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玫瑰与青松 > 番外22 心口旧疾
    赵廷文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左手指尖微蜷着,额角薄汗浸着冷光。

    李湛没有多问一个字,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取出素白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丸药,又倒了半杯温水,一并放在领导手边。

    赵廷文没睁眼,指尖摸到药丸含在舌下,就着温水慢慢咽了下去。

    他仰头靠回椅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眉心那道从剧痛袭来时就一直紧蹙的褶痕,在药力缓慢化开的过程中渐渐松开了一些。

    李湛垂手站在一旁,安静等了片刻。

    待领导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才低声开口:

    “下次的体检,我替您提前排。”

    赵廷文摆了摆手,睁开眼,眸色已沉回平日的清寂,只是眼底还凝着几缕来不及褪尽的倦意。

    “不用。”

    李湛动了动唇,终究没再劝。

    关于心疾,他所知道的全来自观察:发作时面白如纸,冷汗涔涔,片刻后又能恢复如常。

    从没见过领导因为这心口的旧疾去过干部医院,问诊都是特聘专家上门,病历走专属保障渠道,从不进常规体检系统。

    每年单位的常规体检报告上,心脏那一栏永远标着“未见异常”。

    而那只素白瓷瓶里的药,是由国医圣手为高层干部专门配制,不经机关药房之手,由专人定期送到他手上。

    赵廷文将手从桌沿收回,低头看了眼左胸。

    衬衫被冷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意正一寸寸往骨缝里渗。

    “不是什么要命的毛病,”他声音还带着点哑,“定期复查就行。”

    “那体检,还是按原计划,常规项目不做增减?”

    “按原计划。”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吴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赵廷文刚舒展的眉心,再度拧起。

    李湛立刻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

    “李秘书,赵书记在忙?”吴优抱着宣传部待签的文件上前。

    “领导正在处理急事,暂时不方便。文件先放我这儿,稍后我转呈。”李湛站在门缝前,半步不退。

    吴优的目光越过他肩头,扫了眼紧闭的门板,没再多问,递过文件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但她没有回宣传部办公室,而是绕到走廊另一头的窗边站定。

    楼下石阶旁有风掠过,方允正缓步往下走,马尾被吹得轻轻晃动。

    她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脚步放得迟疑,分明是心有挂碍。

    吴优的目光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指尖在窗沿上轻叩两下,转身回了办公室。

    电脑屏幕亮着,调研提纲铺了满屏,她手指虚搭在键盘上,许久未动。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由李湛亲自相送,人刚走,赵廷文便闭门推了所有会面。

    这个待遇,已经不是“学生代表”可以解释的了。

    思忖片刻,吴优点开内部办公系统,搜索栏敲入“京北大学试点工作”。

    系统弹出几份相关文件:学校部发来的试点工作方案、阶段性进展报告、学生联络人名单。

    她点开最后一份,往下翻了两页,在联络人那一栏找到了那个名字。

    方允,女,京北大学法学院大二学生。

    基本信息旁附了张一寸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眉眼清亮,轮廓分明,正是刚才在楼下一步三回头、频频回望的那道身影。

    吴优的目光往下移,“家庭背景”一栏只写了一行字:父亲,方承霖。

    她握着鼠标的手顿了半拍。

    原来是方家的女儿。

    这就说得通了。

    难怪她在部委大楼里半点不怯场,难怪论证材料的深度远超本科生,也难怪赵廷文愿意破例亲自面谈。

    方赵两家是世交,晚辈上门讨教,长辈多照拂几分,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吴优盯着屏幕上那张证件照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至于哪里不对,她暂时说不上来。

    没再多想,关掉表格继续写调研提纲。

    ……

    方允回去后,人坐在宿舍书桌前,魂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笔尖悬在摊开的论证材料上,半天没落下去。

    纸页还停在昨天修改到的那一页,连折角都还是原来的弧度。

    梁欢从上铺探出头:“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方允摇了摇头:“没事。”

    梁欢没再追问,趴在床沿多看了她一眼。

    方允平时性子稳,重感冒发烧都能抱着书坐一下午,今天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着。

    她每隔几分钟就点亮一次,没有新消息。

    和赵廷文的对话框里,上一条还停在她发的“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

    他回了一个“好”,之后便再没有动静。

    等到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发了条:

    【材料快改完了,明天发李秘书。你好些了吗?】

    对面没有回。

    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你忙完了吗?身体有没有好点?】

    依旧石沉大海。

    第三天入夜,她站在宿舍走廊的尽头,拨出了赵廷文的电话。

    响了几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依旧是绵长的忙音。

    按断通话的时候,指尖按着亮起来的屏幕,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从来不会这样的,哪怕是开最重要的全会,他也会按掉后立刻回一条“稍等”。

    她不知道他那是什么病,不知道严重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他一个人疼成那样之后有没有人照顾。

    她什么都不知道。

    背靠着墙站了十分钟,耳边全是他压着痛感说话的声音。

    终究是冲动压过了理智,回宿舍抓起外套,快步跑下了楼。

    灰墙朱门外,方允在警卫室报了姓名和事由,警卫拨了内线核实,片刻后示意她可以进去。

    管家张伯早已等在二门口,客客气气引她往里走。

    正厅的灯亮着,赵振邦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老韩侍立在侧后,看见方允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允丫头?”赵振邦有些意外,眼底却很快浮起笑意,“这么晚了,怎么跑过来了?”

    方允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鞠了半躬,叫了声“赵爷爷”,才轻声开口:

    “我过来看看您,顺便……想问下廷文小叔最近忙不忙,之前有份材料要跟他汇报,一直没联系上。”

    赵振邦呷了一口热茶,抬眼扫过小姑娘泛红的眼角,还有攥着衣角的指尖,心里明镜似的。

    他慢悠悠放下茶盏,声音不重不轻:“这几天没回这边来,他忙起来就住办公室,要么就回他自己那边。”

    方允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问:

    “那……要是既不在办公室也不在自己那边,他还会去哪儿?”

    赵振邦看了她两秒,才缓缓开口:

    “他母亲留下过一处老院子,在府右街。他偶尔会去待一待,一个人,也不让人跟着。”

    “谢谢赵爷爷。”

    方允眼睛亮了一下,又匆匆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得急了差点绊到门槛,又慌忙稳住脚步。

    赵振邦看着她小跑出去的背影,端起茶盏,嘴角浮起一点淡笑。

    老韩上前给他续了茶,低声道:“方家这小丫头,看着稳,性子还是急。”

    赵振邦没接话,目光落在桌角那盘没下完的棋上,眼里含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