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玫瑰与青松 > 番外19 我该拿你怎么办
    尾音未落,空气骤然凝固。

    钢笔从赵廷文指间滑落,在公文上滚了半圈,堪堪停在数据表边线。

    方允的手还维持着伸出的姿势,悬在半空,像被冻在了原地。

    所有声响都在那一秒销声匿迹。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纸的轻响、院角锦鲤摆尾的水声,全被那两个字吸得一干二净。

    气压从四面八方沉下来,压得人呼吸发紧。

    方允一寸一寸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慢慢抬眼,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赵廷文手里的公文还摊着,捏着纸页的指节却绷成了白色。

    黑眸沉沉锁着她,眼底像有巨浪重重撞在冰面上,翻涌而起,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他没说话,合上公文,动作慢得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最后一点缓冲的余地。

    随后起身,脚步平稳地走向书房外间的茶台。

    十步不到的距离,他走得端沉如常,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水是提前温着的,温度刚好入口。

    他倒了满满一杯,端回来,轻放在她手边的空位上。

    人就站在她身侧,很近。

    近到方允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近到她的肩膀几乎要擦过他的小臂。

    余光里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蜷,像在攥着什么不肯放。

    “方允。”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你刚才,喊我什么?”

    方允抬头。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快又沉,几乎要冲破肋骨。

    前世面对过比他级别更高的领导,再多的施压都能面不改色。

    可此刻只对着他一双眼,她竟差点稳不住呼吸。

    那是一潭封了冰的深水,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全是暗潮。

    她垂了垂眼,再抬起时,眼尾泛着一点淡红,像窘迫,又像藏着点不管不顾的执拗:

    “对不起,我就是……平时心里想太多了,顺嘴就出来了。”

    不辩解,不摊牌,把越界的称呼裹进少女暗恋的心事里,轻飘飘一句,偏生扎在他最没法较真的地方。

    赵廷文喉结重重一滚。

    这是个极细微的动作,在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距离里,无所遁形。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接话,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又顿了半秒,像是想回头,最终却没有。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里外两片天地。

    方允坐在原位,低头看向手边那杯温水。

    水面还在轻轻晃动,一圈圈涟漪从杯心往外荡开,慢慢的,又归于平整。

    沙发上还摊着他没看完的公文,翻开到某一页,压着那支银色钢笔。

    她起身过去,把散开的纸页整理好,钢笔搁回笔筒,再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了鼠标。

    院角的湘妃竹在风里摇晃,鱼池里偶尔传来锦鲤拨水的轻响,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约莫一刻钟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赵廷文走进来,额角碎发微湿,像是去外间洗了把脸。

    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里面码着切好的水果,块头均匀,摆得整整齐齐。

    他把碟子放在她手边,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那份公文继续看。

    方允低头瞥了眼碟子里的水果,眼尾悄悄弯了弯,捏起一块雪梨送入口中。

    清脆的咬裂声在书房里格外清晰。

    两人就这么一个对着电脑敲字,一个对着公文静坐,中间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像空得发闷。

    只有赵廷文自己知道,从方允吃下第一口开始,他手里的公文就再也没翻过页。

    目光钉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进脑子里。

    耳膜里反反复复全是她那声“老公”,像一段被按了循环的录音,挥之不去。

    他端起手边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已凉透,冷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半点没浇灭心口的燥。

    放下茶杯,他抬眼看向书桌前的人。

    方允正低着头翻参考资料,指尖在键盘上敲得稳当,水果已经少了大半。

    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神情专注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声口误搅得他方寸大乱,半页纸看了二十分钟毫无进展。

    她倒好,写字、查资料、吃水果,行云流水,半点不受影响。

    赵廷文活了二十九年,步步为营,事事可控,头回生出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失重感。

    再坐下去,别说批公文,他怕是要数清茶杯里飘着几片茶叶了。

    合起公文,再次逃出书房。

    廊下的风带着初冬寒意,迎面吹过来,稍稍压下了心口的燥热。

    正厅空荡荡的,父亲的藤椅摆在檐下,旁边矮几上放着老式收音机,天线斜斜地支着。

    他在藤椅旁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收音机冰凉的外壳。

    暮色从四面涌过来,将他的身影裹在沉沉暗色里。

    他需要这点冷意,把乱掉的步调重新掰回来。

    书房里,方允敲完最后一个标点,保存好文档,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论证材料的初稿已经完整,四个部分,一万两千字,措辞是恰到好处的青涩,挑不出半点逾越身份的痕迹。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暮色已经沉透,院子里只有廊下的壁灯亮着。

    转过头,沙发上空着。

    扶手上搭着他那件深灰色家居衬衫,旁边是那份始终停在同一页的公文。

    她走过去,在沙发前站了几秒。

    靠垫还留着他坐过的凹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木香。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那件衬衫,轻轻披在了自己身上。

    衬衫太大,肩线垮到她上臂,袖子长出一截,整个人都裹在宽大的布料里。

    她把领口拢了拢,蜷腿坐进沙发里。

    熟悉的气息涌入鼻间,松香混着一点冷茶的味道,干净、克制,像他这个人。

    前世无数个夜晚,翻身钻进他怀里,鼻尖蹭着他的领口,全是这样让人安心的气息。

    闭上眼睛本只想歇一会儿,可连日赶稿的疲惫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廊下灯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格纹。

    沙发上的人缩在宽大的衬衣里,呼吸绵长均匀,手指从袖口里露出来,虚搭在衣襟上。

    赵廷文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深灰色的衬衣裹着她小小的一团,领口拢到下巴,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睡得毫无防备,连嘴角都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他走过去,皮鞋落在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茶杯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前蹲下身。

    隔着极近的距离,能看清她鼻尖细小的绒毛,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手腕,轻软,带着一点水果甜香。

    她太小了,眉眼间全是未脱的稚气,是人生才刚要展开的年纪。

    可她偏偏穿着他的衣服,睡在他的书房,安安稳稳地蜷在他的沙发上……

    赵廷文抬起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半寸的地方,最终也没落下去。

    他就那样隔着一层空气,慢慢描摹着她的眉骨、翕动的鼻翼,嘴角浅浅的弧度。

    每一道轮廓他都看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这样近,这样放肆,这样不用藏着掖着。

    廊下的风卷着竹影晃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纹路。

    静了很久很久,他望着她熟睡的面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我该拿你怎么办。”

    ……