,当得知李芝灵身患绝症即将不久人世时,她才会那么崩溃,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于向荣。
她是真的害怕。
害怕连唯一一个她在乎、也在乎她的人都失去了。
“怎么不说话?”
大伯的声音传来,杨文箐干咳了声,刚想开口,杨文励却抢先道:“就是她说的!我亲耳听见于向荣说的。”
李芝灵却只看向杨文箐,“你真有这想法?”
对上大伯母慈爱却憔悴的眼神,杨文箐再也控制不住,将头埋在她怀里放声痛哭。
她哭的不止是对李芝灵的思念,更是对前世无尽的懊悔。
李芝灵也不催她,只一下下温柔地抚摸着杨文箐的头发,甚至在杨国强想要强行拉起她时,还用眼神阻止了他。
杨文箐哭了很久,直到心中积压的那股痛意与懊悔全然消散,她才抽噎着抬起头。
“不会了。”她看着李芝灵神情郑重地说道:“我不会再为于向荣做任何事。这辈子,我要为自己活。”
****
从大伯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临出门时,李芝灵让杨文庆把杨文励没吃完的糕点和香蕉用袋子装起来,说是让杨文励和杨文箐带回家吃。
杨文励自然高兴得不得了,连忙接过来抱在怀里。杨国强却有些不好意思——他那点微薄的收入连日常开销都捉襟见肘,几乎没有余钱给孩子们买零食,只能假装推托了两下,最后在杨文励背上拍了一巴掌。
“这孩子,嘴馋得很。”
随后,三人便沿着村子中间的小路往家走去。
八十年代的农村,夜里除了各家各户窗户透出的那十几瓦灯炮昏暗的灯光,再无其他照明设施。好在月亮足够亮,清辉影影绰绰地洒下来,倒也不影响看路。
一路上,杨文箐都没说话,杨国强也背着手一言不发。倒是杨文励抱着那一大袋零食兴奋得不行。一会儿打开袋子看看水晶饼,一会儿又瞧瞧桃酥,最后,他抬头问杨国强:“爸,大伯家怎么那么有钱啊?能买这么多好吃的。”
杨国强笑了笑说:“因为你大哥有本事,娶了个大学生,人家在城里有人脉,能给你大伯找到活干。”
杨文励想都没想,便脱口道:“那我将来也要娶大学生,让咱们家也变得有钱。”
杨国强哈哈大笑起来,神情宠溺地在杨文励的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那你可得好好上学,不然就凭你那只能考20分的成绩,哪有大学生愿意嫁给你。”
杨文励一梗脖子,“我就算只考20分,照样能娶大学生。”
这话把杨文箐都逗笑了,估计也只有杨文励能说出这种话!
可笑过之后,她心里又泛起一阵苦涩。
其实,前世的杨文励日子过得并不好。
别说娶大学生了,就连那个普通农村姑娘的媳妇他都没留住。
杨国强去世后,两人就离了婚,孩子也判给了女方。
杨文箐前世最后一次见他,是某次回老家办事,途经镇上时,恰好看到杨文励被四五个壮汉从一家棋牌室揪出来掼倒在地,几人边对他拳打脚踢,嘴里还边骂着“没钱也敢来赌”“无赖”之类的话……
那时于向荣还边开着车边嘲笑他:“幸亏他是你后妈生的,跟你关系也不好,不然我还得管这种人叫小舅子,我可丢不起这人。”
思绪一时飘得有些远,杨文箐强行将其拉回,就听到杨文励还在那儿吹牛:“你甭管我是不是吹牛,就等着瞧好吧,我将来肯定能让咱家变成咱们村最有钱的,比大伯家还要有钱。”
这时,他们也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一进院子,便看到王淑兰一脸焦灼地站在堂屋门口张望,看到三人,她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你们这是跑哪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杨国强憨厚一笑:“去了趟大哥家。”
可能是怕王淑兰生气,他还指了指杨文励抱着的袋子,补充道:“这不,大嫂还给孩子们带了些吃的。”
没想到王淑兰的脸色反而变得更加难看,不屑地嗤笑了声,说道:“老往人家家里跑干什么?给吃的又怎么样?咱们家难道还缺这口吃的?”
说完她还意有所指地朝杨文箐脸上狠狠剜了一眼,这才黑着脸扭头进屋了。
王淑兰就是这个性子,凡事全写在脸上,说话做事也总由着自己的脾气,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而这,也是杨文箐与她水火不容的原因。
就刚才那两句话,还有那个明显带着责怪和埋怨的眼神,要是换作前世,杨文箐指定又得生好一阵子闷气。
甚至还会因此牵连到杨国强,觉得他活得太窝囊,也不像个父亲——为了老婆,竟任由自己的女儿被人欺负。进而觉得家里没有温暖,便转而去于向荣那里寻找情感慰藉。
可是现在——
她眼皮都没抬,就跟着抬脚进了屋。
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家,本来就是她的家!
杨国强,也是她的父亲!
她完全没必要因为王淑兰就放弃这一切。
前世的她,就是因为搞错了人生的重点,错把于向荣当成了拯救自己的唯一出路,所以才会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她此生为自己而活的第一步,便是摆正自身位置,勇敢面对王淑兰,拿回那些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进到屋内,桌上已摆着王淑兰做好的饭菜,杨文箐也没客气,洗完手后就一屁股率先坐下了。
她这一反常的举动,连杨国强都有些发懵。
按她闺女以往的脾气,就王淑兰先前那两句话,这会儿不应该气得躲进屋里不出来吗?严重的时候,甚至可能连饭都不肯吃,今天这太阳难不成是打西边出来了?
王淑兰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就像她从来没想过要在意杨文箐的感受一样,此刻也依旧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她爱吃不吃,不吃才好呢,我儿子还能多吃点。
而八十年代农村的晚饭也相当简单,几个蒸红薯,一锅小米粥,两样小咸菜,简简单单就是一餐。
这样的饭,填饱肚子虽然够了,营养却差了些。
尤其对杨文励和杨文箐这样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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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
杨国强一上桌,就问王淑兰:“怎么又是红薯咸菜,你也没弄点别的?”
王淑兰把筷子递给杨文励,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想做红薯咸菜?但家里就这点儿东西,我倒是想吃点好的,你有吗?”
杨国强指了指厨房:“我早上看到厨房篮子里不是还有几个鸡蛋吗?炒给孩子们吃多好。”
王淑兰白了他一眼,从桌上的搪瓷盆里拿起一个红薯,边剥着皮边说:“鸡蛋我留着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杨国强追问:“难不成你要孵小鸡?”
杨文励这时抢着说道:“我妈说留着早上给我煮白水蛋吃。”
闻言,王淑兰猛地一滞,手里的红薯都差点没拿稳。她边偷偷瞥了眼杨文箐的脸色,边把剥好皮的红薯递给杨文励,嗔怪地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
杨文励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赶忙接过红薯,闷头大口吃了起来。
“那个……”杨国强也看了杨文箐一眼,略显尴尬地轻咳了声,试图打圆场,“煮白水蛋也成,明儿他俩上学一人一个,也挺好。”
王淑兰却分明没打算给杨文箐吃,一想到明天的鸡蛋还得分给杨文箐一个,就又嗔怪地瞪了自己的傻儿子一眼。
杨文箐全程都当作没看见,只自顾自吃自己的饭。
直到喝完最后一口粥,她才朝杨文励伸出手,“把我的那份拿来吧。”
除她之外的三人皆一脸茫然,尤其杨文励,张着嘴愣了半天,“什……什么?”
杨文箐不紧不慢地说道:“从大伯家拿回来的点心。大伯母给你的时候不是说了么,是给咱们俩的。”
她这么做倒也不是真要和杨文励抢吃的——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她什么没吃过?自然犯不着为几块点心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争。
她之所以这么做,其实就是想告诉王淑兰:属于她的东西,除非她主动放弃,否则谁也别想未经她同意就擅自拿走。
该是她的,她也一定会去争取。
谁也别想拿她当傻子。
王淑兰果然急了,不等杨文励开口,便抢先怒斥杨文箐道:“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你弟弟抢吃的?!”
“他是孩子,我难道就不是吗?”杨文箐无惧地迎视着她的目光,“况且你刚才也说了,咱家不缺这口吃的。既然不缺,我要回属于我的那份,有什么不可以?”
王淑兰被她怼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杨国强也愣在当场。
显然,杨文箐这样的反应,让他们都颇为意外。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王淑兰才铁青着脸,狠狠一拍桌子,冲杨国强道:“你看看你的好闺女!”
随后便气冲冲地起身走了。
杨国强始终没说话,只沉默地嚼着咸菜,似乎并不想对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
杨文励看看杨文箐,又看看坐在炕头生闷气的王淑兰,大约也明白今天这零食是非分出一半不可了,便起身取来零食袋,从中拿出一盒水晶饼和五个桃酥,递给杨文箐说:“喏,这些是你的。”
杨文箐看了眼袋子里他没分的三根香蕉,知道这小子是真舍不得,便也没再强求,点了点头说:“行吧,香蕉我就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随后便拿着东西回了自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