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廷文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左手指尖微蜷着,额角薄汗浸着冷光。
李湛没有多问一个字,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取出素白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丸药,又倒了半杯温水,一并放在领导手边。
赵廷文没睁眼,指尖摸到药丸含在舌下,就着温水慢慢咽了下去。
他仰头靠回椅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眉心那道从剧痛袭来时就一直紧蹙的褶痕,在药力缓慢化开的过程中渐渐松开了一些。
李湛垂手站在一旁,安静等了片刻。
待领导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才低声开口:
“下次的体检,我替您提前排。”
赵廷文摆了摆手,睁开眼,眸色已沉回平日的清寂,只是眼底还凝着几缕来不及褪尽的倦意。
“不用。”
李湛动了动唇,终究没再劝。
关于心疾,他所知道的全来自观察:发作时面白如纸,冷汗涔涔,片刻后又能恢复如常。
从没见过领导因为这心口的旧疾去过干部医院,问诊都是特聘专家上门,病历走专属保障渠道,从不进常规体检系统。
每年单位的常规体检报告上,心脏那一栏永远标着“未见异常”。
而那只素白瓷瓶里的药,是由国医圣手为高层干部专门配制,不经机关药房之手,由专人定期送到他手上。
赵廷文将手从桌沿收回,低头看了眼左胸。
衬衫被冷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意正一寸寸往骨缝里渗。
“不是什么要命的毛病,”他声音还带着点哑,“定期复查就行。”
“那体检,还是按原计划,常规项目不做增减?”
“按原计划。”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吴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赵廷文刚舒展的眉心,再度拧起。
李湛立刻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
“李秘书,赵书记在忙?”吴优抱着宣传部待签的文件上前。
“领导正在处理急事,暂时不方便。文件先放我这儿,稍后我转呈。”李湛站在门缝前,半步不退。
吴优的目光越过他肩头,扫了眼紧闭的门板,没再多问,递过文件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但她没有回宣传部办公室,而是绕到走廊另一头的窗边站定。
楼下石阶旁有风掠过,方允正缓步往下走,马尾被吹得轻轻晃动。
她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脚步放得迟疑,分明是心有挂碍。
吴优的目光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指尖在窗沿上轻叩两下,转身回了办公室。
电脑屏幕亮着,调研提纲铺了满屏,她手指虚搭在键盘上,许久未动。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由李湛亲自相送,人刚走,赵廷文便闭门推了所有会面。
这个待遇,已经不是“学生代表”可以解释的了。
思忖片刻,吴优点开内部办公系统,搜索栏敲入“京北大学试点工作”。
系统弹出几份相关文件:学校部发来的试点工作方案、阶段性进展报告、学生联络人名单。
她点开最后一份,往下翻了两页,在联络人那一栏找到了那个名字。
方允,女,京北大学法学院大二学生。
基本信息旁附了张一寸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眉眼清亮,轮廓分明,正是刚才在楼下一步三回头、频频回望的那道身影。
吴优的目光往下移,“家庭背景”一栏只写了一行字:父亲,方承霖。
她握着鼠标的手顿了半拍。
原来是方家的女儿。
这就说得通了。
难怪她在部委大楼里半点不怯场,难怪论证材料的深度远超本科生,也难怪赵廷文愿意破例亲自面谈。
方赵两家是世交,晚辈上门讨教,长辈多照拂几分,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吴优盯着屏幕上那张证件照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至于哪里不对,她暂时说不上来。
没再多想,关掉表格继续写调研提纲。
……
方允回去后,人坐在宿舍书桌前,魂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笔尖悬在摊开的论证材料上,半天没落下去。
纸页还停在昨天修改到的那一页,连折角都还是原来的弧度。
梁欢从上铺探出头:“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方允摇了摇头:“没事。”
梁欢没再追问,趴在床沿多看了她一眼。
方允平时性子稳,重感冒发烧都能抱着书坐一下午,今天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着。
她每隔几分钟就点亮一次,没有新消息。
和赵廷文的对话框里,上一条还停在她发的“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
他回了一个“好”,之后便再没有动静。
等到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发了条:
【材料快改完了,明天发李秘书。你好些了吗?】
对面没有回。
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你忙完了吗?身体有没有好点?】
依旧石沉大海。
第三天入夜,她站在宿舍走廊的尽头,拨出了赵廷文的电话。
响了几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依旧是绵长的忙音。
按断通话的时候,指尖按着亮起来的屏幕,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从来不会这样的,哪怕是开最重要的全会,他也会按掉后立刻回一条“稍等”。
她不知道他那是什么病,不知道严重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他一个人疼成那样之后有没有人照顾。
她什么都不知道。
背靠着墙站了十分钟,耳边全是他压着痛感说话的声音。
终究是冲动压过了理智,回宿舍抓起外套,快步跑下了楼。
灰墙朱门外,方允在警卫室报了姓名和事由,警卫拨了内线核实,片刻后示意她可以进去。
管家张伯早已等在二门口,客客气气引她往里走。
正厅的灯亮着,赵振邦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老韩侍立在侧后,看见方允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允丫头?”赵振邦有些意外,眼底却很快浮起笑意,“这么晚了,怎么跑过来了?”
方允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鞠了半躬,叫了声“赵爷爷”,才轻声开口:
“我过来看看您,顺便……想问下廷文小叔最近忙不忙,之前有份材料要跟他汇报,一直没联系上。”
赵振邦呷了一口热茶,抬眼扫过小姑娘泛红的眼角,还有攥着衣角的指尖,心里明镜似的。
他慢悠悠放下茶盏,声音不重不轻:“这几天没回这边来,他忙起来就住办公室,要么就回他自己那边。”
方允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问:
“那……要是既不在办公室也不在自己那边,他还会去哪儿?”
赵振邦看了她两秒,才缓缓开口:
“他母亲留下过一处老院子,在府右街。他偶尔会去待一待,一个人,也不让人跟着。”
“谢谢赵爷爷。”
方允眼睛亮了一下,又匆匆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得急了差点绊到门槛,又慌忙稳住脚步。
赵振邦看着她小跑出去的背影,端起茶盏,嘴角浮起一点淡笑。
老韩上前给他续了茶,低声道:“方家这小丫头,看着稳,性子还是急。”
赵振邦没接话,目光落在桌角那盘没下完的棋上,眼里含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