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右街的夜,是京城独一份的静。
沿街国槐落尽了叶子,枝桠斜戳进墨色夜空。
路灯隔得极远,老式暖黄灯光漫在青砖围墙上,将墙头枯草的影子拖得细长。
整条街几乎不闻人声,偶有执勤武警从街角走过,靴底碾过路面,脚步声齐整又轻盈。
这一片是核心管控区,沿街朱红大门悉数紧闭,门前岗亭亮着冷白的灯,连光影都透着规矩的沉肃。
方允在巷中段找到了赵振邦说的那处院子。
朱红漆门,门楣嵌着一方素净砖雕,门前立着棵老槐,枝影在夜风里晃得很慢。
岗亭里的警卫接过她的身份证,指尖在对讲设备上按了两下,低声请示了两句,便抬手示意她通行。
出门前赵振邦已经给警卫班打过招呼,流程走得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盘问。
院门是虚掩的。
她抬手推了一下,沉实的木门闷响着吱呀一声,露出一道窄缝。
院里没亮灯,月色铺在青砖地上,清寒一片。
墙角斜生着棵老海棠,枝影横斜。
正厅的门也虚掩着,窗棂里没透出一丝亮光。
方允踩着青砖走了两步,站定,朝着正厅方向低唤:“赵廷文?”
没有人应。
寒风掠过高墙,卷着枝叶沙沙作响,衬得院子更空。
方允深吸一口气,又提了声量:“赵廷文,你在里面吗?”
正厅里似有极轻的动静,像衣料擦过家具,又像谁的呼吸猛地顿了半拍,转瞬又沉入寂静里。
方允攥了攥手心,推门走了进去。
月光从雕花窗棂的格缝里漏进来,给室内添了一点亮。
厅里陈设极简,一套明式圈椅,墙上悬着幅水墨山水,条案上立着只素白瓷瓶,博古架上散着几方旧砚。
空气里浮着极淡的檀香,混着冷透的茶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苦药味。
暗是真暗,却不阴森,只是空得久了,连浮尘都静在光里,懒得动。
她借着月光又往前挪了两步,刚要再开口——
昏暗中忽然伸来一只手,精准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拉了过去。
后背撞上冰凉砖墙的瞬间,惊呼还没出口就被压在了喉咙里。
那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按在墙面,另一只撑在她耳侧,身形笼下来,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男人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方允仰起脸,借着窗棂漏进的月光,终于看清他的脸。
赵廷文垂着眼,月色只镀亮他半张侧脸,眉骨与鼻梁的轮廓刻得深邃,另一半沉在阴影里,辨不清情绪。
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外套早脱了,袖口卷到小臂,胸口起伏比平日重些,像在忍着什么钝痛。
“谁告诉你这儿的?”他开口,声音低哑。
“赵爷爷。”方允没避开他的目光,“我去老宅找你,你不在,他说你可能会来这里。”
赵廷文静默几秒,眸色沉沉:“大晚上一个人跑出来,就为了找我?”
方允点头。
“你微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她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一点点泛了红,却固执地睁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我很担心你,想知道你好不好,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过来找你。”
赵廷文低睨着她,没说话。
月光把他半张脸的轮廓削得冷硬,神情却像被冻住了。
“这么黑的院子,也敢往里闯?”
“你在里面。”
“就不怕遇上坏人?”
“你在这儿,就没什么好怕的。”月色落进她眼底,亮得发烫,“我只想快点见到你,确认你没事。”
话音落,她忽然抬手,轻轻按在了他左胸口的位置。
掌心隔着薄衬衫贴上来的瞬间,赵廷文的呼吸停了一拍。
底下的心跳沉沉地撞着她的掌心,比正常人的节律更重,也更乱。
方允眉心紧紧蹙着,声音压平,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赵廷文,你这里为什么会疼?查过了吗?多久了?现在还疼不疼?”
她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他心口那一小片布料,攥得很紧。
这个动作,和前世他离世的那天,她坐在病床边,攥着他渐渐凉下去的手时,分毫不差。
赵廷文没答。
见他始终沉默,方允急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揪住他的领口往下一拽:
“你说话。”
赵廷文顺势微微俯身,两张脸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
能看清她睫毛一根一根的影子,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热地喷在自己的下颌,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清香。
她眼眶通红,揪着他领口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这么怕我出事?”他低声问。
“因为你重要。”
方允睁着眼望他,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一字一句说得很轻,却很重:
“赵廷文,你在我心里,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左胸深处的绞痛猛地翻涌上来。
其实从她踏进院门的那一刻,钝痛就没停过。
此刻她站在眼前,攥着他的衣领,把每个字都砸在他心口,疼痛混着某种滚烫的情绪一起翻上来,分不清哪股更烈。
撑在墙上的手臂骤然绷紧,指节狠狠扣住冰凉砖面。
赵廷文低着头,额角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头,呼吸粗重又短促,像在咬牙忍着什么,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方允,你才多大,懂什么?”
“我懂。”
她声线哽咽,却半点不退:
“我不懂别的,我只知道我每天都想见到你,看见你难受,我比你还疼……”
话音稍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你,我连活下去的动力都没有。”
赵廷文神思骤然一散,身形跟着虚晃了一下。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下颌滑落,其中一滴,正砸在方允的脸颊上。
方允顿住。
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触到那滴还带着他体温的汗,所有压着的恐慌瞬间翻涌上来。
“赵廷文,你是不是又疼了?药呢?你带药了吗?”
话音没落,她就伸手去摸他的口袋,指尖刚探向裤兜,手腕就被攥住。
“方允。”赵廷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警告意味,“男人身上,不要乱碰。”
方允抬眼,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月光下他的眸色很深,深到几乎看不见底。
拇指无意识在她腕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力道。
方允挣开他的手,眼眶红得厉害,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都疼成这样了还硬撑?有没有药?没有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说着便拽他的手腕要往外走,却被他轻轻一拉,整个人又跌回他身前。
赵廷文力道收得克制,半点没弄疼她。
“没事。”他低声说,“老毛病了,缓一缓就好。”
方允安静下来,没再追问是什么病,也没再催他去医院。
就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怕多眨一下,眼前的人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然后踮起脚尖,抬起胳膊,用袖口去擦他额角的冷汗。
动作很轻,也很笨拙,袖口蹭过他眉骨时,差点戳到他眼睛。
赵廷文顺着她的手势低下头。
从学校跑到赵家,从赵家跑到府右街,跨小半座城,就为了站在他面前,问一句“你疼不疼”。
傻得要命。
心口的绞痛还在一阵阵地翻,可比疼更让人招架不住,是她。
方允擦完额角,又去擦他下颌的汗。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细白的皮肤。
赵廷文忽然俯身,伸手将她拥进怀里,下巴轻抵着她发顶。
方允下意识要抬头看他,却被他按回胸口。
“别动。”低沉嗓音闷在她发间,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疲惫,“让我抱会儿。”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院中寒菊冷香清幽。
她听见他胸腔里沉沉的心跳,混着很低的一句话,落入耳畔:
“你比药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